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處訴情
從歡樂鏡城出來，全隊都鬆了口氣。
黑塔一回到安全的浮生超市，就嚷嚷著要把憋了整整一關的食慾全都補回來。
耗子和軟芽相視一眼，也笑著跟了上去，打算先好好吃一頓，再休整恢復。
鋒刃則獨自找了處安靜的角落閉目養神，習慣了獨來獨往，也把空間留給了需要獨處的人。
顧辰沒有吃太多東西，目光落在身邊安安靜靜的柳鶯身上，猶豫了片刻，低聲開口：“跟我來一下。”
柳鶯抬眼看了看他，沒多問，輕輕點了點頭，乖乖跟上他的腳步。
浮生超市格外冷清，這裡沒有除了他們小隊額外的人。
貨架整齊排列，上面擺著各種可以用積分兌換的物資，麵包、水、乾淨衣物、簡易藥品，一應俱全，安靜得只能聽見兩人的腳步聲。
顧辰沒有挑選東西的心思，徑直帶著她往超市最裡面走。
貨架與牆壁之間，有一處不起眼的死角，光線偏暗，隱蔽又安靜，站在這裡，外面連半點動靜都傳不進來，正好適合說一些不能被旁人聽見的話。
確認四周確實沒有別人，顧辰才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她。
他蹲了下來，柳鶯也跟著蹲了下去，她微微抬著頭，眼神清澈乾淨，沒有一絲防備，也沒有一絲慌亂，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她從小跟著造世主長大，對鏡界之外的一切都一無所知，不記得前世，不記得輪迴，更不知道顧辰心底壓著跨越兩世與現實的沉重心事。
在她的世界裡，只有造世主的叮囑、鏡界的規則，以及一個從相遇開始，就始終護著她、不讓她受半點危險的顧辰。
顧辰看著她這樣純粹的眼神，心口微微發澀，醞釀了許久，才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褪去了平日裡的冷靜剋制，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柳鶯，有些事，我一直瞞著你，現在，我想全部告訴你。”
柳鶯輕輕眨了眨眼，聲音輕柔又認真：“好，你說，我聽著。”
“我不是這個鏡界裡原本就有的人。”顧辰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像是在把心底最沉重的東西，一點點掏出來，“我其實來自另一個世界。”
這話一出，柳鶯明顯愣了一下，眼裡沒有害怕，反而瞬間湧上了幾分真切的好奇，微微往前湊了一小步，小聲追問：“另一個世界？除了這裡，還有別的地方嗎？”
她從小就被造世主帶在身邊，後來又被扔進鏡界鍛鍊，所見所聞都離不開鏡面世界，對“外面的世界”本就充滿嚮往。
此刻聽見他這麼說，所有的情緒都變成了好奇，眼睛都亮了一點。
顧辰看著她好奇的模樣，緊繃的心緒稍稍緩和了一些，沉默片刻，先從最遙遠、最安穩的那個說起：
“第一個，是我本來就生活的地方，我平時都叫它，現實世界。”
“那裡沒有鏡界，沒有闖關，沒有規則怪談，也不用時時刻刻擔心會死。天上有會飛的鐵盒子，叫飛機，地上有跑得很快的車子，川流不息，高樓一棟挨著一棟，到了晚上，到處都是燈光，亮得像白天一樣。”
“那裡的人不用拼積分、不用打怪物，每天就是上學、上班、吃飯、回家，過著平平淡淡的日子。有人為了生活奔波，有人和家人一起吃飯，有人窩在房間裡看書、看電影，安安穩穩，沒有那麼多生死離別。”
“我在那個世界，就是一個很普通很普通的人，我是個快畢業的大學生，沒有很多錢，也沒有外掛，會開心、會疲憊、會無聊，也會偶爾躺在床上看小說打發時間。”
說到這裡，他自嘲似的低笑了一聲，眼底掠過一絲複雜：
“我那時候覺得日子平淡又無趣，從來沒有想過，書裡寫的故事，有一天會變成真的。我只是看了一本小說，覺得劇情很狗血，就罵了幾句，結果穿到了書裡。”
柳鶯聽得十分認真，生怕錯過一個字，忍不住小聲打斷，語氣裡滿是好奇：“那你原來的世界，好玩嗎？有吃不完的東西嗎？不用一直躲危險，對不對？”
“嗯，不用躲危險。”顧辰點頭，聲音溫柔了許多，“有很多很多吃的，比鏡界裡的麵包好吃得多，有甜的、有鹹的，各種各樣，只要有錢，就可以隨便買。也不用一直緊繃著神經，不用擔心下一秒會出現怪物，安安穩穩的，是我現在最想回去的地方。”
柳鶯眼裡的好奇更濃了，像個聽故事的孩子，安安靜靜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顧辰深吸一口氣，語氣漸漸沉了下來，說起了那個讓他悔恨一生的第一世：
“我很有錢，系統說，書裡的那個‘惡毒女配’是我要拋棄的物件，‘白月光’才是我要攻略的物件，可是我忽略了誰對我才是真心的，我負了真心對我好的人，讓她過得很苦。”
“看起來，我甚麼都有，想要甚麼都能得到，風光得很。可那時候的我，冷漠、自私、眼高於頂，眼裡只有對她的恨，從來沒有真正在意過她的感受，體會她的心情。”
“那一世，也有一個姑娘，和你長得一模一樣，性子也一模一樣。”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上一世的畫面一幕幕在腦海裡閃過，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她很溫柔，收拾一切都井井有條，是個主婦模樣。”
“她就那樣安安靜靜待在屬於她的小角落裡，不爭不搶，不怨不恨，守著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我那時候被恨矇蔽了雙眼，根本不理解她的付出，更不知道自己錯過了甚麼。”
“最後她被我弄得一身傷。”
“等我幡然醒悟，等我終於想起她的好，等我想拼盡全力護著她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
“原來系統都無法改變她的命運，從那以後，我每天都活在悔恨裡，日日夜夜，被愧疚啃咬，不得安寧。”
“我恨我自己當初的冷漠，恨自己的後知後覺，恨自己到最後，連一句對不起，都沒機會跟她說。”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緊緊攥起拳頭，指節泛白，壓抑了一生的痛苦與自責，在這一刻再也藏不住。
柳鶯雖然聽不懂甚麼是權勢、甚麼是牽連，卻能清晰聽出他語氣裡的難過與痛苦。她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心裡也跟著悶悶的，忘了好奇，小聲安慰：“你別難過……都過去了。”
她不懂怎麼說好聽的話，只能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訴他，她在聽，她在意。
顧辰緩了許久，才慢慢平復情緒，抬眼看向她，眼神複雜而溫柔，藏著兩世的執念與小心翼翼：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沒有彌補的機會了。可再一睜眼，我竟然來到了這裡，來到了這個鏡界，看見了你。”
“你和她，一模一樣，連安靜的樣子、聽話的樣子，都一模一樣。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幾乎以為，是她回來了，回到我身邊了。”
“所以從第一面鏡子開始，我就告訴自己，這一世，我絕對不能再重蹈覆轍，絕對不能再讓你受半點委屈，絕對不能再失去你。”
“在病院，我擋在你前面，在浮生超市，我把最好的物資都留給你，在鏡沼，我寸步不離守著你，在古堡，我不讓任何危險靠近你，在深海鏡界，就算造世主把我當成半路截胡的人，我也依舊護著你，在歡樂鏡城，在摩天輪上，我甚至想動用所有力量，不顧一切保你平安。”
“我不是一時興起，不是隨便對你好，我是帶著上一世的虧欠，想在這一世，全部彌補給你。”
柳鶯認認真真聽著，雖然還是有很多地方聽不懂，甚麼輪迴、甚麼虧欠、甚麼彌補，對她來說都太遙遠。可她聽懂了一件事——眼前這個人，從遇見她開始，就一直在拼盡全力護著她。
她沒有害怕，沒有疏離，反而更好奇了，眨了眨眼，輕聲問：“那你在的那個現實生活，住的地方很大嗎？有沒有人陪著你？那個姑娘，她也像我一樣，一直跟著你嗎？”
她的心思純粹，難過只是一瞬，更多的還是對他口中那些從未見過的世界的好奇，沒有絲毫雜念。
顧辰被她純粹的問題逗得心頭一軟，那份尖銳的痛苦緩和了不少，慢慢回答：“哈哈哈，其實我在現實生活沒有女朋友，我就是一個宅男，偶爾去外面閒逛一下，就等著畢業。”
“那你現在，是為了完成任務好回到現實生活嗎？”柳鶯歪了歪頭，邏輯清晰地追問，“在這裡，你是玩家，我也是玩家，你一直護著我，是為了完成穿書任務，對嗎？”
“是。”顧辰坦然點頭，沒有隱瞞，“也因為，我選擇了你作為攻略物件。”
柳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想起了他最開始說的現實世界，眼裡重新亮起好奇的光：“那你原來的世界，有沒有鏡界？有沒有造世主？有沒有像我一樣，從小就跟著別人長大的人？”
“沒有鏡界，也沒有造世主。”顧辰耐心地回答她每一個問題，語氣溫柔得不像話，“那個世界裡，大家都有自己的家人，有爸爸、媽媽，從小被家人陪著長大，不用一個人面對危險，不用闖一關又一關的鏡子。”
“那你呢？你也有家人陪著嗎？”
“有。”顧辰的目光柔和下來，想起現實裡的家人，語氣多了一絲暖意，“有陪著我的人，只是我來到這裡之後，就再也回去過了。”
柳鶯輕輕“哦”了一聲，小聲說：“那你肯定很想他們吧。就像我有時候，也會想造世主。”
“是，很想。”顧辰看著她，“但現在，我更想護著你，平平安安闖過每一面鏡子，不管是為了上一世的遺憾，還是為了現在的你。”
柳鶯聽不懂他深沉的心意，卻聽懂了他的守護，認真地點頭：“我知道。你一直都在護著我，我都記得。”
“你說的那些世界，我雖然都沒去過，也聽不懂很多東西，但是我覺得，你原來的世界肯定很好，不用闖關，不用害怕，有很多好吃的，還有陪著你的人。”
“前面雖然你很厲害，但是你不開心，還錯過了那個姑娘，肯定不好。”
“現在在這裡，雖然很危險，但是你護著我，我跟著你，我覺得很好。”
她的話簡單、直白、純粹，沒有一絲修飾，卻字字句句都戳在顧辰的心尖上。
他以為，說出這些跨越世界、跨越輪迴的事，她會害怕、會遠離、會覺得他荒謬。
可她沒有，她只是認真地聽，好奇地問，不懂就追問，難過就安慰，用最乾淨的心思，接納了他所有的心事與沉重。
她不懂他的執念，不懂他的悔恨，不懂他藏在剋制之下的深情，可她相信他，願意聽他說，願意跟著他，這就夠了。
顧辰看著她清澈的眼睛，緩緩鬆開攥緊的手，忍不住伸出手，極輕、極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她的頭頂，動作溫柔得像是怕驚擾了她。
在人前，他始終冷靜剋制，不敢有半分逾矩，可在這無人的超市死角，他終於可以卸下所有偽裝，流露一絲藏了太久的溫柔。
“我的寶貝。”他輕聲開口，聲音沙啞又寵溺，“甚麼都不懂，還這麼認真。”
柳鶯抬頭看他，眼裡滿是認真：“你跟我說這麼多秘密，我當然要認真聽。你說的每一個世界，我都記著，等以後，你要是能回去原來的世界了，還講給我聽好不好？”
“好。”顧辰點頭，聲音堅定而溫柔，“只要你想聽，我就一直講給你聽。”
“不管是現實世界的煙火日常，還是第二世的悔恨過往，還是現在鏡界裡的每一關，我都講給你聽。”
柳鶯滿意地笑了笑，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像冰雪初融，乾淨又溫暖：“那我們現在，買完東西就去找黑塔他們吧，我有點餓了。”
“好。”顧辰收回手，重新恢復了平日裡的冷靜，只是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一絲化不開的溫柔，“你想吃甚麼，隨便拿，我積分夠。”
兩人轉身，從死角走回貨架前。柳鶯踮著腳，在貨架上挑選著自己喜歡的麵包和溫水，動作認真又可愛。
顧辰就站在她身邊，看著她的側臉，心底一片柔軟。
那些壓了他太久、太重的心事，終於在這一刻，說給了最想告訴的人聽。
她不懂，卻信了，她不明，卻聽了。
這就足夠。
至於那些沒說出口的愛意，那些跨越三世的奔赴，那些深藏心底的承諾，他可以慢慢等。
等她長大，等她懂，等她明白，他對她的好，從來都不只是彌補，而是滿心滿眼的偏愛與守護。
浮生超市裡依舊安靜，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溫暖而安穩。
無人知曉，在這個無人打擾的角落裡，一個藏著三世心事的人，終於吐露了所有秘密。
一個懵懂純粹的姑娘，認真收下了所有故事。
而遠在深海鏡界的造世主，正盯著水鏡裡的畫面，氣得原地跳腳：
“好啊顧辰！居然敢趁沒人，偷偷跟我家白菜說這些！”
“還敢提其他甚麼狗屁世界！我家丫頭甚麼都不懂，你就會忽悠她！”
“行，你等著，下一面鏡子我直接開姻緣鏡界！讓你倆假扮夫妻、同屋同住！”
“我看你還怎麼裝冷靜，還怎麼藏心事！敢欺負我家白菜，我饒不了你！”
這把氣得造世主一頓踹，結果把自己絆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