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第 177 章
簡單寒暄一番，一眾人才進府。
而陳氏也在這時走到蘇梨旁邊，她悄聲問蘇梨，“小宋對你還好吧？”
蘇梨沒想到她娘拉住她就是問這個，有些好笑的同時又有些感動，這兩天估摸著她娘肯定一直擔心著這事兒呢。
她搖頭，看了看前面的男子，收回眼對陳氏回道，“他對我很好。”
陳氏這才點頭，“對你好就行。”
“不過對你好，你也別欺負人家，夫妻之間要互相包容，互相體諒。”陳氏解了心中的包袱，就開始心疼起那雙親皆亡的宋泠來，語氣和情感上也偏向了對方。
蘇梨看著自己變臉如翻書的娘，有些好笑，“知道了娘。”
“知道就好，小宋他也不容易…”
蘇梨怕陳氏又要絮絮叨叨一大堆，趕緊制止，“我知道…”
而另一邊，宋泠也被蘇青山和蘇清河拉了過去，“妹夫，那日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蘇梨和宋泠成親前兩人將宋泠拉去叮囑加威脅說了一大堆，大概意思是讓宋泠不準欺負自己妹子，如果欺負自己妹子一定不會放過他之類的，但是說完後兩人就慫了，這才有今天今天這一幕。
然而宋泠哪裡會生兩人的氣，他高興還來不及，有這樣愛自己梨孃的兩個哥哥，他求之不得。
“舅兄們那日說了甚麼嗎？我已經記不清了。”
蘇青山和蘇清河聞言也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雙方一笑，果真將這事兒拋在腦後，拉著宋泠喝酒去了。
蘇梨看著自己兩個哥哥拉著宋泠喝酒，有心想勸，卻又不好掃他們興，只能眼睜睜看著幾人去了。
這一頓飯，最後是以宋泠醉了方散，蘇梨扶著宋泠回到自己的房間，屋子已經被陳氏叫人清掃乾淨，燻了香，兩人進去後，府上的丫鬟還端了熱水，蘇梨讓其放下，自己去絞了一方帕子來給宋泠擦手和臉。
又不能喝，偏偏要喝這麼多，也不知道圖甚麼。
蘇梨不是很明白為甚麼男人們都喜歡喝酒，那酒又苦又辣的，卻被他們當瓊漿玉露一樣。
“梨娘…”宋泠似乎感覺到了蘇梨在給他擦臉，輕聲呼喚著。
蘇梨，“叫我也沒用。”
宋泠似乎聽明白了她的話，露出笑來，拿頭蹭她的手心。
“梨娘…”
“嗯，我在。”
“梨娘…”
“我在。”
許是床太暖，又或者是蘇梨的聲音太讓人放鬆，宋泠這一晚做了一個夢，夢裡他又回到從前剛剛帶著侄子去清河縣的時候，可這一次，他卻沒有遇見蘇梨，甚至清河縣根本就沒有蘇記食鋪，他將侄子託付給姨母后，便又回到北地，他的生活依舊如同過去一樣，心中只有仇恨，他整日只想復仇。
當然，後來順理成章的他復了仇，並且跟著好友一同從冀州回到長安，將好友親手送上皇位，他也官拜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所有長安的貴女都想嫁給他，就連皇后的侄女也託皇后為她說親，可宋泠卻全部都拒絕了，他也不知道為甚麼，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總感覺似乎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個人在某個地方等著他，如果他成親了她一定會難過。
他把自己這種想法說給好友聽，可對方聽了只以為他癔症了，請道士們給他驅邪，只有他始終堅信，他並非是胡思亂想。
這種情況一直到他四十歲那年，這一年，朝廷恢復了海運和邊關貿易，賦稅的減少讓人們肩上的重擔也隨之減少，宋泠也有些累了，他依舊沒有成婚，儘管他這般年紀，也依舊許多小娘子對他獻殷勤，只是宋泠卻越來越冷漠，旁人也不敢與他說話，李珩好幾次都想給他賜婚，可宋泠依舊不肯。
“你不會還覺得有小娘子在等你吧？”李珩的語氣裡已經沒有從前的打趣，取而代之的是揮之不去的關心。
好友已經這個年紀了，雖然男人四十也不算老，但是他的孫子孫女都已經有好幾個了，好友卻依舊未曾娶親，這實在太奇怪了，李珩甚至想過對方是不是有甚麼難言之隱，又或者是他喜好男色。
可來不及試探就被對方發現，並且讓他少胡思亂想，所以李珩也實在不知道究竟是甚麼原因了，又或者最不可能的原因就是最有可能的原因，所以他想到了當年那個如同玩笑般的理由。
宋泠沒說話專心看著棋盤，他雖然已經年過四十，可歲月似乎卻格外偏愛他，並未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添了幾分儒雅。
李珩見他這副神情，也覺得是自己政務繁忙，想多了，那句玩笑話怎麼可能是真的，於是搖搖頭，沒有再追問。
只有宋泠思緒卻飄到了遠方。
其實隨著年歲的增長，他也覺得當年那樣的感覺只是幻覺罷了，或許只是他不願再面對與親人生離死別的一個理由，只是他不願再接納旁人的一個藉口，雖然很長時間都真實得讓他感覺似乎真的有這樣一個人，但是終究只是假的，若是真的，為何他都這般年紀了卻從來沒有遇見過呢。
所以他也漸漸死了心。
一個人的日子雖然孤獨，可卻也十分安心和踏實，或許人也並非需要成家。
他將自己所有的精力都奉獻給了朝廷，給了百姓，他自己的事情便拋在了腦後，林姨母開始還催促宋泠成親，甚至不惜想了許多辦法，比如將兩人孤男寡女關在一起，又比如創造機會讓宋泠與其她小娘子泛舟湖上，宋泠都一一拒絕，到後來，林氏也拿他沒辦法了，只好嘆一口氣，不再管他。
到後來，宋泠親眼看著侄兒宋承安的孩子成親，誕下孩子，他辭官，從長安出發，雲遊四海去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閒雲野鶴，這一年他45歲，他用兩年從長安兜兜轉轉來到了清河縣，祭奠恩師。
清河縣跟他第一次來的時候沒有甚麼兩樣，民風淳樸，鄉鄰和善，他牽著馬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尋了一處茶肆暫時歇息，這時一道聲音突然從他身後傳來，“梨娘。”
他聽著這彷彿刻在靈魂中的名字和呼喚轉過頭去，發現是路過的一對尋常中年夫妻，男人是一個力夫的模樣，長得五大三粗，婦人長得也並不出眾，甚至因為長期操勞臉上佈滿風霜。
宋泠看了一眼便轉過頭去，沒有再看，只是喝茶的時候他有些心不在焉的想著剛剛那個名字。
梨娘。
他有片刻的失神，但很快回過神來。丟下一塊碎銀牽著馬離開了清河縣。
離開清河縣後，宋泠又走了許多地方，包括荒無人煙的荒漠，和繁華如畫的江南，甚至那遙遠未知的海外，最終享年八十七歲，葬於南山寺，臨終前，他終於將那個藏在心底的名字叫了出來。
梨娘。
。
“你怎麼了？”半夜，蘇梨被旁邊人的聲音驚醒，將蠟燭點燃，發現對方似乎陷在夢魘中，額頭上也出了好多汗，她趕緊出聲將他喚醒。
“快醒醒，醒醒…”
“梨娘。”宋泠最後喚了一聲，終於醒了過來，他看著面前的女子，心中不知為何竟然有種失而復得感覺，他沒等蘇梨開口便一把將人拉過來，緊緊抱著，頭靠在蘇梨頸間，死活不肯鬆手。
“你剛剛夢到甚麼了？”蘇梨輕身開口，她還從來沒見過對方這麼害怕的樣子，彷彿夢到了甚麼很可怕的事情。
若是連他都覺得很可怕的話，想必是真的很可怕吧？蘇梨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背，一下又一下，緩慢且溫柔。
“不怕不怕，已經過去了。”
她的聲音就像是哄孩子一樣，宋泠的心也慢慢平復下來，他有些委屈又有些害怕的說，“我夢到找不到你了。”
找不到她？蘇梨有些懵，又有些好笑，“我就在這裡，不會找不到的。”
宋泠依舊不撒手，只“嗯。”了一聲。
那種恐懼並沒有完全消失，他害怕他只要一鬆手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那種無邊無際的孤獨和黑暗他再也不想重新經歷一次了，他不願再失去她，哪怕一刻。
蘇梨無奈了，新嫁的夫君太粘人了怎麼辦？這還在身邊就如此，不在身邊又當如何？
蘇梨甚至都不敢想會是個甚麼樣的場景。
“好了，我在，別怕。”她只有一遍又一遍安慰著面前的人，其實說實話，對方的年紀其實在現代不過剛剛大學畢業，真算不上特別大，或許是他平日裡沉穩的模樣讓他給人的感覺比較年長一些而已，可實際上他也是一個害怕別人離開的人罷了，蘇梨想到青年悽慘的遭遇，嘆了口氣，好吧，誰讓她跟他成親了呢，就讓她來安慰這隻可憐的小狗吧。
宋泠顯然不知道蘇梨在想甚麼，直到後來蘇梨像摸小狗一樣摸他的頭，他心中隱約有些察覺不太對，卻沒有說甚麼。
“你答應我，不要離開我。”
“好，我答應你。”
蘇梨承諾道。
宋泠這才心滿意足，這一夜他抱著蘇梨死死不肯鬆手，手麻了也沒有鬆開，直到第二天起床，手麻了都不能動，緩了好久才緩過來。
恰好，蘇梨從外面進來，“手麻了吧？”
她端著熱水，將他的手用熱帕子敷上，男子沒有說話，只看著蘇梨，心中滿滿的幸福，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蘇梨的時候的場景，似乎她也這樣溫柔，隔著雨幕，她側首對承安說著甚麼，只一眼就從此進入了他的眼中。
後來他聽姨母說起她，偶然聽到了她的故事，不知為何心中竟然升起些許心疼的情緒，這種心疼到後面慢慢變成了牽掛和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