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烈火無情(9)
灰白的燈光下, 極其鋒利的刀尖順著死者腹下的傷口一直拉到了底,殷紅血水從中潺潺而出,將持刀者的手套也浸得一片狼藉。
持刀者的眉頭倏然跳了一下。
置物架就在他手邊不遠的位置, 上下共有三層,各自擺著用於盛放器官的玻璃罐, 他剛才已經摘下了一對眼球、半副肝臟, 赭紅色的肉塊懸浮在微微泛黃的液體中, 仍像生前一樣新鮮。
剩下的容器已經擰開了封蓋, 持刀者卻沒有急著動手。他握著刀把的手向下傾軋,銀光劃開死者腸胃中溼漉漉的血肉, 挑起一塊往下滲著黑水的器官, 轉頭朝運輸屍體的那人說道:
“貨物損毀得稍微有點嚴重了, 賣相太差, 就算將那些器官全部賣出去,我們每人也只能分到不到五千帝恩幣,這點油水夠幹甚麼的?”
被他問到的那人正在抽菸,並沒有關注這邊進展如何, 聞言將菸蒂一掐,隨手扔在腳下碾滅,頗有些不耐煩地聳了聳肩膀:
“沒辦法, 你也知道那條瘋狗下手特別狠,十個裡面有九個都被他打得遍體鱗傷,能從審訊室拿到一具全屍已經是很難得了……本來還沒死透,剛送過來的路上才斷氣的。”
“行了, 你們都別吵了, 反正每天都有源源不斷的貨物可以採割, 只要西奧多·埃弗羅斯我們的搖錢樹還在, 就差不了誰的那份錢。”
旁邊幫著解剖屍體的助手瞪了兩人一眼,沒好氣地放下手術刀,擦了擦手就往旁邊走去。死者身上具有價值的器官已經被取下了,接下來他要啟動焚化爐,將屍體推進去,讓他們的罪證燒成一地灰燼。
烈火焚燒過後,甚麼都不會留下。
就在這時,助手猛地剎住了腳步,他驚疑不定地轉頭望著門口的位置,霎時間,冷汗已經順著他微微聳動的鼻尖滑了下來。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門悄然開啟了一道縫。
剩下的人察覺到助手異常的表現,也順著他的視線望了過去。剛才屍體推進來的時候,他們都聽到了那道沉重的關門聲,更何況門上還掛了鎖,無論怎樣也不可能自己開啟。
菸頭的火星正在遍地血跡中一閃一閃。
巡邏的人警覺地繃直了身體,他儘可能不發出聲音地向前走去,視線已經瞥到了從門縫底下滲進來的一道影子:“……誰?”
他並沒有急著拔出武器,因為總部對火種那幫人查得極嚴,帶頭的檢察官又以殘忍冷血著稱,已經到了人人自危的程度,哪怕鬧出一點可疑的動靜,也會被帶走審訊,他還不想斷送自己的性命。
在他急促的呼吸聲中,門開了。
背後那人慢條斯理地走了進來,還很有禮貌地順手帶上了門。注視著他的人起先還滿面警惕,看到那張臉時心臟彷彿在一瞬間僵住了,脈搏停跳,就連呼吸都停了下來:“長官,您怎麼……”
“我怎麼會在這裡?”
路遠寒打斷了他的話,轉而望向屍體,視線瞥到那人制服上掛著的工牌:“安傑羅,執行部調查員,我沒記錯的話,這好像是我今天剛處理過的犯人之一吧……你們倒是有能耐,敢從我手底下偷人。”
他的口吻輕飄飄的,卻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沒有人敢在西奧多·埃弗羅斯面前造次,處理室內的眾人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的面色:“長官閣下,我們也是奉命行事而已。”
“還有人的命令能高過我,那確實不得了。”
路遠寒逐漸逼近了剛才開口的人,他側身坐在手術檯上,伸出來的那條腿擋住了對方的去路:“說說看,甚麼人能不受檢察官的制裁……是哪位部長大人,還是安東尼奧家的扈從?”
被他攔下的人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
路遠寒靠得太近,以至於那張臉上的肌膚紋理在燈光照射下都清晰可見,他面色蒼白,從眼睛、鼻樑到唇珠都毫無瑕疵,瞳孔沒有任何翕張,就像一個被打磨出來的造物,而非活著的人被這樣一個長髮鬼盯著,只會讓人感到頭皮發麻。
那人似乎被路遠寒震懾住了,又或者是幕後主使者位高權重,他不敢得罪對方,也就沒有直接給出答案。
就在路遠寒即將失去耐心之際,剛才操刀的人忽然動了,他拉下口罩,露出頗為倨傲的一張臉,有恃無恐地對著路遠寒說道:“我是安東尼奧家的人,您為那位夫人效勞,應該很清楚自己該做甚麼,不該做甚麼……這只是我們之間的一點小小誤會而已。”
誤會?路遠寒打量著持刀者,對方帽簷下確實露出了淡金色的髮尾,然而誰也不能斷定有一頭金髮就等同於有著安東尼奧的血統。
他順勢從手術檯上直起了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持刀者:“安東尼奧家的人會靠倒賣器官牟利,未免太沒有說服力了吧?”
持刀者被他的視線掃過,只覺得滿面漲紅,從內心深處產生了強烈的屈辱感。
這種情緒讓他忘記了對面站著的是怎樣恐怖的一個惡鬼,下意識就要為自己爭辯:“就算我是旁系,那也是安東尼奧的成員之一,加西亞大人這幾天要舉辦一場家宴,我會到少爵閣下那裡參你一本……”
“西奧多,你就等著被撤職吧!”
撂下狠話時,持刀者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幾個度,想要透過氣勢強行壓對方一頭。
他本以為西奧多·埃弗羅斯作為總部的忠犬,理應對撤職的威脅感到恐懼,沒想到路遠寒非但沒有流露出一絲慌張,反而饒有興趣地揚起了眉頭:“我對你口中的家宴很感興趣,能展開說說嗎?”
路遠寒這句話完全發自肺腑。
從霍普斯鎮潛逃回總部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見到過加西亞了,畢竟對方貴為少伯爵,不可能每天都過來視察,因此路遠寒復仇的機會非常難得,他勢必要抓住每一絲有用的線索。
他真心實意地提出問題,沒想到面前的人卻不怎麼配合,用一副錯愕而又不解的眼神望著他:“你這人到底有甚麼毛病?”
此話一出,他身邊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敢挑釁西奧多·埃弗羅斯的下場相當慘烈,那些被他砍下來斬首示眾的人頭就是最好的證明,因此沒有一個人想招惹他。即便是所謂的安東尼奧旁系子弟,說完後也立刻感到了懊悔,一隻持刀的手脫力垂下,控制不住地顫抖著。
然而十秒過去,他預想到的事也沒有發生。
他不禁想道,西奧多·埃弗羅斯似乎並不像傳聞中那樣性情惡劣。
就在他感到僥倖的同時,靜靜站在他面前的人伸手奪走了那把刀,只見一道耀眼的銀光閃過,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事,溫熱的血液就從旁邊潑了他一身,周圍的人痛苦地捂著脖頸倒了下去,而他虹膜顫動,看到赤紅的水痕從那人髮梢滑下,就像一串滾落在地的珍珠。
作為緝察隊的成員,他們的身體素質遠勝於正常人類,在路遠寒手下卻像是毫無反抗之力的牲畜,他僅用一把解剖屍體的刀就殺光了在場所有人,只剩下這個倖存者。
任誰處在這種情況下,都會感到絕望。
活下來的那人渾身直顫,正處在精神崩潰的邊緣上,順著額角淌下的血水糊住了眼睛,讓他快要壓抑不住喉嚨中的驚叫。
然而惡魔悄無聲息地在唇邊豎起了食指,面上似乎還帶著一絲笑意他明白那是警告的意思,立刻閉上嘴,將隱約有些顫抖的聲音重新壓了下去,努力不去想身邊的人死得到底有多慘。
“很好。既然你是安東尼奧家的人,那我當然不會傷害你……”
路遠寒伸手扶住面前人的肩膀,指節挑起他的工牌,用一種近乎和善的口吻念出了上面的名字:“你說對嗎,德文特?”
隨著話音落下,名叫德文特的年輕人身體僵硬得就像一塊石碑,胸膛也不正常地起伏著,似乎難以回應他的呼喚。見狀,路遠寒微微皺眉,他緊攥著對方肩膀的力度加重幾分,立刻激起了德文特的反應。
在他的注視下,德文特緩緩點了下頭。
“我只是需要你配合我幫點小忙,不會很久,只需要五分鐘就夠了。”路遠寒鬆開了手,他在制服內側翻找片刻,中途還將腳下礙事的屍體踢到了一邊,才將幻影拿了出來。
同伴的屍體撞在置物架上,發出的動靜讓德文特不自覺嚥了一下口水。
他現在知道了,西奧多·埃弗羅斯完全就是一個怪物,身上毫無人類應該具有的情感,就算上百條在背後討論他的傳言加起來,也無法描述出眼前這人是怎樣可怕的存在。
在路遠寒的要求下,德文特閉上了眼睛。
他能感覺到對方帶有涼意的指尖正在自己面上不斷摩挲,不容違抗地掠過眉弓、顴骨和下頜……有甚麼輕薄的物質覆了上來,順著那人的觸碰一寸寸展開,直到將他的面部輪廓完全裹緊。
德文特屏住了呼吸,唯恐那雙手落下去,一瞬間將他的脖子擰斷。
等到路遠寒從他面上揭下幻影,開始處理剛殺的屍體,德文特才算是鬆下了一口氣。他轉頭望著不遠處的大門,謹慎地往邊上挪動著,想要趁對方不注意逃出去。
然而他還沒走出兩步,就被一道冷峻無情的聲音攔了下來:“我有說過你可以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