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坦途(13)
潘德拉大酒店。
路遠寒剛加入特爾希斯公會時, 曾經垂涎過一段時間潘德拉大酒店的餐券。這裡是眾所周知的高階場所,魔鬼們眼中的極樂之地,再挑剔的食客也會因為一道招牌菜而感動得潸然淚下, 當然,潘德拉大酒店提供的不只有餐點, 還有無微不至的服務路遠寒要殺的那個變態種就住在這裡。
祂有自己的名字:菲涅。
事實上達摩比爾格雖然隱居洞窟, 但這個種族也沒有稀缺到只剩祂一個族裔, 菲涅不過是拿錢辦事, 而死寂湖分部開出了讓魔鬼怦然心動的報酬,事成之後, 祂就搬進了這間總督套房。
這裡有潺潺流下的熱水, 金羽織就的床榻, 還有著數不清的美酒佳餚, 當然比那陰暗、潮溼而且永遠不見天日的洞窟住著舒服多了。
菲涅將後頸靠在酒店內建的湯泉池邊上,舒服得嘆出了一口氣。
不知為何,祂驀然想起了死去的族長。
那個德高望重的達摩比爾格曾經提醒過這些年輕族裔,囑咐祂們不要輕易動用化身能力, 更不要將自己暴露在其餘魔鬼的視野之中,這種天賦同樣隱藏著一種危險,極有可能帶來滅頂之災。然而在菲涅看來, 祂已經受夠了這種痛苦的生活,再待下去的話,就連祂自身也要沾上泥土的腐臭了……於是祂殺了族長,成為了第一個走出洞窟的變態種。
事實證明祂的選擇才是正確的, 菲涅不無得意地想。儘管聽聞科洛弗·金的慘烈死相後, 祂膽顫心驚地躲藏了一段時間, 但那個殺手並沒有追來。
或許薨已經死了, 又或者對方覺得追查下去太麻煩了,就決定饒祂一命。
總而言之,菲涅最近過著頗有滋味的生活。
祂愛上了小月天的奢靡,愛上了每一家酒肆的特調,菲涅體驗著不同身份帶來的愉悅感,有時候是讓所有人卑躬屈膝的大魔鬼,有時候則是充滿魅力的貓女郎……權勢、情慾和各種誘惑交織在一起的暗網讓祂產生了世界盡在自己掌控之中的錯覺,反正菲涅有的是錢,只要願意舍下血本,就沒有祂辦不到的事。
“咚咚!”
驟然響起的敲門聲打斷了祂的想法,披著食腦魔外皮的變態種一瞬間提起了警惕,是誰?誰會在這時候找上門來?
敲門聲消失了。
菲涅從湯泉池中起身,匆匆裹了一件浴袍,靠近房門的時候順手帶上弩箭,將機簧撥到了隨時都可以擊發的位置,祂能夠在這個爾虞我詐的世界活到現在,當然得保持小心、謹慎的作風。
片刻過後,菲涅在貓眼前停下腳步。隔著防窺用的單向鏡片,祂看到了一張蒼白而又虛弱的臉,對方的面龐已經被汗水浸透,就連胸膛也微微起伏著,不難看出那傢伙爬了很多層樓才上來,更重要的是祂手上還提著一份熱氣騰騰的食物。
原來是個送餐的,菲涅想道。
祂仍然沒有放下警惕,但再怎麼看,門後都是個剛晉升不久的弱小魔鬼,要說這就是特爾希斯公會派遣出的殺手,未免也太可笑了一些。
就在祂遲疑之際,門後那傢伙開口了,祂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焦急、疲憊以及一分不易察覺的惶恐:“薩爾銀先生,請問是您預訂的燒烤套餐嗎……還有一份現蒸雞肉和兩瓶清酒,要是弄錯了的話,我就先去送下一單了。”
菲涅回想片刻,祂從潘德拉大酒店下車的時候,好像確實是讓保鏢去買夜宵了,對方報上的餐名也都符合祂提出的要求。
“放在那吧。”
祂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聞言,送餐員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將食盒放下後轉身就走,隨著那陣腳步聲逐漸遠去,貓眼後重新恢復了空無一人的狀態。
直到此時,菲涅才算是徹底打消了疑心,推開門將食盒拿了進去。
菲涅只是化身成了食腦魔的外型,祂的口味還很正常,因此食譜上不會出現甚麼鮮榨腦漿之類的異物。剛才泡湯泉已經消耗了祂一部分能量,現在望著食盒,想到小月天頗有盛名的燒烤,菲涅不由得垂涎欲滴。
祂坐在桌前,很有閒情雅緻地點上一支香薰蠟燭,又按下鍵播放著舒緩悠揚的音樂,才動手去拆食盒上綁著的帶子。
但祂沒想到的是,食盒在開啟的一瞬間炸了。
下手者在裡面放的炸藥量足以轟穿整道牆,即使是體型剽悍的泰坦族也撐不過去,更何況是一個脆弱的變態種。
菲涅整具身體都轟然碎裂,迸濺的血液將湯池浸成了黏膩的深紅色。熱水還在潺潺地往下流,但祂能夠感受到的只有刻進骨髓的疼痛和窒息感,畢竟祂體內的所有器官都在不到一秒內應聲散架,血混著血,肉黏著肉。菲涅紛飛的腦袋落在地上,每瓣腦肉都鮮血淋漓,保持著最肥美軟嫩的狀態,就像某人一不小心失手摔爛的瓜瓤。
痛!好痛啊!自己難道是要死了嗎?不,一定還有甚麼挽救的辦法……無數惶恐、憤懣而又不甘的想法從菲涅腦海中閃過,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遠處響了起來。
那人又出現了。
他的腳步聲和之前截然不同,比起那時候表現出的怯懦,路遠寒現在毫無敬畏,就像重新回到犯罪現場的兇手一樣遊刃有餘,他越過遍地斷肢血肉,檢查著自己的傑作。
這個變態種還沒有死,路遠寒想。
這就是不死之身的強大所在,哪怕菲涅的肉身已經被炸成了黏稠的液態物質,祂的意識仍然沒有泯滅,不過這對路遠寒而言並不算甚麼難事,因為他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毀屍滅跡。
若是菲涅的視覺神經沒有斷開,祂就會發現這個送餐員有著讓人毛骨悚然的陰冷感。
路遠寒停留在血泊中央,那些液體已經滲到了潘德拉大酒店的地毯下方,但他的鞋尖仍然鋥亮而乾淨。無需他自己動手,飢腸轆轆的觸手們也已經按捺不住對食物的渴望,一瞬間就從他背後湧現了出來。
它們掃蕩著這間總督套房,水蛇般蜿蜒過每個角落,一塊一塊吃下還有殘存意識的碎肉。
而路遠寒自己則蹲了下去,那雙殺人拋屍用的黑皮手套捧起最完整的一塊腦組織,將它送到了唇邊。他每一次咀嚼都能感受到舌尖上的嫩肉正在顫抖,就彷彿有個聲音正在慘叫,在求饒,淒厲的程度能夠讓人連著做上數天噩夢。
但路遠寒對此充耳不聞,殷紅血水打溼了他蒼白的唇瓣,就在吃下菲涅的同時,他也繼承了這個變態種的權柄【化身】。
直到離開房間的時候,路遠寒仍在懷念他剛才嚐到的口感。
這個變態種的肉確實甘美清甜,尤其是祂血脈中流淌著的各種酒香,剛好抵消了脂肪的肥膩,在路遠寒看來,就算潘德拉大酒店將食材處理得多麼完美,也不及吞食神祇的滋味一分。
路遠寒並不打算清理現場。
等到保鏢發現僱主的慘烈死相以後,這件事自然會流傳出去,不用多久,外界就會知道薨一路追殺到了這裡,震懾住拋下他的特爾希斯公會,讓祂們知道自己招惹上了一個甚麼樣的魔鬼。
儘管這樣做會暴露薨最後的出現地點,但路遠寒今晚就要登船走了,因此他無所畏懼。
餐桌上那支香薰蠟燭逐漸燒到了盡頭,瀰漫的香氣掩蓋了濃重的血腥味……啪嗒!一滴血液忽然墜落下來,湯池中的漣漪微微盪開,正播放到高潮的樂曲仍然傾瀉而出,襯得牆壁上那行“下一個就是你”的血色痕跡越發瘮人。而兇手就隱藏在黑暗之中,他注視著這一切,也聽到了保鏢們逐漸靠近的腳步聲,於是路遠寒轉身開啟窗戶,從潘德拉大酒店頂部一躍而下。
那對漆黑之翼飛向了無邊暗夜。
當夜,藍海螺港。
已經快要到達天涯號定下的起航時間,港口熙熙攘攘,到處都是小攤販、搬運貨物的水手以及看熱鬧的魔鬼,而那艘萬眾矚目的巨船正漂浮在水面上……它確實就像侏儒商人所說的一樣龐大,要容納整個金羽族的難民也不在話下,透著金屬色澤的船身浸在江水裡,前端的排氣管道不斷冒出滾滾白霧,猶如巨獸鼻息。
“嗚”
在那怒龍咆哮般的汽笛聲下,路遠寒只覺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被震出血了。
就像偷渡到萬界之界一樣,他現在又偷渡到了天涯號的下層載客艙,沒有被船上任何一個巡邏的警衛察覺到異樣。路遠寒披著件覆蓋全身的斗篷,整個人都掩蓋在陰影之中,神情莫辨,而被他塞在懷裡的小蝠已經快要被憋死了。
直到此刻,它才從路遠寒的黑色斗篷下悄然探出頭來,呼吸上了一口似乎滲著煤渣的空氣,吸入的顆粒物瞬間讓小蝠咳嗽了起來。
這是一個危險的徵兆。
好在路遠寒及時捂住了它的嘴,他的聲音平靜而又低沉到了極點,就像隨著天涯號一起微微晃動的冰冷江水:“安靜點,我們既沒有按照正常流程買票,也沒有難民身份,萬一被察覺到不是金羽族的,咱們倆就得被扔進江裡餵魚。”
小蝠還想說點甚麼,但它轉而瞥到船舷外逐漸遠去的藍海螺港,就識相地閉上了嘴,像只鵪鶉似的縮回了路遠寒懷裡。
路遠寒對此亦有所察覺,無論是天花板上閃爍的燈光,還是腳下不斷傳來震顫感的地面,都讓他意識到了一個事實。
天涯號起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