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The King(6)
記憶到這裡就戛然而止。
西奧多早已經歷過一遍, 當然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讓他沒想到的是海因裡希·卡特,這個跟他並肩作戰過的同伴, 實際上卻是夫人提前安插在他身邊的一道眼線。
這樣一來,很多事就說得通了。
西奧多垂下視線, 此刻的他已經恢復了對身體的掌控, 周圍所有人定格在了剛才的瞬間無論醫生、杜菲爾德, 還是那位出身顯赫的夫人, 他們面上逐漸浮現出潛意識中才有的灰白霧氣,霎時間, 記憶如潮水般褪下顏色, 他面前只剩一道通往上層的門。
疑惑盤旋在他的內心。
他已經找回了奧斯溫·喬治和西奧多·埃弗羅斯, 這兩個曾經擔任獵魔人、以及為緝察隊效力的身份, 卻仍感覺大腦中有斷片,畢竟黑塔還剩下幾層需要探索,自己到底少了哪一部分記憶?
很快,他收起多餘的想法, 推門走了進去。
“嘩嘩……”
海浪猛烈吹打舷窗的聲音引起了西奧多的注意。他這次降臨在了某艘航船上,從周圍的佈置不難判斷,這應該是在銀白幽靈號上, 而他正坐在船長室的靠椅上,兩條修長的腿懶洋洋地搭在一起。
西奧多想道,作為海上惡犬,作為銀白幽靈號的代理人, 這艘海盜船說是他的主場也不為過。
他剛要撐著扶手起身, 就在這時, 一陣輕微的刺痛感從他手臂傳了過來, 西奧多動作熟練地挽起袖口,才發現自己胳膊上不知道甚麼時候多出了一道傷痕,很快,他就想起,這是為了記錄時間而刻下的。
窗外電閃雷鳴,一切和他記憶中別無二致。
西奧多垂下視線,看到了桌上放著的藥瓶,那裡面用於舒緩情緒的藥物已經吃完了,不僅如此,旁邊還放著一把沾有新鮮血漬的刀。
他的面色逐漸沉了下去,在銀白幽靈號上的那段時間,西奧多·埃弗羅斯的精神狀態極不穩定,醫生讓他每天去開一次藥,現在看來,那恐怕也是為了確認實驗體的狀態,記錄下他的資料還有誰能比隨行船醫更適合這項工作?
西奧多的指節劃過桌面,拿起了那把刀。
他的指腹抵在刀柄上摩挲片刻,望著旁邊的掛鐘走到十二點,又在胳膊肘處刻下了一道傷痕。不知為何,這層記憶似乎格外真實,就連痛感也做到了最大程度上的還原。
離開船長室後,他先去了醫生那裡。
開門的時候,醫生面上仍維持著那種略有些不耐煩的神情,卻又負責地將長官閣下帶進去做了檢查。西奧多觀察著他,對方並沒有表現出異常,很難想象,這樣一個有點小瑕疵卻又真實的人會是叛徒。
叛徒甚至還提醒他,不要再抽羅剎草了。
西奧多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並沒有過多停留。他按照記憶中那天的行動軌跡,回到船長室休息,直到夜深人靜時才走了出來。
海風帶著溼氣吹拂在他面上,西奧多側身站在甲板上,雷暴下磁場紊亂,船身外側吊著的照明燈倏然閃了一下,陷入黑暗的瞬間,他就開始了行動燈光再次亮起時,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自己要去貨艙幹甚麼?
潛行的過程中,西奧多不禁想道。他對銀白幽靈號的構造再熟悉不過,就彷彿它是自己的一部分,因此,他輕而易舉繞開了船上的巡邏崗,翻身躍過路上的各種障礙物,抄捷徑下到了貨艙。
貨艙內部沒有燈光,黑得讓人不寒而慄,西奧多雖然沒有隨身帶著提燈,但他視力很好,窗外一閃而過的雷光就足以讓他看清附近的情況。
作為海盜船,銀白幽靈號的艙室內部放著各種軍火裝置,其中不乏具有蒸汽槍械、炮臺等具有強殺傷性的武器。
西奧多開箱檢查了一遍,並沒有發現甚麼狀況,所有物體都在其原本的位置上待著,角落裡也沒有可疑的影子。但他並未放下警惕心,莫名湧上的悸動讓他的脈搏越來越快,身體也隨之緊繃,就彷彿有甚麼事情即將發生一樣。
“嗡嗡……”
西奧多順著那細微的聲音抬頭望去,看到了艙室頂部的排風裝置,扇葉正在轉動,徑直攀上腦海的悚然感卻讓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在他的記憶中,那裡應該有隻怪物才對。
不對、該死的!那到底是誰的記憶?
撕裂般的劇痛讓西奧多蹲了下去,他的牙尖已經咬破下唇,濃重的血腥味正在口腔內部溢散。一陣模糊的影像從他眼前飛快閃過,他本應在這裡看見堵著排風管道的龐大觸手,滲出黑水的血肉,但現在甚麼都沒有……
怪物去哪裡了?
西奧多沒能想出答案,剛才那種腎上腺素激增的狀態讓他感到一陣疲憊,他索性站起身來,靠著牆閉上了眼睛,讓急促的喘息逐漸趨於平緩。
這只是記憶,西奧多告訴自己。
將這句充滿暗示性的話在內心重複幾遍之後,他終於恢復到了平時冷靜的狀態。西奧多想,這段記憶畢竟已經過去了太久,被他的大腦重新加工過,和事實有偏差也很正常。
窗外的雷雨下得越發猛烈。
轟隆!那聲巨響讓整座艙室為之震顫,驟然炸開的電光煞白一片,即使西奧多閉著眼睛,也能感受到眼前的亮度變化。
他睜開眼睛,發現面前竟然站著一隻畸變物。
西奧多還沒來得及做甚麼,撕心裂肺的叫喊聲就讓他眉頭緊皺,那驚恐的小怪物自己摔倒在地,一片溼漉漉的痕跡從它身下蔓延開來,還散發著熱氣,竟像是被嚇得失禁了。
叫甚麼叫,西奧多不悅地想道。他已經習慣了徒手殺人的碾壓性力量,因此並沒有開槍,只是居高臨下走到怪物面前,指節插入胸膛,從裡面剖出一顆還在微弱顫動著的心臟。
它被取出來的時候還很溫熱,血水順著西奧多的指縫潺潺而下,殷紅如注,然而不到幾秒後,那顆心臟就徹底失去了生機。
怪物死了。
西奧多放下緊攥著的心臟,忽然覺得這個畸變物看上去非常不和諧。他沾滿鮮血的手撫上對方的臉,順著鬢角將麵皮扯了下來,就像他曾將幻影從自己臉上揭起一樣露出的並不是怪異恐怖的面孔,而是一張略顯熟悉的臉。
這是個年輕的輪值水手。
西奧多猛地鬆開了手,想起卡佩之死的瞬間,他也就想起了兩個人格之間毫不留情的廝殺,想起了穿越前的人生經歷,紛繁的記憶湧上腦海,匯入神經的資訊流撥動著每一個至關重要的節點,問題是……現在的他到底是誰?
無名氏站了起來。
隨著他的自我認知發生變化,眼前的世界開始分崩離析。
霎時間,船身下沉,門外風雨大作,飄飛的水流從艙板上吹了進來,他警惕地往後退去,只見空間就像扭曲融化了一樣,在某種力量的作用下裂開縫隙,從裡面伸出無數黝黑的觸手。
觸手猛烈向下延伸,極具有壓迫感。
黑髮的年輕人擰轉身體,在貨艙內快速跳躍,他險而又險地避開一次次攻擊,朝著艙門逃去,那矯健的身姿就像猛撲出去的黑豹,轉瞬間,他就離開下層艙室,站在了傾斜的船板上。
糟糕了,無名氏喘著氣想道,必須得儘快逃出這層記憶空間,誰也不知道困在逐漸崩塌的世界中會有甚麼下場。
隨著他想法落下,銀白幽靈號的船身又是一震,無名氏手下緊攥著欄杆,才免於在劇烈的顛簸中摔倒。晃動著的不僅是主艦,倏然間,一個怪物撞破了地面,它的身軀龐大至極,爬行科的體表上還覆蓋著無數堅硬的鱗片是它!無名氏立刻認出,這就是在實驗室孵化而出,又在極地區救下他一命的怪物。
怪物的威力不可小覷。
整層記憶空間都被它撕開一個大洞,兇手卻以溫馴無害的姿態伏在無名氏面前,等那人坐上背部,就猛地往高處躍去,載著他穿過天幕上深黑色的窟窿,直接到了下一層。
很快,無名氏就從它身上滑了下來。
和剛才相比,這一層的空間相當狹小,甚至還沒有銀白幽靈號的船長室大,他視線所到之處除了白色的天花板,就是白色的可移動病床,顯然,這裡是醫學部的重症監護室。
無名氏一刻都沒有放下警惕,他面無表情,轉頭望向了坐在椅子上的身影。
看不清面容的怪物正坐在那裡等他,那人擁有一雙灰色眼睛,身著白色制服,到了臉上卻只剩下模糊的霧氣。望著朝自己走來的無名氏,他張開嘴,發出了屬於杜菲爾德的聲音:“你終於來了……或者說路先生。”
聽到那個稱呼的一瞬間,無名氏肌肉緊繃,無可抑制的怒火讓他神情驟變,指節攥得隱隱發白,似乎隨時都會暴起傷人。
杜菲爾德像是看出他此刻正強忍著殺意,不甚在意地朝他笑了一笑:“別緊張,我會這樣稱呼你,只是出於你對自己身份的認同感。到現在你應該也清楚了,這座黑塔是你潛意識的一種體現,我本人並不在這裡,你是殺不了我的。”
“請坐吧,一路上辛苦你了。”
聞言,無名氏盯著杜菲爾德看了片刻。他的神情看上去極其狠厲,像要用視線剜下對方身上每一寸完好的血肉,直到恢復冷靜,他才在杜菲爾德對面的那張病床上坐了下來。
正如對方所說,在這裡殺人並不能真正復仇。
無名氏的腦殼仍在隱隱作痛,從剛才開始,他的記憶就變得極為紊亂,如同被人打翻的書架,無從分辨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
就在這時,杜菲爾德開始了他的敘述。
無名氏不禁想道,這還是他第一次和“杜菲爾德”直接對話:“沒想到轉瞬就過去了七年……記得最初見到你的時候,我只是一個高階研究員,還沒有後來部署下的各種計劃。”
“因為你身上的奇蹟,我對實驗的正確性堅信不疑,嘗試著讓一代又一代人類向怪物轉化,效果卻並不理想。失敗後我吸取了教訓,不再執著於之前的研究方向,開始自己培養實驗體,為它們打造一個適宜的生長環境,為此,免不了必要的流血犧牲。”
“多虧你的基因,後續實驗進行得很順利。”
說到這裡,杜菲爾德伸出了手,那頭蜥蜴似的怪物湊過去緊貼在他掌根下,任由對方摸了摸它的頭:“想必你也見過它了這是的變種,這孩子對你有著天然的親近,並不是因為你承擔了照顧它的責任,而是你們之間血脈相連。”
“雖然它是由誕生的,但它們兩者都繼承了你身上那種渴望著廝殺、吞噬與進化的天性,在解決掉母體之後,它就是新的。”
無名氏垂首思考片刻,從鼻腔下擠出一道不知是笑還是怒火的氣音:“這樣看來,薩格里爾斯的慘案也是你一手促成的了。”
“你很聰明。”
杜菲爾德頷首,並沒有否認他的推斷:“那個實驗體是我最新創造出的作品。我之所以將你引過去,只是想知道初代和次代種之間誰更強一些,而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能為你鋪路,那是它的榮幸。”
“但我並不像它們那樣。”無名氏說道。
他指的是大多數情況下,自己還保持著最基本的人型,能夠像正常人類一樣思考行動,和那些動輒侵佔一整座城、或者地下實驗區域的龐大畸變物有著根本的區別。
聞言,杜菲爾德停頓了幾秒,放在扶手上的指節微微屈起,像是在思考應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斟酌片刻才繼續說道:
“按照計劃,你應該在前往海上的數個月內就成長為和其他實驗體相同量級的規模,但我沒想到的是,你的身體發生了二次畸變,某種更顯著的基因遏制了α生長因子的作用,中斷了實驗程序七年之久……據觀察員記錄,你變成了一條人魚。”
“這讓我頭痛了很久,所幸在誘導因子的作用之下,你的身體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長,你自己不也察覺到了嗎?”
隨著杜菲爾德話音落下,無名氏頓時想到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化,無論是力量感、嗜血性,還是鬈曲的銀白長髮,都證明著他正逐漸轉變為一個怪物。
他梳理著從海上歸來後經歷的所有事,然而細想之下,只有麝香蘭偷襲時釋放的氣體,以及9號實驗室的消殺霧氣能和杜菲爾德提到的誘導因子掛上鉤看來那就是催化著生長因子發揮作用的關鍵所在了。
從七年前到現在,這場針對他佈置下的陷阱環環相扣,縝密得簡直讓人打心底裡升起一股寒意。
對此,無名氏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畏懼,只是陷入了一種平靜而又長久的沉默中,直到兩分鐘後,他才開口問道:
“我是誰?”
杜菲爾德並沒有直接告訴他答案,或許他自己也不清楚眼前之人究竟是甚麼存在,只是伸手指著身邊的房門:“只剩下最後一層,等到你殺了那個怪物,答案自然就會揭曉了。”
很快,無名氏推門走了出去。
耀眼的燈光下,他不得不眯起了眼睛,以此緩解那種還沒有適應新環境的酸脹感。
就在這時,他聽到坐在對面的那人嚴肅問道:“你還是堅持認為自己沒有精神問題,對嗎……路遠白先生?”
【作者有話說】
本段劇情關聯章節:70、73章(消失的那一天)
前面埋下的線終於收得差不多了,請思考:
1.為甚麼怪物見了奧斯溫會恐懼、轉身就跑?
2.奧斯溫為甚麼會受槍傷?
3.西奧多在船上看到的這段記憶屬於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