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深藍之心(9)
“嘭!”
倏然響起的聲音打斷了12號的思緒。
燈影昏黃, 就像迴光返照似的亮起,打下一瞬間的白光,緊接著飛快暗了下去, 讓這間休息室看上去更像是一個陰沉、潮溼而密閉的集裝箱。
路遠寒坐在床上,沒有回答12號的問題, 而是無聲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他擁有一具野獸的身體, 即使光線昏暗, 也能夠看清楚很多東西。
他剛甩開的輸液管正在水中漂浮,像條伺機而動的蛇, 門口、室內、盥洗池旁邊……到處彌散著一股消毒液的味道, 不僅如此, 隱隱還有魚尾的腥氣。除了照明設施不太靈, 就像八十年代的恐怖片場一樣,病房該有的裝置基本上都齊了,路遠寒一眼掃過去,發現不知道是誰溫馨地在門前插了朵花。
而且房間不小, 白布掀起,露出底下一列簇擁著鋪開的床位,每張床上曾經都躺著一個凡蒂斯, 在這裡翹首以盼,等著被人取走自己的心臟。
現在,這間休息室只剩下了他和一條人魚。
比起正規機構,這裡看上去實在有點陰惻惻的, 路遠寒想, 一點都不能讓患者放心。
他現在太過虛弱, 一點力氣都提不起來, 因此路遠寒像個步履蹣跚的病人,慢悠悠下了床,直到三分鐘後才挪到櫃子旁邊,緊接著手臂猛然擰緊,開啟了手下玻璃質感的櫃門光是做到這件事,就已經讓他精疲力盡了。
“呼……”
路遠寒緩了一口氣。
他的指節還在不正常地發顫,沒過兩秒,被控制著停下了動作,路遠寒往裡摸去,從櫃內放著的工具盤中藏起了一把手術刀。
除此以外,還有幾支看上去像是葡萄糖水的補充劑,路遠寒看完使用說明,拿起注射器就給自己打了兩管。透明的溶液像水一樣輸進身體,空瓶散落在地,讓他感覺似乎好受了一點。
“你那種手法是不對的。”
12號的聲音從他背後響起。
凡蒂斯不知道甚麼時候坐了起來,正神情憂鬱地靠在病床上,盯著路遠寒觀察了片刻,還是沒忍住開了口,提醒他慢一點注射。
在使用補充劑這件事上,12號極有經驗。
在永恆之城,每一個凡蒂斯都很忙,不僅上等公民要忙著成為祭司,像她這樣看上去毫不起眼的邊緣人,同樣要忙著端盤子、發傳單,到家後熟練地開啟閥門,將已經壞了無數次的蒸汽管修好。
直到金屬鳴叫的那一刻,她才能毫無顧慮地閉上眼睛,睡上兩個小時。
12號知道自己得停下來,學會休息,給身體一點恢復的餘地,要是輪班的時候因為精神疲憊而出了錯,只會迎來被解僱的下場。
為了能多打幾份工,她索性將吃飯的時間全部省下來,成了最常光顧各個診所的客人,沒事就去上一趟,大量囤積這種最實惠的補充劑,一支的劑量剛好夠用多了浪費,少了又無法扛餓,研發者提前考察過市場,知道下等公民需要甚麼樣的食物。
等到撐不住眼前發黑、流下鼻血的時候,12號就會從身上抽出補充劑,給自己來上一針。因此她很清楚,一支營養液要怎樣注射才能發揮最大效用。
路遠寒收起了注射器。
見到他側首望來,12號頗為不自在地摸了一下手臂上密集的針孔,試圖掩蓋痕跡,比起補充劑帶來的好處,這點後遺症不算甚麼。
她有點不知所措,想要轉移話題:“嗯……”
“你看起來身體健康,頭髮的質感也很好,難道平時一點補充劑都不用,完全靠二十四小時商店賣的沙丁魚罐頭、營養快餐為生嗎?”
12號留意到了他胸膛前起伏的肌肉,光看路遠寒那張養尊處優一樣的臉,就知道這人沒怎麼捱過餓,她忽然感到一陣難以描述的情緒湧上了心頭:“那也……太奢侈了。”
在她匱乏的認知中,能專門抽出時間去買東西吃,就已經是一種上等公民的生活方式了。
12號完全無法想象,在她接觸不到的高檔場所,會有凡蒂斯手起刀落,為客人們準備晚餐,將精心料理過的食物放到餐盤上,擺好造型,再淋上醬汁,由一名身著制服的侍應生送到房門前。
休息室陷入了一片沉默。
雖然被賜下魚尾,但路遠寒畢竟不是一個凡蒂斯,而他接觸到的,也是塞汀那樣的聖殿騎士,無從瞭解下等公民的生活,因此他並沒有打算接下12號的話茬。
路遠寒攥緊掌心,隨後又鬆開,耐心地重複了幾次,將正在逐漸升溫的指節在手下一段段舒展開。
補充劑開始見效了。
不僅身體回溫,就連脈搏也變得強而有力了起來,雖然還比不上平時的戰鬥狀態,但對現在的路遠寒來說,已經夠用了,能讓他緊攥著手術刀,在關鍵時刻一刀捅進敵人的脖頸,瞬間殺了對方。
說實話,路遠寒有點猶豫。
年輕人面無表情地靠在玻璃櫃上,屈膝垂下“尾鰭”,視線一轉不轉地打量著對面的人魚,凡蒂斯同樣也望著他,眼睛中充滿了拘謹、侷促,以及對路遠寒的好奇。
而他正在思考,要不要殺了12號,以絕後患。
他一個人孤軍奮戰,最理想的情況當然是不引發任何衝突,從暗處潛行而出。
但12號還在這裡,就像一顆定時炸彈。
無論如何,那些凡蒂斯要取走她的心臟,必然還會回到休息室來,要是她將13號逃走的情報洩露給對方,那路遠寒成功離開的機率就會變得相當小了。
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並不算好,真正到了廝殺的那一刻,未必有生而高大的凡蒂斯佔優勢,路遠寒想。除非12號能毫無防備地露出弱點,自己送上來,就像……心甘情願為他而死。
就在他沉思之際,海水流動的趨勢倏然一變。
門前的花垂下了頭,緊接著,尾翼擺動的聲音停在休息室前。
凡蒂斯開啟了門,居高臨下地掃視著客戶,僅從那張保持著微笑的臉來看,確實極有親和力,能輕易取信於人。
而他手下還推著一架金屬車,托盤呈亮銀色,除了開胸手術要用到的工具,還有報酬、止血帶、就像兒童玩具一樣的抱抱獸那是為了避免患者緊張而準備的。
他按下開關,燈光重新亮了起來。
視野當中,即將進行手術的12號正神情順從地縮在床上,垂下的白布掩蓋了另一道身影,在凡蒂斯看來,這裡毫無異常。
“12號。”凡蒂斯開口說道,“你應該已經做好準備了吧?”
俊美的人魚面上噙著笑意,聲音卻毫無溫度,不出意外地看到12號瞳孔微顫,身體有了起伏。沒等她給出答覆,凡蒂斯又補充道:“你很幸運,正常情況下一手交錢,一手供貨,是不允許洩露買方隱私的,但僱主又追加了尾款,要求全程觀看手術……現在知道了嗎?”
“一位高潔的聖殿候選者,將在外面為你祈禱。”
隨著話音落下,12號難以置信地微微瞪大了眼,這個出乎意料的訊息砸下來,像在做夢一樣,幾乎讓她頭暈眼花。
“我……”
望著對方期望著她給出回應的臉,12號艱澀地嚥下口水,咳嗽幾下,終於發出了聲音:“我做好準備了,現在走吧。”
就像是邀請舞伴一樣,凡蒂斯極為體貼地伸出了手,將12號從床上帶起,很有分寸地把手搭在她腰上,攙扶著還很虛弱的人魚離開。
用輸液管打下藥物,不僅是為了保證他們身體健康,不會出現排異反應,更是防止捐獻者中途逃走的一道保障。
大門關上,休息室恢復了一片漆黑。
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路遠寒跟著兩條凡蒂斯,潛行在他們身後,身體下意識繃緊,已經做好了逃走的準備。但剛出休息室,他就發現這裡竟然是封閉的,燈光之下,每面牆看上去都一樣,簡直毫無區別要是沒有人帶路,恐怕要一直在原地打轉。
想到這裡,他只好沉下氣,追上還沒有消失不見的凡蒂斯。
獵人的天賦正在逐漸顯現,路遠寒遊刃有餘地快走、停下,把握著跟目標的距離,一旦預感到再往前會出事,他就放慢腳步,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將微弱的呼吸隱藏在環境之中。
這算甚麼?路遠寒不由得想。
他大費周章地跟著凡蒂斯繞圈,走完那麼長一段路,不僅沒有看見出口,反倒跟著對方來到了手術室。
手術室外,正有“人”在等候。
路遠寒在拐角處停了下來,在嚷嚷著簇擁而上的醫生、護士,各色凡蒂斯當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白髮少女。
對方正優雅地坐在外面的長椅上,魚尾垂在下面,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顯得極有家教,而那被蕾絲覆蓋的手上還提著一把遮光傘……醫院裡打甚麼傘?路遠寒不禁感到了怪異,視線落下去,隨即瞭然無愧於那綢緞一樣輕飄飄的長髮,她的臉看上去同樣蒼白、美麗,毫無血色。
而這名氣質出眾的凡蒂斯,正抿唇側過頭,專注地望著旁邊的單向玻璃,從未見過五等公民,那頭黑髮剛出現就讓她吃了一驚。
“手術即將開始!請所有非醫護人員在外面等候。”門前的紅燈亮了起來,有凡蒂斯俯身彎下腰,客氣地對那名少女說,“……觀看區在這裡,您保持不動就好。”
看到12號被推進手術室,她的手微微顫抖著,幾秒後又恢復了平靜。
在強光照射之下,12號看上去神情麻木,像條渾渾噩噩的死魚。此刻,麻醉劑已經注射,她的面部肌肉正逐漸變得僵硬,就連提起嘴角、假笑一下都做不到。醫護人員湧進了手術室,很快就只剩下少女孤零零地置身事外,顏色潔白,像一株不沾塵埃的花。
沒事的、沒事,很快就好了。
12號閉上了眼睛。
少女坐在椅上,而路遠寒站在牆邊,兩雙讓人印象深刻的眼睛不約而同望向了玻璃,一遠一近地注視著裡面的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