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你從絕境而來(21)
數天後, 濃霧之都的最高處。
在伊舍爾人眼中,此界是死亡深淵般的存在,踏進秘境的人基本上再沒有活著出來的可能, 像羅傑·厄普頓那樣的盜火者也留下了噩夢一樣的陰影,遊蕩的怪物會毫不留情撕開他們的皮囊, 嚼碎血肉的聲音就像魔鬼露出了尖牙……沒有一個人能夠在這裡堅持下去。
瑪德琳·海斯以及她帶領的行動隊全軍覆沒, 經過路遠寒的清理, 連骨頭殘渣都沒剩下, 也就無從得知外面發生了甚麼變化。
“呼”
驟然間,狂嘯的大風掀開覆蓋著整座城市的濃霧, 露出了靜靜站立在那座高樓頂部的黑影。那人戴著兜帽, 僅從邊角下露出一片蒼白、冰冷的面板, 用毫無溫度的眼睛掃視著下方發生的事, 讓旁觀者無法辨別他此時的情緒。
路遠寒垂首望著自己的指尖,他面板下赫然浮現出了一片淤青似的痕跡,那些黑暗物質正在隨著他的意念湧動,隨時可以化作猙獰觸手。
有了異端研究所提供的情報, 他內心深埋著的許多疑惑迎刃而解。
路遠寒想,既然這種物質是由基因突變的人類自體產生,已經不可逆轉, 那他就用另一種更強大的汙染力量進行抵抗。
他前段時間的工作卓有成效,路遠寒放出的孢子隨著氣流蔓延到了全城,它們落地生根,在遍是黑暗的廢土盛開出一片灰白的海洋, 菌絲順著建築物攀爬而上, 它們漫過下水道, 漫過破敗的街區, 漫過行人需要抬頭仰望的高樓大廈,與那些畸變血肉爭奪著領地。
路遠寒的行為就像他在霍普斯小鎮做的那樣,只不過濃霧之都的面積更大,他要轉化的也不是普通人,而是一群瘋狂的黑暗生物……路遠寒要將它們從輻射的影響下奪回來,成為怪物之王。
這項任務非常困難,但是他成功了。
就在此刻,路遠寒的視野如同天眼般聯通著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孢子們恪盡職守地巡守著濃霧之都,確保底下沒有遺漏的黑暗生物。在萬千菌絲的控制下,怪物們開始模仿曾經的生活軌跡它們或是在乘坐地鐵的過程中打起了瞌睡;或是在坐在工位前,無所事事地敲著電腦鍵盤;又或者正打算帶孩子去遊樂園,因此挨著上司痛罵也要請假。
若不是它們全身漆黑,本質上還是毫無自主意識的血肉,路遠寒打造出的一幕幕倒也稱得上溫馨。
這種行為無疑是對汙染源的挑釁。
路遠寒不禁想道,假如汙染源有意識的話,對方恐怕已經暴跳如雷了,但那對他而言並不重要,畢竟路遠寒的下一步計劃就是探究隱藏在漩渦背後的秘密,因此他才會攀登上濃霧之都的最高處。
高處氣溫驟降,呼嘯而過的厲風讓黑暗紀的夏季也變得異常寒冷,他胸膛下跳動的那顆心卻是熱的,路遠寒有著不屬於冷血動物的體溫,以至於懷裡揣著的禁書也沾上了他的一絲溫度。
三天前,路遠寒和禁書籤訂下了契約,只不過和他完成交易的是物品本身,而不是那個想要逃脫束縛的書中魔鬼。
歷任想要將筆記據為己有的持有者都會遭到反噬,靈魂抽離,肉身死亡……在他們看來這無疑是一件殺人不眨眼的魔物,但它在路遠寒面前表現得格外馴服,那或許是因為它感受到了對方身上的黑暗氣息。
他們簽下的當然不是甚麼平等條約。
僅就地位來看,路遠寒佔據著絕對的主導權,若是他察覺到禁書有任何異心,隨時可以從根源上消除對方的存在,因此他才放心將一部分靈魂保留下來,藏在禁書的最深處,作為這次行動的後路。
畢竟那個漩渦實在太危險了,它是黑暗紀的源頭,是調查一切真相的關鍵所在,即使是路遠寒也沒有太大的把握能夠順利歸來。
比起在城中抬頭仰望,路遠寒現在看到的天幕就像即將轟然壓下的海嘯,給人以極強的壓迫感,那種隱約閃過的血色彷彿有甚麼龐然巨物倏地遊了過去,驟然掀起無法平息的波瀾。
但他和漩渦之間仍有著不小的距離。
路遠寒有備而來,狂風將他的外衣連同兜帽一併吹起,那張堅定的面龐上無所畏懼,緊接著露出的卻不是雙腿,而是無數纏繞勾連的菌絲。
它們遍及全城,卻又像是潺潺溪水匯聚在路遠寒腳下,消融著構築起了龐大的樹根。
路遠寒置身於中央,那棵血肉與菌絲之樹託著他越升越高,就像通天的藤條,逐漸脫離了霧氣能夠籠罩的範圍,直到漩渦的力量驟然撕碎空間中的一切。
在觀測者的角度看來,“它”周圍像是存在著某種無形的引力場,粒子在這裡湮滅、重生、無序地紛飛著,路遠寒越靠近,越覺得那黑洞就像一隻眼睛的形狀,直到他被強大的引力吸附進去,原本附著在腿根的菌絲全部垂落而下。
霎時間,路遠寒跨越了維度的隔閡。
他的意識在強烈的力道下被撕扯著變得模糊,逐漸變成了一個看不見的幽靈更確切地說,路遠寒現在的狀態超越了正常情況下肉身與思維的邊界,以純粹的能量體形式存在著。
這種情況倒是跟他在意識海中行走的時候有著相似之處,片刻後,路遠寒逐漸適應了那種施加在他腦部的衝擊,開始觀察自己現在所處的環境。
這裡是宇宙?外太空……還是甚麼超出現有認知的異次元?
路遠寒無法確認,因為他正處於一道非常微妙的維度裂縫中,在這裡,他不需要氧氣也能夠正常行動,思考速度達到了平時的上千倍,就彷彿每個想法被分為了無數道位元流,共同支撐著路遠寒的大腦運轉……若是將科學家們扔到裂縫之中,那些人廢寢忘食,想必能夠製造出足以改變整個世界的創舉。
沒有怪物,也沒有他意料中的危險,真空中非常安靜,安靜到了一種能夠將人逼瘋的程度,路遠寒前進時無法發出任何聲音,他的視線不斷延伸,望向了遠處的發光體。
那種光芒在黑暗中顯得格外耀眼。
路遠寒停下腳步,觀察著一個個他暫時還無法觸碰到的光團。
那些存在的體型非常巨大,恐怕比毀滅前的地球還要大上數倍,靠近邊緣處的輪廓頗為模糊,看起來就像懸浮在宇宙中的行星,還會隨著觀測者的視角改變而緩緩移動,若是在人類尚對世界矇昧無知的時代,祂們會被稱之為神話。
那是甚麼?
路遠寒陡然感到了毛骨悚然,不知道為甚麼,他總覺得那些東西是有意識的,甚至還在注視著他,所有視線匯聚在他一個人身上,就彷彿這個渺小的存在是世界中心。
只不過路遠寒與祂們之間存在著某種薄膜,膜內、膜外無法溝通,路遠寒面前這層無形的屏障既像是為了保護他,又像是為了掩蓋某種不可名狀的真相。
難道就是這些存在撕開維度裂縫,讓致人變異的輻射降臨在了地球上?
路遠寒沒有忘記自己的任務,那些星辰看起來移動得並不快,然而當他想要靠近對方的時候,卻無論如何也無法縮短距離,嘗試了一陣後他得出結論,看來是過不去了。
即便如此,這條緯度裂縫之大仍然超出了路遠寒的想象。他脫離了肉身的束縛,同樣感受不到飢餓、疲憊等狀態,若不是沒有所謂的天使與上帝,正常人恐怕要認為這裡就是天堂了。
當然,路遠寒並不覺得自己能上天堂。
他犯下過多少樁惡行,就連路遠寒自己都記不清楚了,但想必是不可赦免的程度。他既不難受,也不感到愧疚,望著飄浮在黑暗中的微弱光點,路遠寒甚是無聊地伸手抓住一個,沒想到那東西竟然融進了他的掌心,緊接著一陣強烈的白光閃過腦海,畫面中浮現出了濃霧下的城市、人類,遊蕩在廢墟之中的黑暗生物……那似乎正是後蒸汽時代發生的事。
他剛才看到的是甚麼?
路遠寒不免感到了震驚,儘管看到的畫面轉瞬即逝,卻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難道每個光點都對應著地球上的一段時間?望著維度裂縫中數以億萬計的微小光點,他只覺得背後生寒,彷彿窺探到了甚麼不可告人的黑幕是誰記錄下這個世界的誕生與滅亡,又將它們封存在了這些載體中?
片刻後,路遠寒逐漸恢復了冷靜。
不論那個觀測者想要做甚麼,至少他現在可以取用周圍飄浮的光點,從中篩選出需要的內容。
但整條維度裂縫非常寬廣,這樣一個一個找過去太慢了,以地球存在的歷史之浩瀚,恐怕他翻遍所有光點都找不到關於大滅絕的情報……路遠寒不禁想道,要是能有甚麼更高效的方式就好了。
下一刻,周圍的光點竟然朝著他聚攏而來,在路遠寒掌心上逐漸匯聚成了紙頁的形狀,它們越積越厚,直到變成一本可以翻開閱讀的書籍。
路遠寒開啟書的瞬間,裡面裹挾著的所有資訊都湧進了他的腦海,這一次看到的比剛才的片段更完整,遺憾的是這本書中記載的並不是黑暗紀的歷史,而是中世紀歐洲宮廷的一段秘聞。
既然光點中的內容被他的想法提煉成了書,路遠寒思索著,那他能夠做出的改變應該不止這些。
他閉上眼睛,保持著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以自己的想法去跟那些光點建立溝通。這無疑是一件耗費精力的事,路遠寒感到腦仁痠痛,險些維持不住自身能量體的狀態,好在光點逐漸附著在了那道透明的纖維上,它們被那個固執的傢伙調動,隨著他的想法而被一點點打磨成了材料,在路遠寒的控制下飛快遷移著所在的位置。
路遠寒在腦海中構建出了一個書房。
他累得想倒頭就睡,卻還是強撐著睜開眼睛,打量著自己完成的傑作。
整體佔據的空間並不大,但光點們凝鍊出的無數本書按照發生順序排列在了兩側的置物架上,就像剛被人整理好,旁邊甚至還有一套書桌、座椅,可供路遠寒使用的沙漏……毋庸置疑,他在維度裂縫中擁有了一間自己的書房。
路遠寒拉開椅背,在書桌前坐了下來。
隨著他的視線掃過放滿置物架的書冊,那些光點微微顫抖著,紙頁無風自動,一頁頁內容從路遠寒眼前飛快掠過。
過去、未來以及無數條時間線上發生的事在他瞳孔上映照得非常清楚,路遠寒意識到,光點記載的不單獨是本宇宙的歷史,甚至還觀測到了一個又一個高度相似的平行世界。
這種熟悉的感覺讓他想起了海上執行任務的七年,殺死伊蒂絲夫人後,路遠寒取走了經過緝查隊封印的異物,只不過他並不需要恢復年輕,將裡面的力量釋放出來又太危險,因此這件事被暫時擱置到了一邊。
現在看來,他能提煉光點並非意外,路遠寒望著自己脫離人形的手掌,那件異物的力量恐怕早就已經滲透到了他體內,直到此時才被激發出來。
似乎有誰在他意識海深處發出了一道輕笑。
路遠寒靜心琢磨片刻,認為他取得的權柄與光點的觀測手段有著聯通之處,或許就是從同一源質裂化而來。只是他現在還不清楚,這兩種力量的源頭在何處,應該怎樣正確使用它們……恐怕得等到完全消化了權柄後,他才能進一步探索維度裂縫的深處。
就在他沉思之際,紛飛的書頁停在了某一個位置,路遠寒不再多想,他望向書頁上浮現出的內容,將自己的思緒浸透在了那段充滿黑暗與絕望的歷史中。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