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薩格里爾斯之夜(14)
就像他祈求的那樣, 首領迎來了自己的解脫。
那具略微張開嘴的屍體緩緩倒了下去,腦袋上的窟窿還在冒著黑煙和血水、腦漿等各種黏著物,雖然不能說是壽終正寢, 卻也比遭到肉人們的報復要好上了太多。
就在屍體悄然落地之時,路遠白看到那人口腔中逐漸溢位了深色物質, 顯然, 避難所裡的人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感染, 只不過附近放著大量殺菌劑, 讓怪物有所忌憚,潛伏著不曾出來而已。
路遠白收起槍管, 當即試驗了一下殺菌劑的效果。
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溶液從他持著的噴口下傾瀉而出, 幾秒後落在了菌絲表面, 霎時間, 某種化學反應快速引起了大規模腐蝕,那些扭曲發黑的物質驟縮成了一塊極小的焦灰,被氣流細微的顫動吹走,徹底消散在了空中。
“別說, 還真是挺好用的。”
聽到長官的評價,少爺讚許地點了點頭。
隨著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麝香蘭已然帶著隊友們趕了過來, 無需路遠白開口,醫生和雷鳥就主動向上級彙報著情況,讓他確認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並沒有任何意外發生。
“接下來的行動會比我們之前經歷的一切都更嚴峻, 更不容出錯。”
“每個人隨身攜帶十瓶殺菌劑, 鐘擺和少爺七瓶, 確保自己遇到意外狀況時能夠應對。考慮到前兩個月已經有人犧牲, 被轉化成了那些數量龐大的衍生物,我們同樣需要防著來自後方的危險……少爺、雷鳥跟隨我在一隊開路,至於麝香蘭和鐘擺,你們兩個注意好周圍的情況。”
路遠白的視線掃過每一個人的面龐,不容置疑地朝他們下達了命令。
對於長官閣下的裁決,眾人都沒有異議。
他們整裝待發,背上殺菌劑和使用裝備,側身單手持槍,將武器調整到了擊發位,而另一隻手則緊攥著噴口。
每個人都被過濾裝置覆蓋著下半張臉,只露出充滿肅殺之氣的眼睛,渾身肌肉輪廓在制服下繃緊到了一定程度,看起來就像手上沾滿鮮血、專門替高層處理後事的特種部隊,隨著路遠白一聲令下,秩然有序地向著目的地進發。
假如說避難所在薩城最東側,那事發的診所就在遙遠的另一端。
好在路遠白有著警衛這個本地人的記憶,知道可以從哪裡抄近道,為他們的行動省下了一段不少的時間。
此刻,狂風呼嘯著,不斷有夾雜的飛沙撞在眾人腰側的槍身上,發出劈啪聲響。
他們探索過的區域到處都被瀰漫的菌絲覆蓋著地面,就像整個薩格里爾斯都淪為了一座龐大的蜘蛛巢xue,無時無刻不有怪物在其中誕生,用那陰鷙、潮溼、毫無生氣的視線尋找著下一個目標。
倏然間,路遠白腳步一頓。
他並沒有開口,只是伸手將背後的隊員們攔了下來,眾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便看到了那些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的輪廓,在燈光照耀之下就像一副副神情僵硬的面孔,黝黑的眼睛如同冷而乾硬的石頭,隔著十多米的距離和小隊相望,讓人不寒而慄。
“……這些被寄生的人狀態很詭異,並不算是活著,我很難掌握它們身上有用的資訊。”少爺面色糟糕,正緊咬著牙關。
事情的悚然之處正在於此。
那些“人”分明沒有動,在小隊成員眼中的輪廓卻驀然變得清晰了幾分,就像和他們之間的距離被誰剪去了一段。
“看起來我們被盯上了啊。”雷鳥吹了聲口哨,在這種情況下頓時引起了所有人與非人存在的注意,而那雙手已經提著噴灑管掠了出去,聲音還停留在原地,“它們人多勢眾,不盡快解決的話想必是走不了了。”
趁著誰都沒有反應過來,年輕人的身影轉瞬就到了那群怪物面前,對方臉上那些猙獰、怪異的細節能讓人將隔夜飯吐出來,雷鳥壓根不想多看。
他按下開關,被高壓驅動著的溶液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股腦噴湧而出,甚至還被不斷調整著朝向,淡褐色的霧氣洋洋灑灑轉了一百八十度,雨露均霑地落在了每個怪物身上。
在他周身半米以內的怪物受了驚,紛紛往外逃去。
很顯然,這些怪物體內的寄生物質對殺菌劑有著極為強烈的牴觸,雷鳥旁邊頓時成了一片真空地帶。
但他能顧及的範圍畢竟有限,黑暗中怪物的數量又多到了讓人心驚膽顫的程度,潮水般密密麻麻地聚集在小隊周圍,就像潛伏在深海之下的危機,正等著將他們吞進腹中。
“回來,雷鳥。”
屬於銀杏的聲音如一道刀光撕開夜幕,清晰地傳入了年輕人耳中。他毫不猶豫地提著裝備轉身、折返,在短短几秒縮回了路遠白身後,就像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鰍,將自己置於絕對安全的區域。
在路遠白看來,雷鳥的行為並不是完全無用,至少他驗證了殺菌劑對居民轉化成的畸變物同樣有效。
他思考片刻,秉持著利益最大化的原則,讓麝香蘭壓在隊尾,由他們兩人用殺菌劑驅散周圍的怪物,其他隊員負責警惕,這樣一來就能將路上的耗費盡可能降低。
在怪物的注視之下,小隊朝著既定的路線向前而去。
那些怪物就像夾道歡迎他們的薩城人,簇擁著身份尊貴、到本地視察的長官。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它們臉上的神情逐漸有了變化,從最開始那種毫無起伏的漠然,轉變成了似笑非笑的狀態,每個人的嘴角都定格在同樣的弧度,眼睛彎起,幾乎被擠成了看不見瞳孔的肉褶。
無論在哪個版本的故事中,都沒有出現這種怪象,彷彿在背後操控著無數怪物的存在正幽幽窺伺著他們,就像路遠白曾在銀白幽靈號上觀察著其他人一樣。
對於這驚悚的變化,有人發現了端倪。
“緝察隊的肩章!”少爺的視線捕捉到了那個一閃而過的影子。
隨著她指出方向,那兩張陰沉慘白的面龐也就出現在了他們眼前,一男一女,五官倒還保持著最基本的輪廓,只是身上披著的制服已經損毀到了難以辨認的程度,即使看到同樣出自執行部的成員,他們也沒有任何反應。
路遠白並不認得這些失蹤的同事,但那並不意味著隊伍中沒有一個認識他們的人。
望著燈光下徹底異化的面孔,雷鳥的眉頭越皺越緊,像是終於確認了自己的猜測,口吻極為嚴肅:
“法官和貓,直接隸屬於副部長的幾支小隊之一,隊伍中應該還有個性情孤僻的青年,我前幾年出任務的時候和對方有過接觸,最近有段時間沒看到過他們了……這種情況在執行部很常見,我還以為這兩人正在出外勤,沒想到上一批調查員竟然就是他們。”
“要為他們收殮嗎?”路遠白提了個問題。
在這種情況下,他沒來由地想起了任務書中那幾條注意事項,其中一條就是關於隊員死後該怎樣回收遺體的,他還沒有使用過收殮袋,只是不知道這條規則是否同樣適用於其他隊伍。
“按章程來說是要的。”
少爺不經意瞥了眼雷鳥:“但……我們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浪費了,畸變物的優先順序遠在同事的遺體之上,等到任務完成了,再通知總部派人過來處理也完全來得及。”
她的分析極為冷靜,不帶有任何感情色彩,並沒有說出要是他們等會也死在汙染源下,替別人收殮屍體就是白忙活一場了的話。
隨著那兩名調查員的面孔潮水一般在黑暗中逐漸遠去,變得模糊不清,眾人心頭像是被蒙上了濃重而無法揮散的陰霾,倏然加快了腳步。片刻後,那處通往汙染源的下水管道口終於出現在了他們面前,散發著神秘、恐怖、似有無數低沉囈語在底下縈繞的氣息。
隨著小隊靠近,他們的燈光照亮了龐大的管道壁。
路遠白站在邊緣處向下望去,視線掃過周圍,察覺到這地方恐怕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深,就像一座深入海下的鑽井平臺,而他在警衛腦海中讀取到的內容到此就再沒有了後續。
也就是說,裡面的情況只能由他們自己探索。
就在這時,路遠白內心湧上了一股強烈的預感。直覺告訴他往前就是幕後那人預先佈置下的陷阱,一旦跳下去,就絕不會有任何回頭的可能,只能拼盡全力廝殺到最後一刻。
霎時間,對於危險的感知啟用了他身體下每塊蘊藏著恐怖力量的肌肉,讓他指尖發麻,觸電般微微戰慄著。
但那又如何?
路遠白翻身而下,在黑暗中就如一隻疾馳的鷹。
兩秒過後,他應聲落在了管道上。路遠白謹慎地觀察了片刻周圍環境,才轉過身去,用閃動的燈光示意隊友可以下來了。
沒有人會在這種情況下磨蹭,隊伍在管道中迅速集合,這裡的汙染物濃度遠比其它地方要高,幾乎覆蓋了所有區域,原本漆黑的管道看上去就像一截截長滿細密絨毛的腸壁。
而那些物質還在輕微起伏著,表現出呼吸般的顫動,就彷彿那個畸變源將自身血肉複製了無數份,讓“它”的眼睛、觸鬚、手腳遍佈在這座巢xue的每一個角落。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覆蓋面積如此之大的畸變物。”醫生的聲音從過濾裝置下傳來。
像他這種醫護人員,雖然對解剖畸變物的屍體堪稱得心應手,比任何人都更熟悉對方的生理構造,出外勤的次數卻有限。
對海因裡希而言,在他寥寥的任務經歷中,第二次、第三次都倒黴地碰上了西奧多·埃弗羅斯這個災星轉世,在銀白幽靈號上浪費了數年,也就不像其他執行部的成員那樣經驗豐富。
但他沒想到的是,隊伍中的其他人同樣神情凝重,正緊張地打量著每一處蠕動的菌簇。
“看樣子我們是來對了。”
路遠白輕描淡寫的語氣就像在敘述一樁再普通不過的小事,讓眾人內心緊繃的情緒不由緩和了幾分。
噴射器正在他手下均勻、高效地灑出溶液,滅殺著那些黏滑物質,將他們腳下的深色地毯清理出一塊可以透過的區域:“……越靠近源頭,菌絲就分佈得越密集,只要循著它們找下去,應該很快就能見到那傢伙的真面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