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的白菜
通往七層的艙門緩緩敞開,一股比前六層疊加起來還要黏稠、還要冰冷的威壓撲面而來,像是整片萬米深海壓在胸口,連呼吸都變得滯澀發疼。
黑塔縮在隊伍最後,肥胖的身子一個勁往鋒刃身後蹭,只露出一雙圓溜溜的小眼睛往裡瞟,聲音發顫:“這、這氣場也太嚇人了吧?不會一進去就被一口吞了吧?早知道我就多吃點,當個飽死鬼也比被怪物啃了強……”
鋒刃側頭冷冷瞥他一眼,握著刀柄的手指緊了緊,刃口寒光一閃:“死妖怪!閉上你的鳥嘴。”
黑塔瞬間噤聲,雙手死死捂住嘴,腦袋縮得像只受驚的烏龜,可那雙眼睛依舊滴溜溜亂轉,渾身肌肉緊繃,一副隨時準備撒腿跑路的模樣。
耗子將軟芽牢牢護在身後,壓低聲音叮囑:“等下無論看見甚麼,都別離開我身邊,最終關卡必定兇險,千萬別衝動。”
軟芽輕輕點頭,纖細的手指攥著耗子的衣袖,臉色微微發白,卻依舊強撐著鎮定:“我沒事,我能幫大家感知危險。”
柳鶯站在顧辰身側半步遠,指尖依舊輕輕勾著他的衣角,神色平靜,眼底不見絲毫慌亂。
她沒有失憶,只是清楚鏡界規則——很多事不能說、不能認、不能明著表露,只能藏在心裡,裝作一副普通玩家的模樣。
從被造世主扔下來歷練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必須收斂力量、隱藏身份,安安靜靜走完這場鍛鍊。
只是她沒算到,半路上會出現一個顧辰,一路把她護得滴水不漏,讓她原本的計劃,徹底亂了套。
顧辰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冷硬如雕塑,眸色沉靜無波,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靜氣場。
他刻意與柳鶯保持著恰到好處的隊友距離,不親近、不疏離,人前絕不流露半分逾矩的關心,可垂在身側的手卻始終微微蜷起,時刻準備在危險降臨的第一時間將她護在身後。
所有的在意、溫柔、偏愛,都被他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藏在無人察覺的細微動作裡,剋制得近乎隱忍。
“我在前,鋒刃左翼,耗子右翼,黑塔斷後,保持隊形,不要分散。”
顧辰聲音平穩淡漠,語氣不帶絲毫多餘情緒,清晰下達指令,彷彿只是在闖一次普通關卡,完全看不出心底半點波瀾。
眾人應聲,依次踏入七層船艙。
與前幾層壓抑破敗、昏暗潮溼的風格截然不同,七層船艙異常寬敞,四周不再是腐朽木板,而是泛著淡淡瑩光的半透明屏障。
屏障外是緩緩遊動的深海魚群、搖曳的海藻珊瑚、細碎髮光的水浮游生物,整片幽藍深海盡收眼底,宛如一座沉入海底的水晶宮殿。
沒有猙獰怪物,沒有血腥戰場,正中央的空地上,靜靜坐著一道身影。
那是個看上去三十出頭的青年,一身寬鬆素衣,長髮鬆鬆挽在腦後,側臉線條柔和,指尖輕輕敲擊著地面。
周身縈繞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柔光,看上去慵懶又隨意,半點沒有“深海之主”的兇狠暴戾,反倒像個在這裡曬太陽摸魚的尋常路人。
眾人皆是一愣。
黑塔最先憋不住,從鋒刃身後探出頭,瞪大雙眼上下打量那道身影,滿臉不敢置信:“不是吧?這就是鎮守最後一關的深海之主?看著細胳膊細腿的,我一拳能掄飛三個,鏡界是不是沒人了,派這麼個傢伙來糊弄我們?”
青年像是聽見他的話,眉梢微微一挑,慢悠悠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直直落在顧辰與柳鶯身上。
一瞬間,原本慵懶隨意的眼神驟然變了,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幽怨、幾分恨鐵不成鋼,還有一股極其明顯的——護崽警惕。
“終於來了啊。”青年開口,聲音清潤低沉,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不似機械音冰冷,反而充滿人情味,“我等你們可不是一天兩天了。”
鋒刃眼神一凜,短刀瞬間出鞘,寒光直指青年:“你是誰?深海之主?”
“別激動別激動。”青年連忙擺手往後靠了靠,一副怕被刀砍到的模樣,毫無最終BOSS的威嚴,“我不是甚麼深海之主,嚴格來說,我是這鏡界的創造者,也就是你們嘴裡說的——造世主。”
“造世主?!”
眾人齊齊一驚,臉色驟變。
他們闖過病院、超市、鏡沼、古堡、深海,一路刀光劍影、幻象叢生,卻從沒想過,傳說中高高在上、掌控無數玩家生死的造世主,竟然是這樣一副看似人畜無害的青年模樣,半點沒有毀天滅地的氣勢,反而透著一股接地氣的嘮叨感。
黑塔更是直接瞪大了嘴巴,指著青年半天說不出話:“你、你就是造世主?別騙我!我聽說造世主都是抬手乾坤動、一言萬骨枯的狠角色,你怎麼看著這麼……這麼像蹲門口嘮嗑的大叔?”
造世主聞言,嘴角狠狠一抽,翻了個不大不小的白眼:“那都是外界謠言,我要是天天打打殺殺,這鏡界早就崩了,還用得著我在這破深海里守關卡?”
他語氣自然,神態隨意,甚至帶著幾分打工人的抱怨,瞬間打破了眾人心中的恐懼與戒備,原本緊繃的氣氛消散大半。
耗子皺起眉頭,依舊保持警惕:“你既然是造世主,為何設下這麼多關卡,又為何專門等我們?”
“等你們?”造世主聳聳肩,目光又一次黏回顧辰和柳鶯身上,眼神瞬間幽怨,“我可不是等你們,我是等這兩位,尤其是這位——”
他伸手指著柳鶯,語氣瞬間軟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我等這小東西,等得可太久了。”
柳鶯神色依舊平靜,只是眼睫輕輕一顫,沒有說話,也沒有表現出絲毫驚訝,彷彿早就知道對方身份。
她沒有失憶,只是不能說,不能在隊友面前暴露分毫,只能裝作普通模樣,靜靜聽著。
顧辰眸色瞬間一沉,不動聲色往前半步,將柳鶯徹底擋在身後,動作自然得像是戰術掩護,語氣冷冽疏離:“造世主有話不妨直說,不必為難隊友。”
他周身氣息冷了幾分,心底隱隱不安。
柳鶯的身份、她與造世主的關係、她藏在心底的秘密,對方顯然一清二楚。
造世主看著顧辰這副嚴防死守、把人護得密不透風的模樣,瞬間就炸了,一拍地面站起身,飄到兩人面前,指著顧辰的鼻子就開始唸叨:“我為難她?我還能為難她?顧辰我告訴你,你少在我面前裝冷靜隊長,我要是想為難她,你們一百條命都不夠活!”
黑塔一看這架勢,瞬間忘了害怕,湊上前一臉八卦:“哎哎哎?甚麼情況?造世主,你跟柳鶯認識啊?還有你怎麼知道顧辰名字的?你們之前有故事?”
耗子和軟芽也一臉疑惑地看過來,鋒刃雖沒說話,卻也微微側頭,目光在三人之間來回打轉,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劇情搞懵了。
誰也沒想到,最終關卡沒有大戰、沒有幻象、沒有生死考驗,一上來就是造世主對著顧辰開火,矛頭還直指隊伍裡最不起眼的柳鶯。
造世主沒理黑塔,死死盯著顧辰,語氣痛心疾首,帶著一股濃濃的老父親氣息:“我是不是跟你說過?讓你離她遠點!遠點!你怎麼就是不聽呢?啊?”
顧辰臉色不變,依舊維持著冷靜剋制:“鏡界同行,隊友互助,何來遠近之說。”
“隊友?”造世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氣得指尖都在抖,“你管這叫隊友?你看看你那眼神,藏都藏不住!她是我親手扔下來鍛鍊的,不是讓你半路截胡的!”
他說到這裡,語氣一頓,掃了一眼在場其他隊員,刻意放緩語氣,給柳鶯留足餘地:“我本來把她扔進鏡界,就是讓她獨自歷練、磨磨性子、長長本事,學會獨當一面。一身力量封印,不依靠旁人,不暴露身份,安安穩穩走完流程,等鍛鍊夠了,我再接回去。”
“結果你倒好!”
造世主猛地轉頭瞪向顧辰,語氣瞬間拔高,活脫脫一個辛辛苦苦養白菜,結果眼看要被豬拱了的老父親:“我計劃得好好的,讓她自己闖、自己扛、自己成長,結果半路上殺出你這麼個程咬金!天天守在她身邊,護著她、寵著她、甚麼危險都替她擋了,她本來還能自己學著堅強,結果被你這麼一帶,直接躺平了!”
“我這顆辛辛苦苦安排鍛鍊的小白菜,本來是來練級的,現在倒好,直接被你養成溫室花朵了!再被你這麼拱下去,我這鍛鍊計劃全泡湯,我都沒地方哭去!”
全場死寂。
黑塔張大嘴巴,半天合不攏,指著造世主,又指了指顧辰和柳鶯,聲音都在發抖:“練、練級?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造世主,你、你這是把柳鶯當閨女,扔下來體驗生活,結果被顧辰截胡了啊?”
耗子和軟芽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鋒刃握著刀柄的手鬆了松,難得露出一絲錯愕。
誰也沒想到,高高在上的造世主,竟然還有這麼一層身份——
他不是冷酷主宰,純粹是個心大的“家長”,把自家寶貝扔進鏡界練級,結果半路被顧辰截胡,一路護得嚴嚴實實,鍛鍊計劃直接崩盤,當場破防。
柳鶯依舊安靜站在顧辰身側,神色淡淡,沒有驚訝,沒有委屈,也沒有過多表情。
她甚麼都記得,甚麼都清楚,只是礙於鏡界規則,不能承認、不能明說、不能在隊友面前表露分毫。
造世主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聽在耳裡,也明白對方的苦心,更清楚顧辰一路以來的守護,只是她不能說破,只能裝作一副尋常模樣,默默承受著這一切。
造世主看著她平靜的模樣,心底也清楚她的顧忌,沒有點破“沒失憶”這件事,只是對著顧辰繼續發火:“你以為你是護著她?你這是害她!不吃苦、不摔跟頭、不自己面對危險,她永遠長不大!”
顧辰心頭一緊,餘光瞥見柳鶯平靜無波的側臉,心底翻湧著心疼與在意。
他不知道她其實甚麼都記得,只當她是被封印了記憶、懵懂無知,所以才拼盡全力護著她。
可在隊友面前,他必須剋制,必須冷靜,不能露出半分破綻。
他只能微微收緊指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維護:“她力量封印,獨自歷練太過危險。我護著她,只是隊友本分,從未有過逾矩之舉,更不會傷害她。”
“逾矩之舉?”造世主冷笑一聲,抱著胳膊,一副“你少裝模作樣”的表情,“你那叫本分?上一層鏡影引動執念,你看見她被幻象影響,那眼神恨不得把鏡子拆了,這叫本分?她指尖稍微抖一下,你渾身氣息就繃緊,這叫本分?你當我瞎嗎?”
黑塔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完全忘了這是最終關卡,一邊點頭一邊附和:“就是就是,顧辰,我們都看出來你護著柳鶯,你就別裝了,造世主都看在眼裡呢!”
顧辰冷冷轉頭,眼神帶著明顯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