第90章 尾聲。自由
他本能地想要靠近那個模糊的輪廓,可只是一眨眼,那人影卻又徹底消失在了視野中。
他在一片漆黑中瞪大了眼睛,左右張望,尚未搜尋到目標,忽地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摟住了身體。
有著熟悉體溫的結實手臂輕而易舉地將他整個身體撈了起來,謝硯在瞬間的驚慌過後立刻伸出手臂,摟住了對方的肩膀。
“……謝昭野?”沈聿的聲音近在咫尺。
銀七聲音冰冷:“不想死就從門邊讓開。”
黑暗中傳來“咔嚓”的機械音。
謝硯心頭一緊。
那聽起來很像是手槍上膛的聲音。
對一個從事著這種產業的法外狂徒而言,擁有武器一點也不奇怪。
銀七再強,身手也不可能快過子彈。
謝硯慌忙出聲:“別開槍!”
不等他把這句話說完,身體一晃,強烈的失重感讓他差點兒咬到舌頭。
他下意識地想要更用力地抱緊銀七,卻又怕因此而影響他的身手,只能僵著身體咬著牙,盡力地保持平衡。
所幸不過短短几秒,伴隨著一些雜亂聲響,沈聿似乎是悶哼了一聲。緊接著,銀七快速地移動起來。
“……他怎麼沒開槍。”銀七在快速前進的同時輕聲嘀咕。
謝硯抓著他的外套,心想著,或許是因為我。
沈聿目不能視物,根本無法保證射出的子彈會命中哪個目標。
“先別出去,”謝硯說,“還記得手術室的方向嗎?去那兒!”
銀七調轉了方向,接著才問:“去做甚麼?要救人?”
“不用,”謝硯說,“砸了就行。”
手術室裡依舊亮著燈。
這並沒有出乎謝硯的預料。
這個地下設施需要穩定運作,必然需要大量的電力。為了不引起注意,一定會擁有自行發電的裝置。
在這樣的前提下,就不會有太充足的應急電力。當主要的發電裝置被破壞,應急電力只能供應一小部分最為關鍵的設施。
明亮的光線讓銀七的破壞行動變得更為方便和徹底。
在那幾個醫護的驚呼聲中,所有裝置被踹得東倒西歪。
銀七這些天裡恐怕是憋著不少氣,藉此狠狠發洩了一番,才意猶未盡地重新抱起謝硯,再次奔逃。
謝硯抱著他的肩膀,心想著,這下,至少短時間內,不會再有獸化種被取走身體器官了。
銀七繼續深入,依次經過了那個大型的“集裝箱”和單人間,透過儲物室上尚未修整的洞口,來到了那扇被焊死的大門後。
他放下謝硯,毫不猶豫地一腳踹了上去。
劇烈的響聲讓謝硯一陣耳鳴,不得不縮著脖子抬手捂住了耳朵。
鐵門焊得很死,絲毫沒有鬆動的跡象。
銀七並無遲疑,反身又是一腳。
伴隨著又一聲巨響,頂部一道光亮射了進來,讓謝硯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被焊住的部分依舊巍然不動,但整個門框卻已是搖搖欲墜。
銀七緊隨其後的第三腳,在“哐”地一聲後,伴隨著震動的餘音,很快又接連響起了更多破碎的雜音,最後是“砰”地一聲巨響。
整個門連著門框一同向外倒塌,明亮的光線映入了這個原本漆黑的入口,四周煙塵瀰漫。
對比謝硯,銀七對突如其來的陽光適應得更差一些。
他後退著一手遮住了眼睛,另一隻手非常熟練地撈起了還縮著脖子的謝硯,往前一步塌在了倒塌的大門上,衝了出去。
耳畔是呼呼風聲,謝硯在顛簸中深吸了一口氣,說道:“祝靈應該就在前面了。”
銀七“嗯”了一聲。
謝硯又回頭看了一眼。
被祝靈暫時中斷的電力應該很快就會恢復,除了手術室,這個巨大的地下工廠會再次正常地運轉起來。
在沈聿看來,這大概更像是不孝子的一場孩子氣的胡鬧吧。
“我一直擔心你會不明白我昨天跟你說的話。”謝硯感嘆。
銀七不屑地輕哼了一聲。
他昨天對謝硯說的那句“沒有地方困得了我”也並非虛言。當電力裝置突然中斷,設施陷入慌亂,自然不會有人能顧得上阻止他的暴力破門。
他們很快離開了牧場的地界,又往前趕了一陣,視線中終於出現了建築和道路,路上時不時有車經過。
順著路再向前,不一會兒,遠遠在一棟破屋旁看見了一輛深黑色的轎車。
車前蓋上倚著個人,捕捉到他們快速靠近的身影后立刻站直了身體,抬起手來輕輕地揮了揮。
被人扛著快速移動其實很不舒服。
終於被放下了地,謝硯渾身痠痛,甚至覺得有點兒暈車,俯身雙手撐著膝蓋,喘著氣緩了好一會兒。
一旁程述看向他的眼神擔憂又欣慰。
“沒事吧?”他問,“看你一副想吐的樣子。”
謝硯抬起頭,才剛看清他的模樣,噗嗤一聲笑了:“下巴還沒好呢?”
程述苦笑,抬手摸了摸下頜處的固定裝置。
謝硯站直了身體,問道:“祝靈呢?”
程述朝著身後的車子示意了一下。
祝靈正坐在駕駛座上,見程述看向自己,毫不掩飾地翻了一個白眼,扭過頭去。
“……還在跟你生氣?”謝硯問。
程述聳了聳肩,壓低了聲音鬼鬼祟祟地說道:“記得幫我說兩句好聽的。”說完,又恢復了正常的語調也表情,轉身道:“趕緊上車吧。”
和銀七一同坐上了後座,謝硯低下頭,從自己下衣襬處拆下了一個小小的紐扣,朝著副駕駛的程述遞了過去。
程述伸手接過,表情和語氣都顯得鄭重了不少:“謝謝,辛苦你了。”
“也是多虧了有祝靈幫忙,”謝硯朝著後視鏡裡依舊繃著臉的祝靈看去,“要不是我才斷聯兩天她就立刻找到我,這一切不會那麼順利。”
“既然約好了當然會做到,”祝靈說,“……我和某些人不一樣。”
在來到這座牧場之前,謝硯就提前拜託了祝靈,若自己連續四十八個小時沒有向她打卡,務必前來找尋。
直到祝靈循著謝硯提供的定位找到那棟木屋,才瞭解到程述究竟瞞著自己在做些甚麼。
程述的隱瞞並非全無道理。
祝靈性格不夠圓滑,演技的最高境界也不過是在工作時保持假笑,太容易被看出端倪。也正是多虧她當初在怒極下的一拳暴擊,程述才徹底獲得了監視者的信任。
察覺到那根本是一場苦肉計,祝靈並沒有為自己出手太重而心疼後悔,反而有點惱羞成怒。
“早知道就該徹底打爛他的臉。”她嘟囔。
明明人就坐在身旁,卻非要使用第三人稱,多少顯得有些孩子氣。
程述笑眯眯地點頭:“嗯,我知道你當時手下留情了。”
祝靈不理會,謝硯也沒有幫著勸。
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想著,若是沈聿知道自己並非只是單純破壞,還用針孔攝像頭帶走了大量證據,那一刻會不會選擇開槍。
這是一個無法獲得答案的假設。
“能讓他體面一點嗎?”他輕聲問,“他畢竟是我的……恩師。”
程述告訴他:“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車廂安靜了幾分鐘,他又說:“……我儘量吧。”
久違地回到住處,謝硯第一時間聯絡了宋彥青。
他的手機還在沈聿手上,沒有通訊工具,直到摸到電腦,才終於勉強和整個世界建立了連結。
在他被困在那座牧場的時間裡,網際網路上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有人聲勢浩大地為謝遠書平反。
和之前無人問津的那個校園網論壇貼不同,這一次,這個釋出在公眾社交網站上的帖子因為內容詳盡又解釋得通俗易懂,吸引了不少關注。
發帖人的賬號被平臺標記為已實名,任何人都能看到他的個人資訊。
研究院高階研究員的身份讓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顯得很有分量。
謝硯查了照片,發現竟是不久前在研究院接待室內同自己閒聊了一下午的中年男人。
中年人用簡練生動的語言解釋了謝遠書的研究內容,又搬出了當年的判決書。他強調,謝遠書的實驗確實遊走在倫理的邊緣,但絕對不像世人以為的那般喪心病狂。
分析完畢後,他還講了一個小故事,說自己學生時代曾有幸去Aether參觀過,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在那個獸化種尚且沒有基本人權的時代,那裡甚至有獸化種以研究員的身份參與工作。
多年過去,他依舊記得那是一個有著金色眼睛、深色面板上長著淺色雀斑的女性銀狼種。
她知性且優雅,對研究充滿熱忱,無比敬重著讓自己有機會走上科研道路的導師謝遠書。
他在Aether見到的每一個獸化種,看起來都非常健康,甚至顯得很有朝氣,沒有半分被虐待的影子。
在最後他寫到,因為怯懦,他當年不敢公開聲援,如今多年過去,眼見謝遠書又一次被人提起,依舊深陷汙名,實在是不吐不快。
正如他所說,那之後人們對著判決書反覆研究,發現列出的罪行確實顯得模稜兩可,最後卻莫名遭受了頂格判罰,十分詭異。
於是,無數陰謀論隨之興起。
第二天,當宋彥青見到謝硯,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恭喜啊!”
這女孩看起來非常開心,整個人精神奕奕。
“原來你爸也是我們的同道中人嘛,你以前怎麼不告訴我呢?”她問。
謝硯苦笑,心想,因為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前段時間麻煩你了,”他對宋彥青說,“多虧有你,幫了大忙。”
銀七那麼大個人,自然不可能憑空蒸發。
在那幾天裡,他始終藏身在宋彥青的別墅,直到收到謝硯的聯絡,才獨自前往郊區牧場。
宋彥青雖不理解謝硯究竟想做甚麼,卻還是很積極地提供了食宿。
“所以,你的麻煩已經解決了嗎?”她問。
謝硯看著她含笑的眼睛,欲言又止。
“怎麼了?”她從謝硯的表情中意識到了不對勁,“結果不好嗎?”
“結果……算是好的吧,”謝硯說,“但有一些已經無法挽回的過程,有點……難以啟齒。”他看著宋彥青的雙眼,一字一句地說道,“有一件事,和我的一個朋友有關,我很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她知道以後一定會非常痛苦,但如果不說……或許是可以瞞一輩子的。”
宋彥青蹙起眉來。
她思忖片刻,說道:“如果我是你……大概不會說。”
謝硯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但……”宋彥青繼續說道,“如果我就是那個朋友,你說吧。”
謝硯忽然有些不敢再看她,不自然地低下頭去。
宋彥青的家人與沈聿的交易就發生在不久之前。東窗事發後,一定會被追查到。
指望宋彥青屆時依舊能被矇在鼓裡,未免太過樂觀。
倒不如讓她在有心理準備的前提下接收這個訊息。
“……你的父母有沒有告訴過你,提供給你心臟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他問。
宋彥青搖頭:“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這對雙方而言都是絕對保密的資訊。不過,我給他的家人寫過一封信,拜託醫務人員轉交了。”
她盯著謝硯的表情,不安地問道:“怎麼了?你……你認識這個人?”
謝硯搖了搖頭:“……不算認識。”
不等宋彥青追問,他又說道:“我打聽到了藍玉的下落。”
“下落?”宋彥青不解,“他不是一直被融管局關著嗎?”
“……他可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謝硯說。
宋彥青一愣。
“他當時受到了返祖素的影響……這種東西對獸化種傷害很大,他也沒有得到及時的治療,”謝硯說得十分委婉,有意地想要減輕宋彥青的負疚感,“基本上……就算活下來,也只是一具行屍走肉。”
宋彥青一時有些消化不了,沉默了好一會兒,問道:“……你剛才還在跟我聊心臟的供體。這之間……應該不可能有關聯吧?”
“或許吧,”謝硯站起身來,“若真的有,我建議你不要告訴紅珠。”
“……”
“你只需要讓她慢慢接受,她的哥哥可能永遠不會回來的事實。”
直到謝硯離開,宋彥青都沒有再開口。
“……她連再見都沒有跟我說,”謝硯躺在銀七過分寬敞的床鋪上,輕聲嘟囔,“我有點後悔,或許不該告訴她。說不定最後查不到他們頭上。”
“機率很低吧,”銀七坐在床沿上低頭看他,“負罪感又不能分擔,你強行給自己攬責任,並不會讓她變得好受。”
謝硯不由得笑了一聲:“嗯,在這方面,你比我聰明多了。”
“你還不如擔心一下,導師被捕,你的學業該怎麼辦。”銀七說。
“……”謝硯抬起手來,捂住了臉。
銀七似乎是笑了一下,伸手揉搓他柔軟的短髮:“他聯絡過你嗎?”
“我不知道算不算,”謝硯說,“我收到了一個快遞,裡面是我的手機和我留在那兒的行李。但他甚麼也沒有跟我說。”
他說著深吸一口氣,然後坐了起來:“他現在會擔心嗎?會不會猜到我還做了甚麼?”
銀七垂著眼:“……想不想做一些能讓自己沒空胡思亂想的事?”
“唔……”謝硯扭頭看了一眼牆壁,“算了吧,隔音太差了。”
“我是說,吃點東西甚麼的。”銀七說著皺起眉來,“你在看哪裡?”
謝硯沒骨頭似的朝他身上靠:“看想吃的東西啊……”他說著伸出手來:“裝甚麼正經。”
沈聿在之後的時間裡完全沒有聯絡過他。
謝硯有意打聽,得知他似乎也沒有來過學校。
就這麼過了一週,不少媒體齊齊報道了一條新聞。
在融管局前任副局長的庭審現場,作為證人的程述當庭翻供,聲稱自己之前遭受脅迫,並且提出了若干項證物,直指融管局內部黑幕。
最早的一份證據,甚至可以追溯到十多年前。一個在保護區因為殺人罪而被“特殊管制”的銀狐獸化種去向不明,而在他人間蒸發之前,出現了明顯的返祖素後遺症。
相似的例子多達數百起。
一時間輿論譁然。
程述在那之後又陷入了忙碌之中。
謝硯再三忍耐,終於還是沒忍住給他打了騷擾電話。
“銀七停課幾個月了,再這樣下去要留級了,”他在電話裡強調,“孩子年紀不小了,還在唸大一,這樣下去甚麼時候才能畢業?”
程述哭笑不得:“在處理了。之前不給他安排,是研究院那邊情況不明,不想冒險,怕他吃虧。”
得到了滿意的答覆,謝硯立刻變得很有禮貌:“辛苦你了!沒別的事,你忙的話,我就不打擾了。”
“我本來也打算聯絡你,”程述說,“接下來會需要你配合一下調查,畢竟影片是你拍的。”
“……哦。”
程述又說:“他們肯定會問你一些和沈聿有關的事,包括……你們的關係。”
那顆紐扣形狀的針孔攝像頭全程都是開啟的狀態,想必程述已經聽過了他們在那座設施裡的所有對話。
“因為我是他的私生子啊,”謝硯故意說得很隨意,“反正也瞞不住。”
“……對不起,”程述說,“真的非常感謝你。”
謝硯乾笑了一聲。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程述問,“學校裡應該在為你協調新的導師了吧?”
“我想幹脆趁這個機會轉專業,”謝硯長吁了一口氣,“搞科研根本不適合我。”
程述有些意外:“哦?想朝哪個方向發展?”
謝硯反問:“你們那兒招人的時候優先哪些專業?”
程述愣了愣,說道:“融管局不是甚麼好地方。”
“何止,簡直爛透了,”謝硯說,“但站在旁觀者的立場罵得再多,甚麼也改變不了。”他頓了頓,又說道,“……我覺得銀七未來也會需要一個搭檔。”
程述笑了:“挺好的,這裡需要一些有抱負的年輕人。晚點我會把你需要的所有資訊發到你的郵箱。”
“我還想請你幫個忙。”謝硯說。
程述聽他語調鄭重,也變得嚴肅起來:“甚麼?”
“我想在研究院挖個洞。”謝硯說。
“……?”
這個微小的心願,直到兩個半月以後才終於達成。
這段不長不短的時間裡發生了很多事。
宋彥青非常突兀地選擇了退學,去了國外,自此杳無音訊。
紅珠倒是回了校園,但退出了忒休斯學會,並且對理由閉口不談。
謝硯旁敲側擊,向她打探宋彥青的訊息。
紅珠表現得很自然,提起宋彥青時親密感一如往常,彷彿她們依舊是彼此最重要的友人。
但當謝硯問她“甚麼時候去看她”,她卻說“我們可能再也不會見面了”。
但很快,她又反悔了,改口道:“未來或許有機會。”
謝硯沒再多問。
他在心裡想著,自己會不會再和沈聿見面。
至少暫時不會。
那一場大火帶來的半生波折他早已釋然,但這個男人所犯下的所有罪行,早就沒有被原諒的餘地。
但他還是很想知道,在得知了自己如此徹底的背叛時,沈聿有過怎樣的心理活動。
程述為他捎來了一句話。
“你終歸還是更像謝遠書。”
謝硯一陣唏噓,又覺得那未免太高看了自己。
他這輩子在科研上的最大貢獻,大概只有幫著說服銀七配合研究院的專案,協助研製治療返祖素後遺症的特效藥。
當陪伴著銀七又一次來到研究院,正要離開時,遇上了提前等在電梯外的曾有過一面之緣的中年男人。
他在見到謝硯時顯得有些激動,謝硯猜想他是想問些和謝遠書有關的事,一路都很耐心地等著。
但直到中年男人把兩人送到了那棵樹下,始終也沒開口,只說了句“這有點兒違規了,你們動作快點”。
叮囑完,他主動走到了稍遠處,並不打擾。
程述當初所謂的“需要動用一點人際關係”,那個“人”,居然是謝遠書。
事發突然,他們沒有提前準備工具,站在樹下對視了會兒,謝硯朝著銀七露出甜美的笑容,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銀七嫌棄極了:“太髒了。”
他態度堅決,謝硯也沒法兒逼著他用手去刨土,不得不再去找那位領他們過來的中年人,一番折騰後,得到了兩枚湯匙。
謝硯哭笑不得地分給銀七一個,兩人估摸著位置,蹲在地上挖了起來。
謝硯挖了兩下就開始偷懶,支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銀七忙活。
銀七用眼刀甩他,他不為所動。
“我突然想起來,”他告訴銀七,“埋的那天,也是你挖的坑。”
“是啊,”銀七沒好氣,“謝遠書給了我們一人一把鏟子,你架勢擺得像模像樣,全程都在偷懶。”
“怪你,”謝硯說,“被你慣壞了,你得負責。”
銀七沒招了,抄著湯匙憤憤挖地。
“居然蹲在這兒玩泥巴,真的好像小孩子。”謝硯又說,“……讓我有一種錯覺,好像我們從來沒有離開過,就在這裡一點點地長大了。”
銀七沒吱聲,手上的動作突然頓了頓,之後的每一勺都變得小心翼翼。
“找到啦?”謝硯俯下身,仔細觀察,果然在泥土中捕捉到了一絲鮮亮色彩。
他終於不再閒著,也幫忙挖起來。
終於把那個印著卡通小熊圖樣的餅乾盒從土裡挖出來,銀七顯得有些驚訝。
“比你上次描述的要小一些呢。”謝硯說。
銀七用手拂去蓋子上的泥土:“……我記得它挺大的。”
“是你長大了。”謝硯催促,“開啟看看。”
銀七手扶著蓋子,卻遲遲沒有掀起。
“……對了,”謝硯沒有催促,反而提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還記得程述所謂的‘受人之託’嗎?我總算知道是誰託付的了。”
察覺到銀七的視線,他繼續說道:“那位和他一起演雙簧的副局長。他讓程述多照顧你,因為是‘故人之子’。”
“……”
“爸爸很愛你,”謝硯說,“自己身陷囹圄,也不忘拜託老友照顧你。”
“我知道,”銀七說,“他送我去保護區是因為怕被那些人發現到我的存在。我沒有真的怪他。”
“那你現在在猶豫甚麼?”謝硯眨了眨眼,“……難道是在裡面放了甚麼丟人的東西,不好意思讓我看見?”
銀七“嘖”了一聲,臭著臉開啟了蓋子。
小小的盒子塞得滿滿當當。
被埋在地下十餘年,裡面的東西乍一看竟絲毫不顯陳舊,這普普通通的鐵盒好像真的帶著它們穿越了時空。
謝硯饒有興致地拿起了擺在最上面的一枚千紙鶴,然後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他根本分不清裡面哪些東西分別是誰放進去的。
於是他決定詐一下身旁這位老實人。
“啊,這不是我送給小野的禮物嗎?”他說,“小野那麼喜歡啊!”
銀七沒吱聲。
意識到自己居然猜對了,謝硯暗自欣喜,下意識地朝著銀七的方向挪了挪,身體幾乎靠在了銀七的身上,接著拿起了下方的照片。
原本還想再逗銀七兩句,已經張開了嘴,卻因為看清了照片上的圖案而陷入了沉默。
照片的左半邊,他太熟悉了。
同樣的畫面被他裝進相框,擺在自己的書桌上。
原來被撕掉的另一半里,小小的謝昭野也在。
他毛茸茸的耳朵比例看起來比現在更大一些,眉眼氣質全然不似如今這般張揚,小臉蛋兒怯生生的,甚至顯得有些羞澀。
而在畫面的右後方,還站著一個同樣長著狼耳的短髮女性,正微笑地看著鏡頭。
“我見過她,”謝硯喃喃,“爸爸把她的照片夾在自己的筆記本里。我一度以為……她是我的母親。”
他說完自己愣了一下,心想著,她或許真的是。
是他的,也是謝昭野的。
一盒子全都是各種小零碎,兩個五歲的孩童幾乎不會寫字,僅有的兩張卡片上留下的文字醜得各有千秋,難以辨認。
盒子的最下方,放著一個信封。
只看信封上字型,顯然並不是出自他倆的手筆。
——飛絮、昭野 親啟。
謝硯拿著信,同銀七對視了一眼,用略帶顫抖的手指開啟了它。
內中三頁信紙摺疊整齊,字型雋永。
“如果沒有意外,我應該會陪著十五歲的小絮和小野一起重新開啟這封信吧。
“到了這個年紀,你們在我眼中依舊還是孩子,但想必已經成熟了許多,一些事,爸爸終於可以放心地同你們講。
“你們一定早就意識到,自己和普通孩子有所不同。”
那之後,謝遠書用了很大的篇幅和淺顯易懂的句子細細講述了關於共生計劃的一切。
與謝硯之前所瞭解的相差無幾。
“你們是我埋在這個世界的兩顆種子。請盡情地、肆意地生長,我樂於見到你們變成任何模樣。
“作為共生計劃最初的火種,我期盼著,即使渺小如飛絮,也終有一天,能照亮荒野。
“我愛你們。”
看完了信,他們許久沒出聲。
直到銀七嘀咕了一句:“他是不是傻。但凡我們中有一個女生,都不至於以這種形式品破滅。”
謝硯哭笑不得,低頭收好了信,說道:“也許是沒得選。畢竟當初失敗了無數次,奢求不了那麼多。他應該沒想到我們會……咳。”
“不靠譜。”銀七說。
“嗯,可惜我也不能繼承他的衣缽。”謝硯說。
銀七問:“你真的想進融管局?”
“你不也是嗎?”
“我也沒得選。”銀七說。
“我想去,”謝硯放低了聲音,語調顯得並不那麼堅定,“……我最近愈發真切地意識到,想要改變世界,權利是一種必需品。”他深吸了一口氣,“我想試試,自己究竟能爬到多高。”
銀七不置可否,輕輕地“哦”了一聲。
謝硯仰頭看向他,抬起手來,有些費力地摸了一把他毛茸茸的耳朵。
銀七的表情很不悅,但身體卻很誠實地微微向前傾,好讓他更順手一些。
“手感不錯。”謝硯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有甚麼目標嗎?”銀七問。
“現階段的目標很小,”謝硯對他笑道,“我希望小野在覺得耳朵冷的時候可以戴上帽子。”
“……”
“我會給你自由。”他告訴銀七,“徹底打破那些亂七八糟的規則,最後能束縛你的,只有我。”
銀七輕笑了一聲。
“那也是我的自由。”他說。
作者有話說:
完結啦!
如釋重負。
我發自內心地感謝每一個看到這裡的朋友,哪怕心裡的os是“這是甚麼垃圾玩意兒”。
人還是應該正視自己能力的侷限性。
完成這次不算太成功的嘗試以後,我現在只想屁滾尿流地爬回舒適區。
如果還有下一本,肯定是兩個大笨蛋雞飛狗跳談戀愛的歡樂故事。
弱智男才是桃白百的港灣和歸宿。
愛你們
下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