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坦途(15)
此話一出, 滿座譁然。
畢竟夜魔騎士的惡名祂們都有所耳聞,那是為了殺戮而生的強悍種族,想要晉升就必須得在殺孽序列一條路上走到死不可, 作為領主麾下最強勁、最所向披靡的一支部隊,夜魔騎士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再囂張的傢伙也不想見到這群瘟神。
然而夜魔騎士不僅出現在了這裡, 甚至還跟天使陷入了激烈的交戰, 以至於從祂們下方經過的天涯號也遭到了波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天使怎麼會大駕光臨?”
混亂中不知道是誰問了一句, 引起了乘客們窸窸窣窣的低語。
兩種序列向來爭端不休,魔鬼同樣不歡迎為聯盟辦事的走狗, 只不過細想之下更讓人感到毛骨悚然。外面那些怪物確實是天使無疑, 難道聯盟按捺了這麼久, 終於對魔王克羅菲斯特所為忍無可忍, 要出兵奪下游蕩者之森?
沒等祂們思索出答案,在場乘客就被劇烈的震動甩飛了出去。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絕大多數乘客對此毫無防備,祂們重心不穩, 還在滑行的身軀撞到牆後疊在了一起,被壓在下面的倒黴鬼險些內臟破裂,吐出血來, 於是整個艙層內部只剩下了憤怒的叫嚷。
難道那些天使是聯盟派來救下祂們的?
想到這裡,金羽族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這些戰爭流民原本表現得順從至極,現在終於打破了平靜的表象, 爭先恐後想要飛到舷窗附近一睹真相, 祂們漂亮而又柔軟的羽毛上沾滿了同伴的血, 到現在仍然淅淅瀝瀝地往下滑落。
只有當事人內心清楚, 那些夜魔騎士恐怕是追著他而來的。
路遠寒一方面感到膽顫心驚,他沒想到自己已經逃到了開往魔盧塔窟的船上,那些夜魔騎士仍然能夠鎖定目標,另一方面,路遠寒聽到魔鬼們口中嚷嚷著的六翼天使,不免暗自思索,難道聖心者集團也來追究他的責任了?
他不能再在天涯號上待著坐以待斃了。
不過瞬息,路遠寒就做出了棄船離開的決定,小蝠還是第一次聽到薨驟然加快的心跳聲,也意識到情況恐怕不妙,畢竟它在特爾希斯公會服役了數十年也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
路遠寒下意識抓緊扶手,他的視線穿透那些膀大腰圓的乘客,在腦海中快速規劃出了一條抵達出口的最短路線。
只是要想逃離天涯號遠比他想象中更困難,因為現場亂作一團,就在外面天地變色、雷雨大作的同時,剛才押在斷頭臺上的那個金羽族已經化作了血肉橫流的屍體,而祂的同類正在猛烈敲打著舷窗。船員們自恃身份高貴,想要出去稟報沙利娜閣下,卻被一群體重過人的雜役壓得直不起身,淋漓的漿水從其斷臂下迸濺而出,散發著一股讓人不敢恭維的味道。
實在是太亂了!
路遠寒面無表情,內心的煩躁感卻逐漸明顯,就在他考慮要不要對整層公共區域使用暫停的時候,事情迎來了又一次轉折。
“轟隆!”
一道裹挾萬鈞力量的攻擊驟然從高空劈在了天涯號頂部,被籠罩在那光輝下的船員瞬間化作滿地焦灰,準備緊急逃生的權貴亦不能例外,死亡的味道蔓延到了船上的每一個角落。
與此同時,艙板上產生的裂紋逐漸擴散成了恐怖的網路,它們就像上千條蜿蜒而出的蛇,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深,直到將整個船體的內部結構都以摧枯拉朽的趨勢毀滅……此時,天涯號離覆滅只差一道呼嘯而過的狂風。
甚麼動靜?
路遠寒猛然抬起頭來,視線聚焦在天花板上浮現出的一道漆黑紋路,直覺讓他警鈴大作,在所有魔鬼都沒反應過來的一瞬間,他鬆開手縱身而出,儘可能遠離了那道裂紋。
下一刻,船身轟然斷裂,這頭鋼鐵巨獸的半邊殘軀猶如被切開的魚肉般緩緩沉進了江水中,狂嘯的風雨從天幕下倒灌進來。
那些反應遲鈍的傢伙同樣被攔腰斬斷,流出的血浸透了天涯號所在的一片水域,怒然掀起的浪濤捲走了哭嚎著的魔鬼,路遠寒落下的位置剛好貼著裂縫邊緣,逃過了這天罰般的劫難,但隨著視線逐漸抬升,他也看到了讓人目眥欲裂的一幕。
這就是……所謂的天使嗎?
對於索尼委員長的容顏,路遠寒感到頗為熟悉,優越的記性讓他認出了這是神戰當時有過一面之緣的集團高層,但讓他真正犯怵的是對方背後那些龐然大物。
所謂天使並非世人想象中那般聖潔、純白而又不沾一絲灰塵,其真正面目說是驚世駭俗也不為過。祂們由多對覆有無數羽毛的血肉之翼構成,每片翼膜都在隨著表面上眼睛的轉動而震顫,當它們交疊時會發出活物呼吸般的轟鳴,展開時則能帶來遮蔽整個天際的黑暗。那些眼睛,路遠寒不禁想道,祂們的每隻瞳孔都觀測著不同方向的敵人,鑲嵌在中央的巨物之瞳佔據了那位六翼天使的心臟,萬千眼睛同時開合,猶如群星閃耀僅是從下方注視著祂們,路遠寒就感到靈魂最隱秘的角落被一道毫無溫度的的視線掃過。
寒氣陡然從他背後升了起來,路遠寒只覺得滿心冰涼,聖心者集團竟然出動了這樣的怪物,看來是真的要置他於死地。
相比之下,那些騎著幽靈戰馬而來的夜魔騎士都算不得甚麼了。
值得慶幸的是,這兩方勢力雖然有著讓魔鬼們望風而逃的恐怖威能,但祂們應該不知道尋找的目標就是同一人,路遠寒靜下心分析著,只是因為聯盟方違背約定俗成的規矩出現在這裡,挑釁了裡德領主的權威,夜魔騎士才會對其大打出手。
很好,現在還不是薨暴露真實身份的時候。
路遠寒從分析情況到做出判斷只用了不到一秒,剛好那兩方勢力正打得不可開交,連天涯號都折戟沉沙,倒是方便了他趁機逃離。
對於想跟魔盧塔窟做交易的沙利娜而言,這恐怕是個糟糕的訊息,畢竟整個天涯號運輸的貨物都隨著船身一起沉進了江底,那些活下來的傢伙已是僥倖。
趁著他在的這半艘船還沒有徹底沉沒,路遠寒悄無聲息地摸到內部通道,順了一套潛水用的呼吸裝置,隨即問小蝠:“你能適應水下環境嗎?”
“你這是甚麼意……”
小蝠滿面疑惑,它那半句話還沒來得及問完,路遠寒就已經脫下兜帽,戴好潛水裝備,將這隻小惡魔一起放進了呼吸裝置內部,緊接著縱身躍進了那泛著無邊浪濤的江水之中。
路遠寒首先感受到的就是刺骨的冰冷。
情況緊急,沒有更多時間讓他搜尋全套潛水服,因此洶湧激盪的水流直接裹挾住了路遠寒的胸膛、腹溝、大腿乃至於身體每一個角落,好在以他現在這副軀體完全能夠抵抗體溫流失。
吞噬了無數權柄後的路遠寒提升到了一個新高度,他能感受到自己正朝著某種未知方向演進,單論肉身強度,那些有著神祇之名的存在甚至不是他的對手。
路遠寒在船上的時候認真傾聽了慾望族的解說,他很清楚這條發源於霧邁爾高山的龍骨川沒有太多支流,它一路流經斷魂崖,流經小月天所在的奢靡區邊緣而龍骨川的盡頭就是魔盧塔窟。因此,他只要順著主幹流一直潛游下去,就能抵達天涯號的最終目的地,那位霧流之主管轄的區域。
前提是背後那些傢伙不來添亂。
路遠寒從來沒有甚麼時候比現在更渴望掀起一場萬界大戰,照他看來,夜魔騎士和天使就應該打得兩敗俱傷,最好誰都顧不上管他的死活,而他也好趁機尋找回家的路。
但那該死的黴運似乎還在對他緊追不放。
察覺到目標脫離控制範圍後,索尼委員長立刻叫停了己方行動。董事會在放出天使前對其植入了服從調遣的指令,因此祂對這些生物兵器有著絕對控制權。
正在激戰的六翼天使一瞬間帶著祂離開了夜魔騎士的火力集中區域,順著龍骨川的滾滾江流不斷搜尋著那個弱小神祇的下落。
霎時間炮火連天,那些接踵而至的攻擊全部落在了水面上,激起的浪濤猛烈到足以再毀滅一次天涯號,天使蒞臨,夜魔狂嘯,現下路遠寒的處境可謂危險到了極點,他一口氣下潛到了極深的位置,才勉強沒有被那兩方勢力的圍攻波及。
小蝠似乎已經在高壓環境下暈了過去,正安靜地貼伏在呼吸裝置內側,一動不動,好在路遠寒能感覺到它微弱的脈搏。
此刻,路遠寒已經快要觸及江底,曾經得到的那份凡蒂斯血脈讓他在水下如游魚一樣自在,至於呼吸裝置也是為了帶上小蝠而準備的。
然而等他探查的視線掃過下方,映入眼簾的卻不是沉在龍骨川底部的泥沙、水草或者動物,而是一群毫無生機可言的黑影。它們龐大、死寂,卻又有著震撼人心的威勢,似乎隨時都會從鼻腔下發出一陣嘆息。
路遠寒的喉頭不禁一緊,倒也不覺得意外。
畢竟龍骨川能得此名,就是因為沉在江床上的巨龍遺骸,據說那些亡骨還殘存著它們生前的力量,若是能加以利用,為他抵擋一陣背後的攻擊就好了。
想到這裡,他加速靠近著下方的龍骨遺骸。
試探過甚麼沒有反噬作用後,路遠寒就讓無數根觸手速射而出,它們現在不僅有著恐怖的體型,力量也隨著主人的每一次獵食而得到了強化,片刻後,觸手們倒還真掰下了半截殘缺的龍骨,拖到路遠寒身邊,將其打磨成了可供人乘坐的灰白之舟。
在路遠寒的示意下,它們又順從地製作了一面防禦用的龍骨盾。
觸手們可謂分工有序,主部隊將盾牌撐在背後,隨時調整盾牌的朝向,讓受到保護的路遠寒完全置於一個攻擊死角,而側翼部隊承擔著推進器的作用,垂下的觸手在兩邊快速鳧水,短短一個瞬息就已經游出了極遠的距離。
它們的每一次行動都在路遠寒的意念控制下。
路遠寒側著身倚靠在那面龍骨盾下,寒冷刺骨的江水拂過這支疾馳著的小舟,讓他的髮絲溼漉漉貼上滿身肌肉,隱藏在呼吸裝置下的一雙眼睛泛著血紅的光,若是忽略這副水鬼似的容貌,那……怪物們的總指揮倒也稱得上天人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