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別有用心
女孩完全意料之外的發言徹底戳中了謝硯的軟肋。
從未有過的慌亂與心虛讓他一時間失了方寸,突如其來的惶恐讓他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呆愣了幾秒,他才猛地回過神,轉頭試圖觀察銀七的反應。
倚在樹幹上的銀七慢條斯理地站直了身體,臉上依舊是平日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表情,似是對對方的發言全然不感興趣。
女孩見狀又往前走了幾步,從謝硯身旁經過,徑直來到了銀七跟前。
銀七異於常人的體格和氣場並沒有讓她產生任何膽怯。她仰著頭,語調堅定:“就算沒有聽說過謝遠書的名字,那你也該知道 Aether實驗室的共生計劃吧?”
謝硯想要阻止她繼續說下去,可嗓子發緊,難以發聲。
心底一個悲觀的聲音提醒著他,當這個名字被提起,再想要掩飾和隱瞞都太過徒勞。
銀七的臉上沒有驚訝也沒有好奇,略微垂著眼瞼,淡淡地看著面前的女孩,十分隨意地“唔”了一聲。
見女孩面露驚訝,他忽地抬起唇角,輕笑了一聲,說道:“知道啊,所以呢?”
不只那女孩,謝硯也愣在了當場。
“你、那你……”女孩詫異地搖著頭,後退了半步,“那你為甚麼要保護他?你在保護共生計劃主導者的兒子,你瘋了嗎?你是獸化種啊!為甚麼要這麼做?”
銀七嗤笑了一聲,彷彿她剛才說的是多麼可笑的話題。
“怎麼,要得到您的批准嗎?”他冷淡地說道,“……關你屁事。”
略顯粗俗的語言讓女孩徹底噤聲,表情從驚訝逐漸轉向了憤憤難平。
謝硯沉默地站在一旁,心中不禁疑惑,銀七究竟是真的知道那些過往且不在乎,還是在虛張聲勢。
他本能地覺得是後者。
銀七可能根本不瞭解那段過往,只是不喜歡這女生的態度,懶得配合,故意抬槓。
不然,他沒理由對自己那麼好。
銀七雙手抱著胸,視線在兩人臉上依次掠過,原本淡漠的表情忽然鬆動了些,唇角染上幾分玩味的笑意,衝那女孩兒說道:“你知道的挺多嘛。”
共生計劃當年轟動一時,但畢竟將近二十年過去,對絕大多數的人類而言那不過是一段故紙堆中的歷史。
隨著謝硯逐漸長大,身邊會提起這件事的人越來越少。
對人類而言,那些發生在獸化種身上的帶著血與淚的壓迫不過是一件在茶餘飯後搖著頭感嘆一句“真是殘忍”的塵封舊事。
沒甚麼人還記得“謝遠書”是誰,更不會有人知道謝硯是那個被釘在恥辱柱上的男人的兒子。
謝硯謹小慎微地生活了許多年,以為終於可以擺脫那種被戳著脊樑骨指指點點的生活,卻不料被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女孩這樣直白地點穿了身世。
對獸化種而言,那無疑是血海深仇。
可銀七依舊在笑。
他微微向前傾身,用比起方才略微溫和的語調衝那女孩說道:“我當然有自己的理由。你想知道嗎?”
女孩皺著眉,問道:“甚麼理由?”
“我可以告訴你,作為交換,你得先回答我幾個很簡單的問題。”銀七說。
女孩撇了一眼一旁始終沒有出聲的謝硯,謹慎地點了點頭:“你先說。”
銀七問道:“你認識一個叫藍玉的獸化種,對嗎?”
“……對,”女孩說,“他是我的朋友。”
“他是甚麼樣的人?”銀七問。
謝硯這才意識到,銀七所謂的“交換”,只是在履行今日所行的目的。
這女孩明顯對自己懷有很深的敵意,想要了解內情,讓銀七來開口提問無疑是更好的選擇。
本以為這個看起來唬人的大傢伙只能起到威懾的作用,沒想到如此反應機敏。
“他……他很溫柔,也很聰明,內心非常細膩,”女孩陷入了回憶,顯得有些傷感,“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你放心,我們只是想要幫他,”銀七學著謝硯平日裡的語調,點了點頭,然後又問道:“他也知道謝硯的身世,是不是?”
“……對,”女孩遲疑了會兒,承認了,“就是他告訴我的。”
“他是怎麼知道的?”銀七問。
“我不清楚,”女孩說,“上個月,他突然告訴我說,‘你知道嗎,謝遠書的兒子就在這個學校裡。’我問他‘謝遠書是誰’,他就……和我講述了那段往事。”
“他當時情緒如何?”
“……有點唏噓吧,”女孩說,“他從來不是一個情緒激烈的人。”
“你們最後一次見面是甚麼時候?”銀七又問。
女孩回憶了會兒,答道:“兩週前,週四的晚上。他把工作上需要用的單據夾在書裡一起給我了,所以我們臨時見了一面,順便吃了點東西。”
她方才還情緒激動,此刻卻答得十分細緻。謝硯暗想著,看來她對於獸化種本身有著天然的強烈好感與信任。
比起自己,銀七確實是一個更合適的與她交流的物件。
而且,他提出的每一個問題,也都是謝硯想問的。
“他當時看起來,有甚麼和平時不一樣的地方嗎?”銀七問。
女孩緩緩地搖了搖頭。
銀七微微仰起頭來,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項圈:“他當時有佩戴這個嗎?”
“應該……有吧?”女孩蹙眉,“他總是戴著口罩,看不太清,很難留意到這些細節。”
謝硯在心中盤算著,這也難怪。
從他閱讀到的獸化種行為準則中,有一些十分矛盾的規定。
A型獸化種因為與人類外貌接近,所以禁止遮擋一切獸化特徵。但B型則有著截然相反的要求,他們被強制規定必須遮擋住容易引起旁人不適的部分,比如角質或者鱗片。
獸化種不能裝成人類,也不能嚇到人類。
由人類所主導制定的融合法案中處處都是這樣的隱性歧視。
女孩說完,猛然意識到了甚麼,指著謝硯問他:“他控制了你?是因為這個,你才不得不聽他的話?你是A型吧!他用了甚麼手段?”
因為愧疚和一絲善意才成為銀七監護人的謝硯不由得在心中喊冤。
“嗯,算是吧,”銀七居然就這麼厚顏無恥地認了下來,“但還有另一個原因。你先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
女孩看向謝硯的眼神滿是不屑。
銀七順著她的視線也看了謝硯一眼,眼神中透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除了你,他還有甚麼親近的人嗎?”銀七問女孩。
“他和他的監護人很親近,還有……他有一個妹妹,感情很好,”女孩說,“其他的……應該也有一些獸化種的朋友吧,但我不太瞭解。”
銀七點了點頭:“嗯,就這些。”
謝硯其實還有一些想要追問的,可惜不方便插話。
銀七的表現已經遠超他的預期了,不該苛求更多。
“……你的理由呢?”女孩狐疑地看著銀七,“你為甚麼要幫助一個獸化種的仇人?”
銀七俯下身,幾乎是緊貼在了女孩兒的耳畔,視線卻停留在謝硯的面孔上,悄聲說了些甚麼。
從謝硯的角度隱約能看見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幾下,卻無法分辨內容。
女孩瞬間瞪大了眼睛,一臉詫異地扭頭看向身後完全狀況外的謝硯。
銀七與她拉開了一些距離,把食指豎到唇邊:“別告訴他。”
雖也壓低了聲音,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了謝硯的耳中,無疑是有意為之。
“你在開玩笑嗎?”女孩問。
“認真的。”銀七說,說完不等女孩再發表意見,他沉下了語調,又恢復成了初見時那般冷漠的態度,朝著謝硯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你不會覺得你的朋友因此而攻擊他是合理行為吧?”
女孩咬住了嘴唇:“……藍玉根本不是那種人。”
“我們會弄清楚的。”銀七說。
與女孩分別後,謝硯與銀七並肩走在校園的道路上,許久沒有人出聲。
謝硯心中有太多好奇,卻不敢開口詢問。
他逼著自己思考一些與自己的出身經歷無關的內容。
那女孩的話透露出一個很關鍵的線索:藍玉認識他,並且很有可能對他心懷怨懟。
à i 一個性格平和的獸化種突然發狂無差別攻擊路人顯得很離奇,但若他其實是有針對性地想要復仇呢?
這個假設讓謝硯不寒而慄。
趁著自己的監護人住院,無法進行及時監管,所以趁機動手,目的是要讓自己父債子償。
可那樣的話,有必要選在大庭廣眾之下嗎?
“你很危險吧,”沉默了許久的銀七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不見得只有他知道你的身世。除了部分人類,可能還會有獸化種暗中針對你。”
謝硯停下了腳步。
他抬頭看向銀七:“你對她說了甚麼?”
在他問出口的瞬間,銀七臉上浮現出了少見的、極為滿足的笑容。
“我還以為你完全不好奇呢,”銀七眼神中透著一絲玩味,“想知道嗎?”
如同謝硯預料中那樣,這個獸化種刻意地停頓了幾秒後搖頭道:“我不會告訴你的。”
謝硯下意識地想著,難道也是報仇嗎?
初見時銀七曾經說過,自己從來沒有見過同族的親人。
那會和自己父親的實驗有關嗎?
這個校園中已經有獸化種知道他的身世,並且對他心懷恨意。
銀七會是其中之一嗎?
他一直以來對自己的保護和親近,說不定只是為達成復仇目的的一種手段。
畢竟,比起單純的身體傷害,被信任的物件所背叛,痛苦恐怕更甚百倍。並且背叛者不需要為此付出任何代價。
這個看似直接的獸化種會藏著這樣深沉的心機嗎?
謝硯不願去思考。他告訴自己,這不可能。若是如此,銀七應該假裝對自己的父親一無所知才是。
於是他鼓起勇氣,問了自己最為關心的問題:“……你對我的父親瞭解多少?”
“應該比你多,”銀七歪了下頭,靠近他的那一側耳朵尖壓了下來,“畢竟……你早就甚麼都不記得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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