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六十章:謝長胥給不了你的,我都能給。
第六十章
地圖上標記的第四處地點,在一處風吟谷。
這是一片位於群山環抱中的廣闊草原,疾風無止息地呼嘯著,捲起層層草浪,發出如同嗚咽又似低吟的聲響。
根據地圖所示,第四塊碎片藏於曠野中心的風眼之中。
越是靠近中心,風勢越是猛烈,到後來,那已不再是尋常的風,而是夾雜著細碎風刃與微弱電蛇的靈力風暴。狂風幾乎讓人站立不穩,凌厲的風刃切割著護體靈氣,發出“嗤嗤”聲響。
“好強的風雷之力!”
袁瓊英以劍拄地,才能勉強穩住身形,也不知為何,她的靈力在此地受到極大壓制。
宋硯書面色凝重地撐起一道劍陣護盾,但護盾在風暴中搖搖欲墜:“必須儘快找到碎片離開,否則我們都會被耗死在這裡。”
謝長胥將雲昭護在身後,昭明劍插在地上,劍意形成一個穩定的氣場,抵擋著四周的風暴侵襲。
他目光冷靜如電,穿透肆虐的風沙,鎖定風眼中心一出不斷明滅、跳躍不定的青紫色光點。
“跟緊我。”謝長胥對雲昭低語,隨即周身劍氣勃發,如同一柄利劍,強行破開風壁,朝著風眼中心突進。
雲昭緊隨其後,流月劍青光流轉,幫她卸開側面襲來的風刃。
越是靠近,風雷之力越是狂暴。
一道道粗如兒臂的閃電毫無徵兆地劈落,轟擊在兩人周圍,焦土一片。
震耳欲聾的雷聲幾乎要撕裂耳膜。
不過比起當初雲昭與謝長胥闖過的雷絕壁,這點雷暴也還算能夠忍受。
終於,兩人衝到了風眼中心。
那裡相對平靜,一塊纏繞著青紫色電光、通體透明如琉璃的碎片正懸浮在半空,發出“噼啪”的電流聲。
“我去取!”
雲昭深吸一口氣,她能感覺到懷中三塊碎片對此地的風雷之力產生了強烈的吸引和共鳴。她運轉靈力,伸手抓向那琉璃碎片。
而就在觸碰的剎那。
“轟隆……”
彷彿有一道驚雷直接在識海中炸響。
恍惚間,雲昭眼前景象驟變。
她不再是她,意識彷彿被抽離,融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狂暴雷雲之中。
她化身為執掌風雷的神祇,立於九天之上,俯瞰蒼生。揮手間,萬丈雷霆應召而來,撕裂長空。意念一動,便是毀滅性的風暴席捲大地。
那種掌控天地偉力、言出法隨的感覺,令人心馳神搖,神魂迴盪。
然而,在這無上權柄的背後,一股狂暴、肆虐、不容任何約束與忤逆的意志,也如同電流般悄然侵入她的心神。它誘惑著她,讓她沉醉於這絕對的力量,讓她想要撕碎一切阻礙,讓萬物都在雷霆下顫慄。
“不……這不是我……”
雲昭的靈臺深處保持著一絲清明,抗拒著那股毀滅意志的侵蝕。
與此同時,她懷中的三塊碎片力量瘋狂運轉交匯。
暗沉碎片的厚重承載著風暴的根基,白色碎片的純淨洗滌著狂暴中的戾氣,火紅碎片的熾熱與風雷的爆裂相互激盪、碰撞。
她的經脈如同被無數細小的風刃和電蛇反覆切割、淬鍊,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豆大的汗珠瞬間從額頭滑落。
但在這極致的痛苦中,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靈力正在被一遍遍提純、壓縮。修為壁壘在風暴的衝擊下鬆動,竟直接從築基中期攀升到了築基後期。
她對靈力的感知和掌控也變得前所未有的敏銳,彷彿能“看”到空氣中每一縷靈氣的流動軌跡。
更重要的是,那些困擾她許久的、關於昭明神女的夢境碎片,在此刻變得清晰了一瞬。
她彷彿透過無盡時空,看到了那位風華絕代的神女,在滅世般的雷雲中穿梭,手中持有的……正是大師兄的昭明劍!
神女面容肅穆,眼神悲憫而決絕,揮劍引動九天神雷,而她的對面,那被滔天魔氣籠罩的身影……
雲昭努力想看清,卻只捕捉到一雙流著血淚、充滿無盡痛苦與怨恨的魔神之眼,以及那隱約與大師兄相似的輪廓……
這驚鴻一瞥讓她心神巨震,幾乎從那種玄妙的狀態中跌落。
而就在雲昭全力吸收風雷碎片,心神受到巨大沖擊的同時,一直被她小心翼翼藏在心底、關於大師兄與魔神關聯的猜測再次浮現,與那幻象交織,讓她心神不穩。
……
謝長胥一直緊緊守護在雲昭身旁。
昭明劍插在地上,劍氣形成的光罩抵禦著外圍殘餘的風暴。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雲昭,看到她臉色蒼白,身體微微顫抖時,他的心也跟著一揪。
而就在雲昭感應風雷碎片的同時,一直被謝長胥強行封印在體內的心魔夙夜,也產生了強烈的反應。
夙夜倏地在他體內醒來。
他感受到了外界狂暴的風雷之力。
“……又是這該死的,令人厭惡的雷暴力量!”
夙夜的聲音在謝長胥識海中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憎惡,但更多的,卻是一種近乎暴怒的焦急與心疼,“謝長胥,快阻止小昭兒!這力量太過狂猛,再這樣下去,會傷到她的!”
夙夜的意識在謝長胥識海中翻騰,他“看”到雲昭蒼白痛苦的臉色,感受到她經脈承受的壓力,簡直比他自己受傷還要憤怒著急。
謝長胥原地打坐,緊守靈臺,強行壓制著因風雷之力刺激而翻湧的魔氣。
“閉嘴!”他在識海中冷斥,額角有青筋隱現。
“謝長胥!你這個廢物!”夙夜將怒火轉向謝長胥,“你就這樣眼睜睜看著?”
“你除了像個懦夫一樣杵在這裡,還會做甚麼?!你感受不到她的痛苦嗎?在她需要的時候,你甚麼都不能為她做!你早就該把身體的控制權交給本尊了!”
夙夜一邊說,一邊瘋狂地催動意識,意圖與謝長胥爭搶身體的掌控權。
謝長胥心神受此衝擊,頭痛欲裂,眼前發黑。
但他咬緊牙關,無情道心法運轉到極致,死死壓制夙夜的躁動,不讓他有絲毫機會掙脫而出,干擾雲昭。
他知道,此刻任何差錯,都可能讓雲昭前功盡棄,甚至修為潰散。
“你給我安分一點。”謝長胥冷然警告。
“呵……壓制我?除了壓制我,你還會做甚麼?!”
夙夜的聲音充滿了憤怒和嘲諷,“你沒看到小昭兒在為了那勞什子拼命!她在承受著你根本無法想象的痛苦!而你呢?謝長胥,你連護住她的能力都沒有!你只會用你那套冷冰冰的、自以為是的疏離把她推開!你根本就不配擁有她!”
夙夜的每一句話都像淬毒的針,紮在謝長胥內心最隱秘的地方。
他何嘗不想?
可他體內潛藏的魔性,就像隨時會爆發的火山,他怎敢輕易靠近,怎能給她虛妄的希望和承諾?
“你隱忍,退縮,就是讓她獨自面對一切?”
夙夜的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充滿誘惑,又帶著一種偏執的狂熱,“謝長胥,把身體交給我……讓我來。我不會像你那樣怯懦……”
“我會走到她身邊,光明正大地擁抱她,告訴她我所有的在意。我會用盡一切力量保護她,不讓她受絲毫傷害,更不會讓她為了甚麼狗屁碎片和使命承受這種痛苦!”
“你、閉、嘴。”
謝長胥在心中厲喝,神魂因激烈的對抗而劇烈震盪,嘴角再次溢位鮮血。
他絕不允許夙夜的妄念成真。那隻會將雲昭拖入更深的深淵。
“哼。冥頑不靈!”
夙夜的聲音冰冷下來,帶著決絕的殺意,“你護不住她,也配不上她。待本尊取得這身體,第一件事便是抹去你這無用的意識。小昭兒,合該由我來珍惜。”
謝長胥不再理會夙夜的瘋言瘋語,將全部意志集中於壓制魔念,同時以昭明劍化陣,守護著雲昭。
他臉色蒼白如紙,身形卻依舊挺直,如同一株風雪中不倒的青松。
沉默無聲,承受著內外雙重煎熬。
……
不知過了多久,雲昭體內狂暴的能量終於平息。
風雷碎片化作青紫流光,融入丹田處的碎片迴圈。
四塊碎片達成新的平衡,她的氣息穩固在築基後期,眼眸開闔間,隱有徐徐清輝。
她第一時間看向謝長胥,見他臉色慘白,唇邊血跡刺目,心猛地一沉。
“大師兄!”她急忙上前,想檢視他的傷勢。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謝長胥手腕的瞬間,謝長胥卻幾不可察地微微側身,避開了她的觸碰,同時迅速抹去血跡,聲音略顯沙啞,竭力平穩:“無礙。你怎麼樣?”
他避開了她的關心,也藏起了方才與夙夜激烈對抗的一切痕跡。
他不能讓她察覺他體內有心魔的存在,更不能讓她知道他的心魔,對她滋生的那些就要壓制不住的瘋狂妄念。
雲昭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大師兄刻意保持距離的姿態,和眼底深處那抹難以掩飾的疲憊與隱痛,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有擔憂,有失落,但更多的是瞭然與心疼。
她知道,剛才為她護陣時,大師兄一定又獨自承受了甚麼。
大師兄總是這樣,甚麼都不肯告訴她,甚麼都不肯讓她分擔。
“我沒事,剛才受那碎片中的能量感應,修為似乎還有所精進。”雲昭收回手,知道大師兄不想讓她擔心,便也假裝甚麼都不知道,輕聲回答。
只是她的目光卻停留在他臉上,帶著一絲關切。
風停雷息,在遠處的袁瓊英和宋硯書也終於趕了過來,見到謝長胥的模樣也是擔憂不已。
卻見謝長胥甚麼也沒說,只閉目,默默調整著內息。
雲昭見狀,轉身對袁瓊英和宋硯書道:“無妨,只是有驚無險,第四塊碎片拿到了。”
“太好了。”
袁瓊英和宋硯書也紛紛鬆了口氣。
打坐完畢,謝長胥睜眼,心情卻沉了幾分。
他必須儘快找到解決夙夜的方法,在他這個心魔變得越來越偏執、越來越有毀滅力之前。
否則,後患無窮。
短暫休整,一行四人又繼續上路。
謝長胥依舊走在前面,背影孤直。
雲昭跟在他身後,望著他的背影,心中默默道:“大師兄,無論你在對抗甚麼,無論你隱瞞了甚麼。這一次,我都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承擔了。”
……
透過謝長胥那被強行封閉的靈識神海,夙夜凝視著雲昭。
小昭兒正走在那個廢物的身後,目光始終追隨著他那故作清冷的背影——多麼可笑,明明連站都快站不穩了,還要擺出這副拒人千里的姿態。
她眼中那份藏不住的擔憂,像細密的針,一根根刺進夙夜的意識深處。
夙夜想伸手撫平她微蹙的眉,想告訴她不必為那種懦夫掛心,想讓她轉過來看看我——看看真實的我。
可她看不見。
她只能看見謝長胥那張永遠剋制、永遠疏離的臉,永遠不知道在這具身體裡,有另一個靈魂正在為她瘋狂燃燒。
風雷谷中,當她痛苦顫抖時,他幾乎要撕裂這該死的封印衝出去。
可謝長胥這個廢物,只會用他那套冰冷無情的道法壓制一切,包括壓制我,包括壓制他自己真實的渴望。
他憑甚麼?
他憑甚麼一邊貪婪地汲取著小昭兒帶給他的溫暖,一邊又殘忍地將她推開?
他憑甚麼享受著她的關切,卻連一句真話都不敢給她?
而我……我只能被困在這黑暗的識海深處,眼睜睜看著,連觸碰她的衣角都做不到。
小昭兒,你可知,若是我能掌控這具身體——
我會在你第一次為我皺眉時就握住你的手,我會在你每次涉險時都護在你身前。我會讓你知道甚麼才是毫無保留的珍視。
謝長胥給不了你的,我都能給。
他不敢要的,我敢。
可惜你看不到我。
你只能看到那個虛偽的殼子。
不過沒關係……快了。
謝長胥的壓制正在鬆動,雷暴之力對他的無情道心造成了裂痕——我能感覺到。
每一次他因你而動搖,每一次他強行壓抑真實的渴望,那道裂痕就會加深一分。
等他再也壓制不住的那天……
小昭兒,我會走到你面前,用雙手親自擦去你為他流過的淚。
你會看見真實的我,聽見真實的心跳,感受到我對你真實而滾燙的執念。
到那時,你還會只望著謝長胥的背影嗎?
——而此刻,走在後方的雲昭忽然感到懷中四塊碎片同時微微發燙。
她下意識按住心口,卻不知為何,在那一瞬間竟錯覺般捕捉到了一縷視線。
那不是大師兄慣有的清冷目光。
而是灼熱的、專注的,彷彿要將她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凝視。
她猛地抬頭,卻只看見謝長胥依舊挺直卻孤寂的背影。
是錯覺嗎?
雲昭怔了怔,指尖無意識蜷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