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颱風眼(1)
“……滴答!”
一滴水落了下來。
這似乎是某種設定在地下的冷庫, 霍然睜開眼睛的年輕人想道。他並不清楚自己為甚麼在這裡,但毋庸置疑,他不能再一個人待在嚴寒刺骨的冷庫中等死, 必須得在凍僵前想辦法出去。
想到這裡,他推開了自己面前的玻璃門。
直到年輕人從收容裝置裡面出來, 他才發現自己剛才躺在睡眠艙中, 像這樣的物體共有三個, 它們並排放在冷庫靠牆的一邊, 表面上已經凝出了細碎的冰屑,也不知道在這裡放了多久。
是誰將他關進了睡眠艙中?
年輕人的神情有些陰沉, 他垂下視線, 從玻璃映出的影像上看到了一張俊美的臉, 還有引人注意的金髮, 以這種優雅而又沉穩的氣度,要說他是個貴族勳爵也沒有人會不相信。
望著這副完美面孔,年輕人卻覺得有些怪異。
他快步走到了旁邊那個睡眠艙附近,發現躺在裡面的人竟然也不翼而飛, 開啟的玻璃艙門看起來讓人有些毛骨悚然。好在年輕人並不害怕,他檢查了最後一個睡眠艙,結果並沒有讓他失望。
那是個黑髮男人。
因為對方緊閉著眼, 年輕人並不能看到他的瞳孔是甚麼顏色。但玻璃之下這具身體非常健壯,肌肉輪廓隱隱從外衣下浮現了出來,不難推斷出那人應該從事著某種危險行業。
年輕人不禁退後了幾步。
屬於同類的感覺讓他提起了警惕,就在這時, 又一滴水從天花板上落了下來, 殷紅的液體砸在他腳邊, 年輕人抬頭望去, 才發現頂部牆壁上滲出了大片溼漉漉的痕跡,它們傾瀉而下,那種濃重的顏色讓人無端生出一種不適感。
他剛才以為那是冷庫中某處的水管沒有擰緊,才會有液體漏下來,現在看來事實並非如此。
那到底是甚麼?
年輕人謹慎地從冷庫中走了出去,然而外面的金屬門被某種裝置鎖死了,無論如何也打不開,他只能順著樓梯上了二層。離開冷庫後,周圍的溫度有所上升,空氣中的溼度卻也隨之升高,年輕人不斷前行著……直到他髮尾下凝出了水珠。
他霍然停下腳步,朦朧的霧氣縈繞在年輕人身邊,他打量著面前的游泳池,裡面的液體紅得像是從一千個活人身上抽乾了血,在燈下波光粼粼,散發著讓人難以忍受的味道。
但那並不讓他感到恐懼,年輕人想。
池水下逐漸泛起了漣漪,像是有甚麼東西朝著他遊了過來,隨著水面蕩起的波紋一陣又一陣擴散開來,那個不知名的生物離他越來越近,直到底下露出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的一張臉披著銀髮的人魚從池水中直起身來,美得雌雄莫辨,深藍色的眼睛垂下時流露出一種別樣的冷峻感。
“你來了。”對方開口說道。
望著站在游泳池邊上的年輕貴族,人魚的視線越發深邃,巨大的尾翼化作兩條修長的腿,一步一步逐漸向他靠了過來。
那種美麗的生物本應讓人心跳加速,然而不知道為甚麼,年輕人總覺得對方似乎在覬覦著他的身體,人魚打量著他的視線具有一種無法遏制的侵略性,就像貓之於鼠,毫不顧忌地打量著獵物。
……該死的!
年輕人轉身就跑,但那個異種生物已經扼緊了他的脖頸,就如拎著只瀕死的動物,將他一路拖行到池邊,緊接著猛地按進了水中。
腥臭的液體瞬間灌了進來,儘管他被嗆得整個鼻腔都是積水,弓起身子劇烈咳嗽著,年輕人卻無法仰起脖頸,因為背後那人下手時毫不留情,似乎真想要置他於死地。
他只能在滿池血水中逐漸窒息,視線渙散著一點點失去了意識。
“在我……之前,保管好你的性命。”
路遠寒驟然醒了過來。
順著鬢角流下的冷汗還沒有乾透,他就已經警覺地繃緊了肌肉,因為有一個身份不明的男人正坐在休息室內,那人神情莫辨地審視著路遠寒,顯然已經觀察他有段時間了。
路遠寒的直覺提醒著他,這人很危險。
剛才那個噩夢太過驚悚,他忘記了具體內容,胸膛卻還在不斷起伏。直到男人打了個響指,路遠寒才想起他已經頂著加西亞的身份上了帝國理工學院派來的蒸汽艇,即將離開黑區,離開深刻而黑暗的地下世界。
“別緊張。”男人隨和地擺了擺手,見路遠寒終於醒了,並沒有對他表現出任何敵意,“我是你的接引人,約翰·弗萊徹。”
接引人?路遠寒稍微放鬆了下來。
帝國理工學院的信中確實提到過這件事,他注意到男人的膝蓋上放著一摞檔案,應該是關於加西亞·安東尼奧的情報,名叫約翰的接引人提前看了幾頁,似乎沒發現甚麼問題,邊翻邊說:
“學院已經批准了你的入學申請,接下來的幾天由我負責帶你到學校……據我瞭解,你前幾年是在黑區的一所私立學院就讀的,而且是金融系,對嗎?怎麼突然想轉到異種生物研究系來了?”
隨著話音落下,約翰·弗萊徹那雙淡金色的眼睛抬了起來,一眨不眨地盯著路遠寒。
他的眼睛很漂亮,像是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琥珀,乍一看並不會讓人覺得多有侵略性,只是被約翰盯上的時候,那種平靜就轉化成了強烈的壓迫感,讓人下意識想要告訴他所有真相。
這項能力有一個官方名稱“吐真”。
正常人都會承受不住那種壓力,毫無所覺地對著他口吐真言,只不過現在約翰·弗萊徹面前坐著的是一個非人之物,路遠寒已經不是人類,自然也就不會被他的眼睛蠱惑。
“因為伯爵府名下的緝察隊以搜捕畸變物為己任,承蒙家父的教誨,我見過很多異種生物,因此產生了深厚的興趣,想知道地表和地下的種類之間到底有甚麼不一樣……那隻多倫珂獸就是我的一點小小誠意。”
路遠寒頗為冷靜地說道。
他記得很清楚,加西亞之所以報考了異種生物相關的專業,是想解開父親身上那種怪物基因序列之謎。但波頓·安東尼奧已死,屍體被拆吞入腹,伯爵府所有人都在那場大火中灰飛煙滅,不會再有一個人知道少爵閣下到底是怎麼想的。
至少站在約翰·弗萊徹的角度看,他的回答沒有甚麼可挑剔的地方。
約翰的身份不僅是接引人,還是異種生物研究系的助教,他最近忙著手頭一個實驗專案,因此時間非常有限。在指定地點接到“加西亞·安東尼奧”後,蒸汽艇當即重新起飛,也就錯過了航站樓下兜售的報紙那上面刊登著安東尼奧一家慘遭滅門的訃聞。
約翰·弗萊徹問道:“去過地表嗎?”
路遠寒誠實地搖了搖頭。
他的視線倏然落在了窗外。那棵從黑區拔地而起的巨藤就在不遠處,隔著超過一千米的距離,它的枝葉仍然覆蓋了全部視野,讓人難以置信世界上竟然會有這麼龐大的植物。
只是這裡同樣是上層人類排汙的通道口,那些具有強汙染性的廢料順著莖葉傾瀉而下,其中夾雜著金屬殘渣、化工試劑,以及排洩物等各種惡臭液體匯聚而成的黑水。經年累月下,巨藤早就發生了變異,無數紫黑色的藤條伏在那根通天柱上,猶如深淵生物的觸鬚……除此以外,還有各種棲息在表面的怪物,它們容貌恐怖,身體的畸變程度早就超過了一般人的想象,緝察隊總部的收藏品亦不能與之相比。
路遠寒收起視線,得知他沒有去過地表,約翰·弗萊徹從身上拿出了一份地圖,為他介紹著需要掌握的基本情報。
那份地圖上的板塊主要分為了四個區域:
帝國、犬域、聖堂,以及最遼闊的蠻荒之地。
黑區雖然位於地下,卻同樣屬於維爾尼亞帝國,就在兩百年前,還是眾多小國家征戰的混亂時代,直到一個叫費利·維爾尼亞的貴族率兵崛起,那位大帝殺伐果斷地結束了分裂割據的局面,在這片土地上建立起了鐵與血的秩序。
據約翰·弗萊徹說,那位大帝開國後更替了十五位皇帝,如今繼位的是他的某一代直系後人,同時也是狄娜女王的養子,韋根大帝。
路遠寒對其他區域同樣很感興趣。
只是講完帝國史似乎耗盡了接引人的耐心,約翰收起地圖,將剩下的情報放在了休息室窗邊。他剛要轉身離開,路遠寒卻再一次開口叫住了他:“抱歉,我想去檢查下我的行李。”
約翰·弗萊徹不由得一怔。
他似乎沒想到路遠寒的問題如此簡單,朝這個即將入學的年輕人笑了笑:“可以,沒問題,你的物品都存放在二層貨艙,編號B找不到的話可以聯絡貨艙管理員,她對你們每一位學員的行李放在哪裡都很熟悉。”
每一位學員?
路遠寒捕捉到了關鍵詞,看來並不止加西亞一個人收到了帝國理工學院的錄取通知書,但他以少爵閣下的身份都沒能事先得知一點風聲,那些同學藏得還真是夠深的。
不過沒關係,距離這段航程結束還有兩天,他總有辦法弄清楚那些人到底是誰,有甚麼目的……是否跟他一樣有著非人的面孔。路遠寒倏然攥緊指節,又鬆開了手,他向約翰·弗萊徹道過謝後,就跟著對方走出了休息室。
【作者有話說】
地表篇開始了,呈上新地圖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