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 群山之間(2)
◎因為我們正在靠近太陽。◎
此刻, 風雨俱下。
水滴順著風向在玻璃上匯聚成一條條遊動的蛇,它們的狀態快速變化著,不斷被吹得紛飛如霧, 瞬息間, 又重新落下,在雷霆的覆蓋範圍之下猶如跳動的雪花,蘊藏著極為恐怖的力量。
只是任憑外面如何狂風驟雨, 這座鋼鐵巨獸內部仍然保持著死一般的寂靜。
“轟隆——”
驚雷在近距離下炸開, 瞬間將艙內照得煞白一片。
垂著白髮的男人站在舷窗下, 玻璃似的眼睛中銀光閃過, 只是不經意地眨了一眨, 便像將剛才的雷鳴儲藏在了其中。他本就身高腿長,又沒有背棺材盒似的劍匣, 體型越發修長, 以至於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轉過來時, 像被一個陰森的鬼影盯上, 讓人肝膽俱裂。
望著窗戶上倒映出的面孔, 路遠寒並不覺得畏懼,只是用指尖摩挲了一下杯沿。
加西亞少爵提供的蒸汽飛艇無愧於貴公子的名號,不僅空間寬敞,航行穩定, 還有著軍事功能以外的尊貴體驗。遠征隊每個人都有一間自己的休息室,冷藏裝置中的果切覆蓋了各種口味,新鮮欲滴, 溼漉漉沾著水, 就更不用說射擊場、閱讀區等場所了。
儘管懸空艇上的服務體貼入微, 仍有一股揮散不去的陰霾籠罩在所有人內心。
就在十分鐘前, 路遠寒從休息室走了出來。
他睡下沒過多久,帶著一身冷汗驟然驚醒,卻不記得具體夢到了些甚麼。路遠寒思索過後,推門出去打了杯溫水,隨後便站在走廊上,觀察著懸空艇外的景象。
這段航程總共要持續兩天一夜,路遠寒判斷,現在應該是行駛到了雷暴區,他能從玻璃上看到外面狂風呼嘯,電閃雷鳴,讓人難以想象地下竟然會產生如此激烈的天氣變化。
對於遠征隊而言,這並不是甚麼好事。
即使飛艇外圍有著足夠堅厚的絕緣層,按道理說,能應對任何極端天氣,他仍能感覺到腳下的地板正在以一種輕微的幅度顫動。
那些肆虐的雷電在濃雲中快速聚集,瞬間暴漲到數百倍,一道又一道天罰般的白光讓旁觀者心如死灰,只剩下對於自然的敬畏。
倏然間,路遠寒的眉頭抽動了一下。
……是錯覺嗎?他總覺得在那些疊起的雲浪之下,周圍逐漸變得越來越亮了,似乎有甚麼存在即將撕破黑暗,滲進舷窗內部的強光灼眼到了讓人感到不適的程度,就像一池盪漾的白水,在路遠寒腳下蔓延開來。
他並沒有猶豫,反手將擋光板放了下來。但那種被刺激到的觸感仍然停留在視神經上,讓路遠寒的淚腺分泌出少許液體,浸溼了他的眼尾。
“你看上去很不適應強光照射。”有人在他背後開口說道。
路遠寒猛地轉過了身,發現那是顧問。
這人無精打采,有點沒睡醒的樣子,似乎被他面無表情的尊容嚇到了,跟路遠寒保持著一個敬而遠之的距離:“外面的亮度變化是因為我們正在靠近太陽,多倫珂獸趨光而生,而隆莫奇斯山脈就是太陽沉睡、甦醒與周旋之地。”
太陽在隆莫奇斯山脈之中?
路遠寒簡直懷疑起了自己的聽覺,但顧問的話清晰地刻在他腦海中,霎時間,強烈的怪異感油然而生,讓他整個人陷入了精神緊繃的狀態——他們討論的真是同一種東西嗎?
黑區置身地底,就算隆莫奇斯山脈再廣袤無垠,又怎麼可能容得下一顆恆星……還是說那個被稱為太陽的發光體並不是他認知中的存在,而是別的甚麼物質,只是被這群長期生活在黑暗中的地底人冠以了神聖的名號而已?
考慮到他當前所處的這個世界神秘學盛行,各種超自然力量層出不窮,無論多麼離奇的事都有可能發生,路遠寒只得暫時壓下了內心的疑慮。
“我撐不住了……太困了,我要回去繼續睡了。”顧問打了個哈欠,說著就轉過身體,準備回到他的休息室中。
就在這時,窗外雷光暴漲,即使拉下擋光板也無濟於事,路遠寒緊盯著顧問遠去的背影,看到對方的制服被鍍上了一層白邊,轉瞬間又變得黝黑,忽明忽滅地閃爍了起來。
他立刻意識到,那並非同事發生了異變,而是有甚麼東西正從玻璃舷窗旁邊擦肩而過,它們成群結隊,就像一群飛馳的鷹。
——糟糕!
從路遠寒察覺到異變陡生,到他下意識作出反應,只過了零點零一秒。
他霍然擰過身體,健步如飛地騰躍而出,重新揭起擋光板,看清楚了此刻外面的情形。那些生物已經伏在了懸空艇的外殼上,在狂風呼嘯下就像一片被拍在海岸上的破帆,它們面板乾裂,充血的瞳孔望著附近的人,正挪動著瘦削、扭曲的身體,傷痕下溢位的黑血在艇身上急速飄動,像是淋漓的雨,飛過舷窗時,在路遠寒眼前停留了一剎。
霎時間,無數想法從他腦海中閃過。
這艘蒸汽艇的艙門是裝備研發部用特殊材料打造的,理論上應該耐得住畸變物襲擊,不至於被打破……應該吧?
路遠寒面色沉了下來,無論如何,他決定還是去那些怪物所在的位置看一眼情況。
至於顧問,他原本已經要睡下了,被路遠寒剛才弄出的動靜驚醒,跑到玻璃舷窗邊上就看到這讓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態度瞬間變得凝重了不少,哪還有半分睏意可言。
“……天啊!”顧問感到難以置信,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流了下來,“它們是怎麼在這樣嚴峻的生存環境中活下來的?”
“那重要嗎?”路遠寒反問了一句。
他沒管這位搭檔,聲音落地的瞬間已經在走廊上狂奔了起來,衣袂飛揚,就像在跟怪物進行一場百米賽跑。沒想到顧問看出他要前往控制室,通知飛艇上的同伴,也像條尾巴似的跟上來,綴在了路遠寒背後。
懸空艇過於龐大的負面影響在此刻顯現了出來,要從休息區到控制室,並不是一段短暫的路程。
排風管道正在他們頭頂上方嗡嗡震顫著,此時正是遠征隊的深度睡眠時間,已經沒有多少人還在休息區外活動,因此,燈光只在有限區域亮著,讓周圍的物品都浸沒在一片不甚明顯的淡藍色中,就像是深水下幽邃的微光。
儘管如此,窗外那些驚心動魄的雷光還是將昏暗的走廊照得一陣發亮。
路遠寒壓低重心,輕鬆越過設定在不同區域之間的門檻,隨手推開金屬餐車。這些攔在路上的雜物沒能對他起到任何阻礙作用,他靈活得就像一隻追獵的大貓,轉瞬之間,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從顧問眼前飛快掠過。
眼見自己即將被徹底甩開,顧問揭起衣角,他身上竟然帶著一套機械攀援爪,鉤索吸附在艙壁上,彈簧壓縮時迸發出的能量足以負擔一名成年男性,為使用者提供了快速行進的能力。
然而等兩人到達控制室時,卻發現飛光已經在那裡了。
控制室內除了各種沉重的機械裝置以外,還有一整面鈦合金玻璃窗,這位指揮官正觀察著外面的情況,聽到有人靠近,只是轉過頭,神情冷淡地掃了他們一眼,繼而開口說道:
“風蝕者,索斯特區特有的畸變物種,這表明我們正在既定的航線上行進,最多還有一天就能到達目標地點了。”
他保持著遊刃有餘的態度,倒讓門口的兩人不知道該說甚麼好了。
然而飛光視線一轉,掃過外面數量越來越多的黑影,眉峰倏然皺起:“雖然說這些怪物不足為懼,但畢竟存在著一定隱患,要是讓它們爬到動力源上就糟糕了……你們兩個扶好了。”
扶好了,那是甚麼意思?
顧問內心的疑惑剛浮現出來,路遠寒卻已經抓住了旁邊的握杆,指節攥緊,將整個人的重量都傾軋在了牆壁上,沒有任何猶豫。
“轟隆——”
飛光拉下了控制桿。
霎時間,整艘懸空艇都在震顫,這個龐然大物陡然旋轉了三十度,又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在那陣劇烈晃動之下,物品移位、亂飛的摩擦聲不絕於耳,路遠寒緊靠在牆邊,只聽到附近傳來砰的一聲巨響——那是顧問撞了上去。
顧問撞得頭暈眼花,鼻血順著下頜流到地板上,遍及全身的劇痛讓他感覺自己的內臟似乎都被震得錯位了。
一根微微泛著灰白色的羽毛落在他面前,顧問強撐著抬起頭,看到那位指揮官閣下翅膀扇動,始終和地面保持著一定距離,顯然沒怎麼受到剛才的影響。
顧問在內心開始了長達數分鐘的痛罵。
倏然間,有甚麼東西從旁邊扔了過來,他下意識伸手接住,發現那是一小卷紗布和藥膏,那位白髮同事正朝他頷首示意,相當言簡意賅地指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止血。”
飛光的行事風格簡單粗暴,卻卓有成效。懸空艇內部的人恐怕都被震得紛紛驚醒,就更不用說那些風蝕者了。
窗外黑影簌簌而下,它們確實被震落了一批,但仍有餘孽緊伏在艇身上面,絕緣層被那些鋒利的指甲抓出了不少凹坑,怪物的視線越發怨毒,竟像是注意到了控制室內的眾人,正伸出長臂,朝著他們所在的地方聚集而來。
路遠寒一言不發,靠在牆上打量著對面的人。
他固然可以模仿剛才的做法,但懸空艇已經禁不住這樣的折騰了。
想到這裡,飛光扭過頭去,朝控制室外的兩名隊員下達了命令:“附近應該有武器臺,你們去坐上控制位,將那些風蝕者射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