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薩格里爾斯之夜(7)
提出這個問題的人是雷鳥。
見眾人紛紛望了過來, 他隨手抓了抓有些散亂的髮絲,開口為自己的說法解釋道:“我在一次執行任務時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因此印象深刻。”
“那種畸變物透過孢子擴散, 一旦落地就會迅速紮根,菌絲能夠在不到半天的時間內覆蓋整座小鎮。要不是事先有所準備, 攜帶了足量殺菌劑, 我當時所在的那支隊伍恐怕也無法支撐下去……剛才在下水道襲擊我們的東西呈管狀擴散, 在各方面上, 都符合了菌絲具有的特徵。”
“真是難以置信,世界上竟然會有這樣大的一株菌種。”
說到這裡, 雷鳥面上的神情儼然有些難看。
醫生眉頭微皺, 沉思片刻後, 認可了同事的看法:“雖然對情況有了基本掌握, 但我們小隊配備的藥物中並沒有殺菌劑,真正能靠得住的只有火焰.噴射器。”
隨著消過毒的手術刀被收進箱中,他完成了對路遠寒傷口的包紮。海因裡希注視著這位病人重新披著外衣站起來,環顧周圍, 用一副波瀾不驚的神情發表講話:“形勢嚴峻,再拖下去只會越來越危險,我們最好儘快找到避難所……現在就投票吧, 大家想從陸上探索,還是重返下水道?”
他的話一丟擲來,就將其他人置於了沉默中。
毋庸置疑,沒有人想遭到怪物襲擊。正是因為從種種情報、跡象來看, 薩格里爾斯的黑夜之中有著無數死人般的存在, 他們才會退而求其次, 選擇透過下水道繞行, 沒想到那汙水中竟然潛藏著更大的危險,險些讓眾人葬身於此。
而事情的關鍵在於火焰.噴射器只有一架,由麝香蘭負責揹著那沉重的燃料罐,剛才已經用它應付過了怪物,要是再使用下去,就必須保證他們能在燃料耗盡前脫離險境。
猶豫了片刻後,醫生和雷鳥舉手表示想走上方,而麝香蘭則說一切聽從長官指揮,只有少爺放棄了參與到這次投票當中。
既然結果已經產生,也就沒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
緝察隊的精英成員也不是甚麼從溫室中培養出的存在,眾人稍事休整過後,便跟著路遠寒從門口潛行而出,若非蒸汽燈的光芒垂下,照亮了那些全神貫注的面龐,他們看上去簡直就像一群在夜幕中飛掠的蝙蝠,毫無溫度的眼睛中閃著微光。
從地圖上看,他們之前從駐地辦事處出發,已然行進了一段距離,再朝著這個方向繼續往前兩個小時,就能抵達薩格里爾斯的邊界。
換而言之,只要那孩子臨死前沒有蓄意報復,替眾人亂指一個錯誤方向,他們很快就能沿途找到避難所的位置。
比起霍普斯那種港口城鎮,薩城的氣候就顯得乾燥多了,眾人裸露在外的一部分面板已經浮起了細小的鱗屑,不得不緊抿著嘴唇,避免寒風趁機灌進口中。
除此以外,機械裝置也極少在這地方出現,當地居民似乎採取著一種相對原始、閉塞的生產方式,很難在街上看到蒸汽燈、金屬閥門、冒著黑煙的管道等科技造物,建築物簷下攀著大片黴斑似的白網,在光線照耀之下,隱約露出底下掩蓋的野獸屍體,倒是和他們設想的情況不謀而合。
只是越靠近城市邊緣處,他們越能看到一地觸目驚心的痕跡。地上的血液早已乾涸,像是曾有人在這裡發生過激烈的爭鬥,最後被拖行著不知所蹤。
在路遠寒的率領下,所有人都保持著高度警惕,謹防周圍有可能存在的一切危險跡象,就在他們即將拐過一處街道口的時候,變故陡生!
“啪!”
某種裝置被觸發的聲音從路遠寒腳下響起。
他們反應迅速,立即閃身避開了那處機關所在,下一秒,繩索擰成的捕網驟然從高處落下,緊接著寒光浮現,一簇又一簇尾部燃燒著的箭矢憑空而來,射穿了那張網的每道縫隙,換其他人站在這裡,剛才就已經被射成了萬箭穿心的篩子,斷沒有活下來的可能。
這地方還有人在!
緝察隊的成員們個個身手不俗,危險並沒有將一行人置於死地,反倒提醒了他們幕後有人設定埋伏,很有可能他們已經到了那座避難所附近。
路遠寒視線從平靜轉為幽邃,悄然握緊了槍。
他們隨身攜帶著光源,與怪物有著明顯的區別,對方卻還是放出了殺人陷阱,可見薩格里爾斯的人,至少領導著這個避難所的人對外來者並不怎麼友善,簡直就是刁民。
黑暗中窸窸窣窣的細小摩擦聲被掩蓋在了箭雨攻勢之下,縱然如此,路遠寒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襲擊者的動作,他毫不猶豫地抬起胳膊,一槍射在那道影子身上,根據直覺判斷,應該打中了側腹或小腿的位置。
轉瞬間,痛呼聲從不遠處響了起來。
路遠寒開口說道:“再敢反抗,下一槍就會射穿你的心臟,正常人心臟中彈後多久會徹底死亡……一分鐘,還是兩分鐘?”
他說的是官方通用語言,而且吐字清晰,對面若不是個毫無理智的怪物,就沒有理由聽不懂他的意思。
而在路遠寒高大的身影之後,其他人同樣持著武器,製造精良的槍身在火光下隱隱泛著金屬色澤,還刻有裝備研發部打上的型號、出產日期等資訊,就像機械文明下的一群兇獸,充滿了讓人恐懼的威懾力。
“別……”
微弱的聲音響起,難以掩蓋其下的驚恐:“別殺我!我只是個看守而已,我也沒有辦法。要是將你們這些汙穢不潔的存在放進去,首領會要了我和妹妹的命的!”
看來這處避難所不僅實現了自治,甚至還有嚴明的紀律體系,路遠寒想。
他倒也沒有為難這個襲擊者,仁慈地放對方進去通報情況,讓那人跟首領說有一批手持重武器的極端主義者正在外面等著接駕,隨時都能對方圓十里發起轟炸,不想死就趁早滾出來。
或許是被他這恐怖的言論震懾住了,不過片刻,那個襲擊者又捂著腹部匆匆跑了出來,一張蒼白失血的臉出現在眾人眼前,還帶著首領的口諭,讓客人們跟他前往避難所外部議事。
望著對方眼中那如有實質一般的哀求,路遠寒並未因此放下警惕。
他讓少爺跟著自己進去談判,剩下三名隊員則和他們保持一個能應對突發情況的距離,隨時都能在外面觀察動向,用火力網掩護同伴從敵人的巢xue中撤退出來。
隨著他們深入腹地,路遠寒也就見到了所謂的避難所。
與他之前的猜測有所出入,這地方顯然並不是薩格里爾斯的人們在災變中臨時搭建起來的,而是借用了城中的某種設施。那座巨大的建築物只有一小部分裸露在外,外圍重重設防,地刺上掛滿了殘缺的血肉,兩層長廊上由持著火把、弓箭的專人巡邏看守。而其主體盤踞在一片歷史悠久的地下遺蹟中,靠洞窟躲避著外界的侵襲。
路遠寒剛才遇到的,就是他們設定的前哨崗,也是死亡率最高的一個送命之地。
“周圍有四到五個人潛藏在暗處。”少爺壓低聲音稟報著,在她的監測範圍內,向長官閣下一個不漏地報出了那些暗哨的存在。
她緊皺著眉頓了頓,繼續補充道:“……其中有兩個拿著武器,但都沒有槍。地下應該是聚集著一大批倖存者,在這點上他們沒有說謊,不過離得太遠了,我只能模糊地感應到那些人就在我們下方。”
路遠寒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他本就能捕捉到大部分人的存在,現在有了少爺這個外接雷達輔助,精準性瞬間被提升到了一個新高度。
此刻,無論那些人的呼吸、密謀還是步履匆匆的聲音,周圍所有異動盡在他的掌控之中。
火光之下,路遠寒平靜地向前走去,他的指腹若有似無地摩挲著槍柄,似乎正猶豫著要不要扣下扳機,這微小的動作落在那些窺伺者的眼中,頓時成了一個危險的象徵,紛紛驚恐地縮在了掩蔽物後。畢竟他們都是平民出身,沒有人想送上前用肉身硬撼子彈。
說是議事廳,但那地方實際上只是一間被清理出的倉庫,擺著幾張簡陋的桌椅。
首領此人則由幾名警衛簇擁著出現在了路遠寒面前,他看上去頗有些年紀,面相刻薄,顴骨下的皮肉收得極緊,眼睛中的厲光就像一潭醞釀著殺機的死水。
路遠寒打量著那人的同時,對方也正觀察著他,在瞥到那枚肩章的一瞬間首領面色微變,這種反應頓時引起了路遠寒的注意:“你認識我的制服……看樣子應該見過上一批調查員,他們去哪裡了?”
對於他的質問,首領不置可否地擺了擺手。
“像我們這種小人物,哪有資格認識長官大人?我那不成器的侄子勉強在辦事處有份工作,也算是光宗耀祖了,因此我才見過類似的徽章。”
他一邊說著,一邊招呼警衛去端些食物來。路遠寒心下了然,原來這位首領在駐地辦內部有人,難怪表現得如此有恃無恐,只可惜路遠寒不吃這一套,並不會因此就改變自己對避難所的態度。
“只可惜我那侄子已經徹底‘惡魔’化了,實在是見不得人。”首領垂下視線,望著由警衛呈到他們面前的一盤肉卷,竟然直接用手將那裹滿醬汁的肉片抓了起來,像個幼童似的往嘴中塞去。
議事廳的兩側盛著火把,路遠寒甚至能看到被他幾顆牙齒撕咬下來的柔韌筋膜,那東西被處理得熟透了,毫無血水,只有一部分脂肪積厚的地方微微發白,融化在了老人溫熱的口腔中,順著脖頸滑下,發出饜足的吞嚥聲:“……否則我一定將他放出來,幫長官指認那些你要找的人。”
惡魔化?路遠寒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