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睡美人
銀七在電話裡說不餓,實際見到了食物,攝入宛如風捲殘雲。
謝硯購買那些高能量零食時,本意是打算存著,好在需要時用作及時補充。
卻不料銀七光速吃完了盒飯後毫不猶豫便扯開了巧克力的包裝,大口嚼著,就這麼整塊整塊全吃了下去。
空氣裡飄散著一股可可牛奶味。
謝硯抱著胸看著他,完全哭笑不得。
這種吃法,自己不僅租不起能安置他的房子,甚至可能還養不起他了。
沈聿在提出住院的方案時全然沒有提過費用,想來若是謝硯主動要出,也會被拒絕。
這讓謝硯心懷感激,同時愈發踟躕,不敢輕易接受好意。
生活中,他並不是一個特別要強的人。從小累積的生活智慧,讓他很擅長透過一些小技巧從周圍各種人身上獲得一些幫助或是利益。
他懂得如何拿捏尺度,主動地去佔點無傷大雅的便宜,讓自己過得更輕鬆一些。
但面對過於直白熱烈的善意,卻又心生膽怯。
過去,他預設著沈聿對他的幫助只是出自與謝遠書的情誼。
雖然當初不歡而散,但畢竟是曾經的恩師,沈聿對謝遠書除了怨懟,一定也懷有別的更為深厚的感情。
早已對父親記憶模糊的謝硯覺得受之有愧。
但不久前,他有了新的發現。
對沈聿而言,自己或許是一種更為特別的存在。
他的誕生也凝結了沈聿曾經的心血。
那是一種更勝於血緣親情的牽絆。
對他而言,那些是天大的恩情,可對沈聿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
沈聿說,不該為了面子而枉顧銀七的健康。
謝硯糾結的不是面子,但那些同樣也是可以為了銀七而暫時放下的東西。
在心中暗自下定了決心以後,他看著面前終於吃飽喝足,眯著眼睛一臉饜足的銀七,忽地又意識到了另一件事。
他和銀七是在那個名為Gaia的人造子宮中同時被孕育的。作為這項實驗的另一個主體,銀七對沈聿而言,應該也是很重要的吧?
可一直以來,他似乎對銀七表現得都很平淡,只把他視為自己的附屬。
“小絮,”銀七的模樣看起來比之前精神了些,主動拉住了謝硯的手,“我今天是不是睡了一整天?”
“因為藥物起作用了,”謝硯告訴他,“再過幾天,你就會康復了。開心嗎?”
銀七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陷入了沉思。
謝硯從冰箱裡取出了之前準備好的針劑,走到他跟前。
銀七沒有任何猶豫,抬起了手臂,又捲起袖子。
注射完畢,謝硯主動地坐在了他的腿上,摟著他的頸項,靠在了他的身上。
“那個你討厭的沈教授,你小時候跟他接觸過嗎?”謝硯問。
銀七還沒有開始犯困,摟著他回憶了會兒,說道:“有,但是很少。”
“他在你印象中是個甚麼樣的人?”謝硯又問。
銀七搖了搖頭,轉過頭,把嘴唇貼在了謝硯的面頰上。
比起這個對他而言極為無趣的問題,他顯然更願意把專注投注到懷抱中的身體上。
謝硯主動地親了親他的嘴唇,猶豫了會兒,並沒有同他講述自己接下來的安排。
笨蛋小狗暫時還不需要思考那些太複雜的事。
他會為他安排好一些。
所謂的愛就是一種會帶來壓力和負擔,讓人左右為難,又甘之如飴地不斷付出的玩意兒。
所以謝硯過去避之不及。
讓一個困得神志不清的傻大個聽話太簡單了。
第二天中午,被強行喚醒的銀七一路迷迷糊糊地跟著他下樓,上車。
在車上睡足了二十分鐘後,又被領著進了病房。
那張睏倦的臉上浮現出明顯的疑惑,可還不等提問,就被安排著躺在了病床上後。之後一眨眼的功夫,他又睡著了。
謝硯站在一旁,看著醫護人員在他身上接上各種監測用儀器,明明應該感到安心,心中卻不知為何一陣動搖,甚至有些後悔起來。
或許是因為這些器械看起來太冰冷了吧,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銀七生了甚麼不得了的大病,命不久矣。
但已經到了這兒,再後悔也不可能喊停。
謝硯強行按捺自己的情緒,直到一切準備完畢,病房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他在病床前靜靜地坐了會兒,離開前起身親了親銀七散著劉海的前額。
快點醒來吧,我的睡美人。
他在心裡唸完了這句話,然後笑了。
雖然體格驚人,氣質冷硬,整個人看起來兇巴巴的,但他確實很好看,說是“美人”,也不為過吧。
離開病房後,謝硯順道去看望了宋彥青。
宋彥青的母親也在。
一個長得眉清目秀的男同學自女兒入院便每日探望,看在家長眼中,很難不多想。
面對帶著探究的視線,謝硯強行裝傻,心中暗暗思忖,接下來幾天自己為了銀七必然還是會每日前來,到時候還是別順道過來了吧。
宋彥青本人對他的出現也很驚訝。
“你很閒嗎?”她詫異地問,“……你家那位呢?昨天也不在,很少看你們分開行動。”
謝硯用宋彥青的母親也能聽到的音量答道:“他也住院,就在隔壁那棟。我剛從他那兒出來,順道過來看看。”
宋彥青聞言立刻關心起了銀七的身體狀況,謝硯沒有細說,只告訴她還是老問題,需要住院觀察,大約一週左右就能出院。
宋彥青的母親意識到自己會錯了意,放下心來,不再強行旁聽,很快離開了。
只剩下他倆,宋彥青立刻來了勁。
“昨天把你拉進群以後,你幾乎沒怎麼發言,”她對謝硯說,“但其實那個事兒,我是希望你去試一試的。”
“拜託,我已經研二了,”謝硯苦笑,“就算規則允許,也抽不出空去折騰甚麼學生會。”
宋彥青咂了下嘴:“……但我覺得你是最適合的人選。能說會道,長得又有親和力。真正的平和派是很難拿到話語權的,想要發聲、傳達觀念,權利是必需品。傳達理念,就是要靠爭和搶。”
“現在,你的身體才是最重要的,”謝硯說,“都躺在病床上了,怎麼還整天想這些。”
“……就是因為在病床上,”宋彥青嘆氣,“現在不想,以後可能就沒機會了。”
見謝硯蹙眉,她趕忙笑著補充:“你別誤會啊,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病床上太無聊了,而且我也快要畢業了嘛!”
謝硯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說道:“先養好身體再說吧。”
那之後的幾天,謝硯雖也每日下午準時前往醫院,但為了避嫌,並沒有去看望宋彥青。
銀七的狀態讓人分辨不出到底是好是壞。
醫生說,他一切正常,身體機能平穩,正在迅速恢復。
可謝硯見到的銀七,總是昏昏沉沉的,一副迷糊模樣,思維遲緩,不能思考。
隨著時間的推移,症狀愈發嚴重。雖然也能被喚醒,但堅持不了多久,就會立刻陷入沉睡。
明明在家用藥時,第二天他還是徹底清醒了一段時間的,也有自由活動的能力。
越是在乎,越是容易胡思亂想。
謝硯硬著頭皮又去找了沈聿,沈聿無奈地同他解釋了半天,求他放下心來。
就這麼住了整整一週,按照當初的論文所述,應該已經到了“明顯改善”的階段,銀七依舊昏睡不醒。
謝硯心煩意亂,甚至開始懷疑沈聿。
銀七從來直覺強大,他如此不喜歡沈聿,這個人會不會真的沒那麼靠得住呢?
而他心中另一個念頭,對此強硬駁斥。
沈聿如此費心,若真另有所圖,能從他們身上得到甚麼好處呢?
他和銀七放眼人世,無父無母,更無財產。除了彼此,一無所有。
甚至連沈聿的研究方向,也早就脫離了父親當年的“共生計劃”。
沈聿是他們的恩人。
他沒有帶銀七去研究院例行報備,研究院只是打來了一個電話,非常簡單地確認過“一切安好”,便結束了這個流程。
這無疑也是沈聿提前打點過的。
住院的第八天,程述聯絡了他。
一貫習慣話只說三分的謝硯難以抑制心中的不安,告訴了他當下的狀況。
程述聽後倒是很欣喜,恭喜他找到了治療銀七的方案。
這份欣喜鼓勵了謝硯,在他心中催生出了更多的信心,好相信熬過這段時間,銀七一定會好起來的。
可當天下午,謝硯按照老時間來到病房,銀七依舊連一點醒來的跡象都沒有。
他雙眸緊閉,身體十分規整地躺在對他而言略顯窄小的病床上,身上蓋著的淺色薄被全無褶皺。
一旁的監護儀器發出有節奏的聲響,螢幕上顯示著一切狀態正常。
就在昨天,他至少還能在謝硯的呼喚聲中微微睜開眼。
但此刻,他幾乎像是徹底昏死過去一般。
當謝硯嘗試著推搡他的身體,他也只是睫毛顫動了幾下。
可與此同時,他面板溫暖,呼吸勻稱。
謝硯沒忍住,又給沈聿打了個電話。
沈聿日常事務繁忙,這些天裡只抽空來探望過一次。
當時銀七還能醒,昏昏沉沉的。沈聿在觀察過後表示一切正常,並沒有超出曾經大規模實驗中所觀測到的症狀範疇。
電話中,面對謝硯的迫切,他依舊很有耐心,不斷安撫,並提出自己第二天可以抽空再來一趟。
謝硯很不好意思,但這次,沒有拒絕。
第二天,當沈聿觀察過銀七的狀態,顯得有些困惑。
“過去觀察到過一些進入深度睡眠的個體,但……確實不會持續那麼久,”他告訴謝硯,“最多七天,每日的清醒時間就會逐漸增加了。”
說完,他又強調:“但是從檢測到的資料看,他的身體狀態確實一直在好轉。你應該慶幸帶他來了醫院。這種狀態若是留在家裡,一定會因為攝入不足導致嚴重的營養不良,進而影響康復。”
他最後的結論是,雖然有些異常,但整體依舊是樂觀的。
畢竟使用血清解決免疫亢進是孤例,表現有所不同,在所難免。
謝硯也只能信他。
就在沈聿前來探望的第二天,住在同一家醫院的宋彥青傳來了一個好訊息。
至少在謝硯看來是好訊息。
經過了長時間的評估,醫生確定她滿足手術條件。
“你看,我就說只是一個小問題吧,”她坐在病床上,一臉高興地告訴謝硯,“我命很硬的。等挨完這一刀,馬上就能活蹦亂跳啦!”
作者有話說:
真的好能睡啊這都幾章了
以後睡小絮的時候最好也能那麼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