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四十七章:“夙夜……大師兄……魔神?”
第四十七章
“雲昭——!”
袁瓊英的呼喊聲在陡坡邊緣迴盪,卻只得到山谷深處空洞的迴音,讓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我下去找。”宋硯書說著就要往下跳,被杜仲一把拉住。
“別衝動!”杜仲臉色凝重,“這下面霧氣詭異,神識難探,貿然下去太危險。”
他環視眾人,快速做出決斷,“我們不能全都耗在這裡。這樣,屈策你和石猛帶著其他人,繼續按計劃向東探索,確保任務進度。瓊英,宋師弟,你們隨我下去尋找雲昭師妹。”
袁瓊英和宋硯書立刻點頭。
然而,杜仲話音剛落,林照晚便皺眉開口:“杜師兄,為了一個雲昭,讓我們大半人馬分散,還都是戰力最強的,是否有些不妥?”
杜仲是他們這裡劍法最強的,大家也預設他為隊長,他這麼一走,大部隊要是再遇上剛剛那種高階妖獸,可就沒那麼容易應付了。
林照晚語氣還算剋制,但不滿之意明顯,“秘境探索時間寶貴,機遇稍縱即逝。況且,每位弟子都配有求救符籙,若她真遇到危險,自然會拉動符籙放棄試煉,崑崙宗執事弟子會立刻前往救援。我們何必為她耽誤進度?”
在林照晚看來,雲昭就是靠著一些小手段才拿到的仙盟大會名額,本來就是拖後腿的。來崑崙宗這些天發生的那些事,她已是頗有怨言,只不過礙於大師兄威儀才敢怒不敢言。
現在既然是她自己沒用,被蝕骨獸撞下山,乾脆就讓她淘汰好了!
免得再給大部隊拖後腿。
那頭,殷梨顯然也是這麼想的。她看了看眾人,淡聲附和:“照晚說得在理。或許雲昭師妹只是暫時被困,我們若因她一人耽誤了整個隊伍的行程和任務,回去後恐怕也難以向長老們交代。”
她們並非不想救雲昭,只是在宗門榮譽和個人機緣面前,做出了更理性的選擇。
杜仲眉頭緊鎖,他何嘗不知這個道理,但讓他對同門師妹置之不理,實在難以做到。
這時,袁瓊英站了出來,她冷冷瞪了林照晚和殷梨一眼,對杜仲道:“杜師兄,既然兩位師妹心繫宗門進度,不如這樣,我和宋師弟去尋找師妹就夠了!等找到她,我們再趕上來和大部隊匯合。”
一旁同樣焦急的楚瑤立馬道“我跟你們一起去,多個人多份力!”
杜仲看著主動請纓的袁瓊英三人,又看看明顯不願耽擱的林照晚和殷梨,知道這是目前最能平衡各方意見的方案了。他權衡片刻,沉聲道:“好,那就依你所言。你們三人務必小心,以自身安全為主,若事不可為,立刻發出訊號。我們繼續向東,沿途會給你們留下記號。”
“明白!”袁瓊英點頭,不再耽擱,招呼宋硯書和楚瑤,立刻沿著來路開始仔細搜尋。
杜仲則帶著屈策、石猛、林照晚、殷梨,繼續朝著靈霧澤方向進發。只是隊伍的氣氛,明顯比之前沉悶了許多。
袁瓊英三人沿著來路仔細搜尋,不放過任何一絲痕跡。
然而,越往前走前方霧氣越濃,不僅視線受阻,連靈力好像也受到壓制。
“這裡!”楚瑤眼尖,在一處灌木叢中發現一角被勾破的月白衣料,正是太華宗弟子服飾料子。
袁瓊英接過布料,仔細看了看,又望向下方更加濃郁的霧谷,眉頭緊鎖:“師妹應該是從這滾落下去的。但這霧氣……太古怪了。”她嘗試著將一道靈力打入霧中,靈力如同石沉大海,連點漣漪都未泛起。
宋硯書沉吟道:“此霧非比尋常,恐非自然形成,更像某種陣法或特殊地界。我們若貿然深入,只怕不僅找不到師妹,自己也會迷失其中。”
“那怎麼辦?”楚瑤急道。
袁瓊打量四周,她思索片刻,“我們沿著霧林邊緣搜尋,一路做下記號,這樣便不會迷失方向,同時用傳訊符聯絡她。”
三人於是沿著陡坡與霧谷的交界處,排成一字隊形探入,不斷呼喊著雲昭的名字。
只是,回應他們的,仍只有山谷空洞的迴音,和死寂濃霧。
……
與此同時,迷霧叢林深處。
雲昭緊握流月劍,在濃稠的迷霧中艱難前行。
這裡的霧氣不僅吞噬光線和聲音,還帶著一種陰寒,這裡面空氣流動緩慢,讓她靈力執行都受到滯澀。
雲昭強迫自己冷靜,尋找出去的路。
可無論她往哪個方向走,最後都會回到原地,像鬼打牆一樣。
不知在迷霧林中耗費了多少時間,她終於氣竭力虛,拄著流月劍坐在一棵大樹下喘息,腦袋也開始昏昏沉沉,視線看不分明。
就在這時,周圍霧氣突然開始漫延翻湧。
當雲昭再抬起眼時,發現自己四周景象驟然一變,她竟立於九重天闕之上。
腳下是翻湧的雲海,周身散發著浩瀚無邊的金色神光。她身披璀璨戰甲,手持一柄光華萬丈的神劍。
那劍身上的光紋讓她感到莫名熟悉。
低頭一看,竟是昭明劍。
而在她對面,凌空而立的是一個身著玄色戰袍的男子。
看清對方面容時,雲昭心神一凜,握劍的手忍不住一抖——怎麼又是大師兄!
玄冥教徒這麼快就追進來了?
就在雲昭心下警惕之際,卻發現,這一次她看到的‘謝長胥’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他眉宇間再無平日的清冷孤高,那雙漆黑雙眸染著魔氣的瘋狂和深不見底的悲涼,額間漫延一道暗紅魔紋。
“昭明。”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她從未聽過的複雜情愫,“你終究還是來了。”
雲昭聽到他喚出那兩個字時,心裡莫名生出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楚。
她聽到自己用冰冷而壓抑的聲音說道:“夙夜,你墮入魔道,屠戮生靈,觸犯天條。我奉天道之命,前來誅你。”
雲昭就像一個局外人一般,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心下劇烈震動。
夙夜?
她為甚麼會對著那個長得像大師兄的男人叫他夙夜?
不,這是幻象。這一切都是幻象!
雲昭不住地對自己說。
可不知為何,她看著眼前魔氣瀰漫的男人,心底會生出那種近乎剜心斷情般的哀慟。
“誅我?”男人低低地笑了,那笑聲裡滿是蒼涼,“是啊,你是九天之上最尊貴的神女,而我……已是萬劫不復的魔神。”
他深深地看著她,眼中是化不開的眷戀與決絕:“昭明,我知道你下不了手。天道與你之間,你從來都沒得選。”
在雲昭驚恐的目光中,他突然向前一步,主動迎向了她手中神劍。
他動作快得讓她來不及反應,凝視著她的眼神,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溫柔。他牢牢握住她執劍的手,將那柄散發著神聖光輝的昭明劍,決然刺入他額間魔紋!
“不——!”雲昭發出一聲淒厲大喊。
魔神夙夜的身影開始消散,化作點點黑色光粒。
他依舊凝視著她,突然笑了,用最後的氣息低語:“這樣……你就不用為難了。昭明,別哭……”
幻象轟然破碎。
雲昭猛地跌坐在地,大口喘息,淚水不知何時已爬滿臉頰。
心口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那是幻境中神女的絕望與悲傷,真實得讓她渾身顫抖。
“夙夜……大師兄……魔神?”
她撫著劇烈起伏的胸口,腦海中一片混亂,心神幾近失守。
幻象中魔神以身殉道般的決絕,那深沉到刻骨的愛戀,真的是曾經發生過的嗎?……大師兄與夙夜,與這幻象中的魔神,又是甚麼關係?
為何、為何她幾次三番在夢境與幻象中看到那個樣子的他。
巨大的資訊量和情緒衝擊讓她心神搖曳,險些沉溺於悲慟的幻境中出不來。
“不……雲昭,你清醒一點!”
雲昭猛地咬破舌尖,尖銳的痛楚和腥甜血味讓她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那只是幻象!大師兄不是魔神!他跟夙夜也沒有任何關係!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她強迫自己打坐調息,默唸清心咒,涓涓靈力在滯澀的經脈中艱難流轉,一點點驅散那縈繞不散的悲傷與絕望。
她在心裡反覆告誡自己,眼下重要的是離開這個詭異的迷霧叢林,其他的,都可以慢慢弄清。
……
隨著心緒逐漸平復,雲昭緩緩睜眼,冷靜地觀察四周。
經過剛才的幻象衝擊,她的靈識變得敏銳了許多,對周圍能量波動的感知也清晰了幾分。她隱約感覺到,在那迷霧叢林深處,有一縷極其微弱的純淨靈力,與其他地方阻滯的濃霧似有不同。
她掙扎著站起身,拄著流月劍,一步一步朝前方走去。
循著那縷微弱的靈力指引,雲昭在迷霧中艱難前行。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濃霧似乎淡了些許,一株奇異的花朵映入眼簾。
那花通體呈半透明的乳白色,周身散發著柔和而純淨的光芒。花瓣上滾動著露珠,彷彿神女未乾的淚痕。在這陰沉的迷霧中顯得格外聖潔。
它所處的三尺之地,霧氣明顯稀薄,靈力也遠比周圍活躍。
“迷霧靈花?”雲昭想起藥長老典籍中的記載,此花通常生長在靈氣紊亂或陰邪之地,以其純淨之力淨化周遭,是難得的靈藥,也是煉製高階清心丹的主材之一。
看來,就是這株靈花讓這片叢林產生了漫天迷霧,使人生出幻覺。
雲昭上前,以劍做鏟,將這株靈花采集起來。當她將靈花連根挖出時,劍尖觸碰到了一處堅硬的物體。
“嗯?”她微微蹙眉,靈花根系似乎纏繞著甚麼東西。
她放下靈花,繼續深挖根部泥土。
隨著泥土被撥開,一塊約莫手掌大小、形狀不規則、質地非金非玉的暗沉碎片顯露出來。碎片表面刻著古老繁複的符文,此刻正散發著與迷霧靈花同源,卻更加深邃古老的純淨氣息,只是這氣息被某種力量束縛著,逸散得極其緩慢。
當雲昭的手指觸碰到碎片的瞬間——
“嗡!”
她腦海中再次閃過幾個極其短暫的畫面碎片:崩塌的天柱、傾瀉的星河、一聲仰天悲愴的嘆息,以及……一個模糊的、手持神戟的偉岸背影,將甚麼東西擊碎並散落四方……
雲昭猛地回神,看著手中碎片。
就在碎片離開原地的剎那,以她為中心,周圍的濃霧如同退潮般,開始消散!原本被扭曲的感知迅速恢復,叢林真實的景象——蜿蜒的小徑、蒼翠的古木、甚至遠處隱約的水聲,都清晰地顯露出來。
陽光透過稀疏了許多的霧氣,投下斑駁的光斑。
迷霧,散去了。
所以,這枚碎片,才是引起迷霧幻象的根源!
看它上面的繁複符文,應是某個封印神器的一部分。
雲昭思忖,很可能是某位大能為了封印某種極其可怕的存在,或許就與幻象中的神魔之戰有關。大戰將封印之物擊碎,碎片散落各界。而眼前這一枚,不知為何流落至此,其蘊含的封印之力與秘境本身的靈氣、以及可能存在的怨念或殘魂氣息相互作用,才形成了這片詭異的、能製造幻象的迷霧叢林。
雲昭握著這枚遺落碎片,難怪方才的幻象如此真實,迷霧竟能侵蝕她心神,應該都是上古封印碎片逸散的力量所致。
她正要收起碎片,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帶笑的嗓音:
“小丫頭倒是機靈,竟讓你找到了這好東西。”
雲昭猛地回頭,只見那個玄冥教徒不知何時已站在霧中,幽綠的眸子緊盯著她手中的碎片。
“可惜啊。”他慢條斯理地抽出骨劍,“這等寶物,不是你該拿的。”
話音未落,骨劍已至面前!
雲昭急退,流月劍堪堪架住攻勢。劍鋒相撞,震得她虎口發麻。
“把遺蹟碎片交出來,或許能留你個全屍。”玄冥教徒恣懶地笑著,骨劍上黑氣繚繞。
“做夢!”雲昭咬牙,手中劍勢陡然變得凌厲。
方才進入幻象時,那些湧入腦海的神女劍招在她腦中演練,一招一式都帶著說不清的熟悉。
“咦?”玄冥教徒面露詫異,“你怎會突然......”
話音未落,雲昭劍鋒一旋,劍光如月華傾瀉,身形矯靈欺身而上,劍尖直刺他咽喉!
“嗤——”
鮮血飛濺。
玄冥教徒閃身一避,避開了劍鋒要害處,但肩膀處仍是被一劍刺穿。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捂著沁血的左肩,“你……”
雲昭目光沉靜,握緊流月劍,胸口劇烈起伏。
這是她第一次獨自迎敵,沒有預想中的慌亂害怕,反而奇異地冷靜。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袁瓊英幾人的呼喊:“雲昭——!師妹——!”
雲昭回頭,看見密林外,三道熟悉的身影正飛速趕來。
玄冥教徒臉色一變,心知眼下已再難得手。
他幽綠瞳孔眯起,陰沉地盯了一眼雲昭:“很好,小丫頭,本君記住你了,今日之仇,來日再算!”
說罷,他骨幡一揚,周身黑氣暴漲,身形化作一團黑影,如同鬼魅般融入尚未散盡的霧氣中,瞬息便消失在叢林深處。
袁瓊英與宋硯書等人終於趕來。
“師妹,你沒事吧?”
雲昭搖了搖頭,神色凝重:“玄冥教混進了秘境,他們會幻容術,得趕緊通知長老們,以防更多試煉弟子遭其毒手。”
“好,先離開這裡,與杜師兄他們匯合,再做商議。”
四人根據之前留下的記號,朝著靈霧澤的方向快速行去。
雲昭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這片迷霧叢林。
幻象中,那段“昭明神女”與“魔神夙夜”的故事,終究還是在她心頭留下了一絲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