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莫比烏斯之環(1)
路遠寒霍然睜開了眼睛。
沒有群神的注視, 更沒有那深紅色的天空,看來他確實從萬界之界回到了地球,這個認知讓路遠寒一瞬間感到全身舒暢, 就連跨越時空的後遺症也被他全然拋之腦後,只剩下滿心喜悅。
他費盡心思才回到這顆熟悉的星球上, 路遠寒本想找個地方休息, 然而周圍的一切都太過嘈雜, 無數飛蟲嗡鳴般的聲音爭先恐後地灌進了他的耳膜, 簡直讓人心煩意亂。
他靜下心聽了片刻,發現那似乎是……某種充滿恐懼的尖叫。
路遠寒循著聲音望向了下方。
那些肉粉色的渺小生物正遍地奔逃, 其中一些被他踩得血水飛濺, 已經無法辨別原來的模樣, 剩下的不是因為肢體斷裂而失去了行動能力, 就是踉蹌著試圖遠離路遠寒,直到一根垂落的觸手卷起那些渾身直顫的傢伙,將它們送到了路遠寒面前,他才發現這是人類。
只不過是基因突變後的人類。
它……他們看起來跟路遠寒認知中的正常人太不一樣了。
路遠寒垂下視線, 那些跪伏在他掌心中的人被觸手分泌出的黏液浸溼了身體,正瑟瑟發抖,可以觀察到他們渾身毫無毛髮, 眼睛呈現出近乎全白的顏色,以至於虹膜下方浮現出的無數根血管都清晰可見,這無疑是一種怪異的表現。
難道他離開的這段時間又發生了某種異變?還是說他只定位到了一個正確的地理位置,卻穿梭錯了世界線?
前者的話倒還好說, 至於後者就讓人毛骨悚然了。想到薩亞在聯盟負責著成千上萬條不同的世界線, 路遠寒的心情驟然沉了下去, 但他沒有遷怒於這些無辜的人類, 儘可能平靜地問道:
“你們從哪裡來?”
隨著話音落下,那些狹長而又龐大的瞳孔眨了眨,足以表明他友善的態度。
然而就在路遠寒開口的一瞬間,那些怪人僵住了,他低沉的聲音就像某種極為恐怖的輻射,不是下等存在能夠承受得住的。
有些人想要捂住耳朵,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他們的眼睛中、鼻腔下乃至於身體的每道縫隙都潮水般滲出了大量鮮血,很快就流經全身,暴斃的屍體癱倒在觸手錶面,就像死在粘鼠板上的齧齒生物,那些被血液浸透的眼睛中充滿了對於未知的恐懼離路遠寒最近的那人則轟然炸成了漫天血霧,就像一陣煙似的消散了。
他們死了。
路遠寒這才意識到人類在他面前有多麼脆弱,他尚未成神都有著一種強烈到無以復加的壓迫感,若是成為所謂的【界外之物】,只怕根本無法回到這個位面。
要想跟當地人類進行溝通,他必然不能維持現在這副龐然大物的姿態。路遠寒放下屍體,隨著全身血肉不斷壓縮,他重新化為人身,以謝司·維爾夏德的外表站在了地面上。
遺憾的是那些形似無毛猴子的人類死傷慘重,只剩下一個還活著的了。
“您是……神使嗎?”
路遠寒轉頭望去,那個僥倖活下來的人類正顫顫巍巍地說著話,他滿身都是濺上去的血,同伴慘死時那種絕望的場景還歷歷在目,他卻沒有感到憤怒又或是恐懼。
某種強烈的情緒正驅使著他逐漸屈下膝蓋,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跪在了對方面前。
狂嘯而過的風吹起了路遠寒的長髮。
他面無表情,看起來就像一個披著漆黑鎧甲的騎士,只不過這個騎士並非為了守護而生,他犯下的殺孽深重到無可饒恕,說是魔鬼也不為過,旁邊那些被隨意拋下的屍體就是最好的證明但那種銀白的顏色仍然美麗得讓人目眩,就彷彿穿越千年的飛雪。
路遠寒面前的傢伙已然說不出任何話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神秘而又強大的存在,一切耀眼之物在對方面前都黯然失色,
除了救世主,他想不到更合理的解釋。
路遠寒沒有回答,對方卻將他的漠然當成了一種默許,表現得越發語無倫次,潸然流下的淚水順著臉頰滑到了唇邊:“太好了!我們本以為這是不被神眷顧的地獄,您能蒞臨……實在是太好了。”
那人的話讓路遠寒察覺到情況恐怕比他想象中還要糟糕,好在對方將他視作神使,無論他問甚麼都不會拒絕回答,為路遠寒提供著一切需要的情報。
喬斯林,路遠寒得知了那人的名字。
事情正如他所想的那樣,喬斯林說,這是一個瀕臨毀滅的世界,自從那場浩劫降臨,一切就開始朝著絕望的深淵墜落而下。地球的公轉軌道離太陽越來越近,就彷彿有某種不可抵抗的力量正吸引著它,蠱惑著它,遭到毀滅的卻是生活在其表面的生靈。烈日高懸,太陽不再是光明的代表,那顆巨大而又炙熱的火球被人們稱為【紅惡魔】,沒有人忍受得了這種高溫酷刑,大地乾澀皸裂,無數行走其上的人類融化成了遍地黏膩的肉湯,死去的不僅是飛禽走獸,就連植物也滅絕得只剩一部分頑強的種類……剛才死在路遠寒手下的那些人,就是最後的倖存者了。
見神使面露失望,喬斯林那顆緊張不安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上,萬一對方覺得這鬼地方無藥可救,離開了怎麼辦?
他著急補充道:“但事情也沒有那麼絕對,曾經有群人在北方極寒之地建立起了避難所,傳聞中那裡有著能夠抵抗高溫的技術,有一個神聖而富饒的帝國,因此我們才想前往那個地方。”
喬斯林沒有猜錯。
路遠寒已經發現了這並不是他原本所在的那條世界線,他正準備啟動時空隧道,再進行一次穿梭,喬斯林提到的帝國卻又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條世界線上也有維爾尼亞帝國嗎?路遠寒不禁感到了好奇,要是這個帝國沒有受到任何黑暗物質的侵襲,倒是還有發展潛質,一想到韋根·維爾尼亞他就覺得頭痛。
“砰!”
喬斯林說著就又將額頭磕在了地面上,高溫燙得他險些失聲叫出來,好在他忍住了。
那些死去的人中有喬斯林的同事、朋友甚至是交付真心的摯愛……但他們已經不重要了。喬斯林很清楚凡人在神面前不過是隨處可見的塵埃,他必須想辦法打動對方,才能為自己博到一絲活下去的希望。
對路遠寒而言,一個初次見面的人並不重要,但他對這條世界線並不熟悉,還需要喬斯林繼續提供情報,這才是他留下對方性命的原因。
得知對方願意帶著他前往北方,喬斯林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他毫不猶豫地從一具鮮血淋漓的屍體表面跨了過去,面帶微笑,為路遠寒介紹著他們原本使用的交通工具。
路遠寒這才留意到旁邊那些金屬盒子。
說是載具,它們看起來更像是淺灰色的膠囊艙,僅在前面留出了一小塊可以採光的玻璃,其餘部分採取全封閉設計,表面上遍佈著各種參差不齊的凹坑、劃痕甚至是血跡。
喬斯林介紹道,這種載具名為方舟,他們特意將方舟底部製作成了一種能夠在地面上快速滑行的結構。當然,這種出行方式也有著一定的弊端,若是遇到溝壑等地貌,駕駛者就會啟用隱藏在方舟側壁下的幾條工具腿,用行走代替滑動……僅是聽著他的描述,路遠寒就已經想象到了方舟滿地亂跑的景象。
倖存者平時的飲食、盥洗以及睡覺都在方舟內部完成,避免跟外面的高溫世界產生接觸,只有需要尋找水源和食物的時候才會出來行動。
但他們今天碰上了特殊情況。
黑洞出現在空中的那一刻,所有人震驚得說不出話。他們每天用餐和睡覺前都會進行禱告,祈求至高的存在降下神蹟,喬斯林也是其中默唸著禱詞的一員,但誰都沒想到奇蹟真的發生了。
那無端出現的漩渦散發著神秘的光輝,眾目睽睽之下,黑暗中伸出了一隻修長的手掌,緊接著是那具過於龐大、卻又完美得無可挑剔的身軀。這副超出正常人認知範圍的容貌覆蓋了倖存者腦海中的所有情緒,他們著魔般揚起脖頸,不約而同地產生了一個想法,這就是能夠帶他們離開的神使。
隔著玻璃探望已經不再能滿足這些狂熱之徒,於是他們走下方舟,爭先恐後地跑向了那個正緩緩降落的存在。
接下來發生的事卻殘酷到了極點。
那個被尊為神使的存在沒有憐憫任何人,祂落下來時的轟鳴聲震耳欲聾,霎時間,最前面那幾個倖存者化作了地面上血肉模糊的影子,飆出的血一直飛濺到了後來者的鼻尖。溫熱的觸感讓他們那種近乎癲狂的微笑僵住了,望著面前睜開眼睛的龐然大物,沒有一個倖存者再敢靠近祂。
他們幡然醒悟,激動的情緒逐漸褪去,一股無以復加的恐懼湧了上來。
再想跑已經來不及了。
他們看到了祂,同時也感受到了祂的注視,冒犯神使的下場就是被俘虜、被屠殺,在絕望與痛苦之中流乾了全身血液……但這都是罪有應得,喬斯林想,自己才是那個被眷顧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