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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記憶的她

2026-04-22 作者:聞人語歆

記憶的她

昏黃的燈泡滋滋作響,燈絲忽明忽暗,將六人狹長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

海風裹挾著濃郁的鹹腥與刺骨溼冷,從階梯縫隙裡不斷湧入,黏在面板上,涼得人骨頭縫都發疼。

黑塔走在隊伍末尾,一路唉聲嘆氣,嘴巴依舊沒個停歇,肥胖的身軀在狹窄的樓梯上顯得有些笨拙,卻又時刻警惕著四周,一副既害怕又嘴硬的模樣。

“直面執念……還最不敢觸碰的,這鏡界是真不做人啊!”黑塔縮了縮脖子,一邊小心翼翼地看著腳下的臺階,一邊小聲嘀咕,“前幾層打打殺殺、複製能力也就算了,現在開始搞心理戰,專戳人心窩子是吧?”

耗子走在他前面,聞言忍不住回頭,壓低聲音打趣:“你能有甚麼不敢觸碰的執念?莫非是小時候偷藏的饅頭被狗叼走了?”

“去去去,別胡說!”黑塔立刻瞪圓了眼睛,一臉嚴肅地反駁,“我黑塔頂天立地,小時候最乖了,從不偷吃東西!我就是……就是擔心等會兒鏡裡給我弄出一桌子山珍海味,我忍不住撲上去,那不是著了道嗎?”

這話一出,耗子頓時笑出聲,連一直安安靜靜靠在他身邊的軟芽,都忍不住肩膀輕輕發抖,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鋒刃走在隊伍最前方,指尖始終按在刀柄之上,眼神冷銳如刀,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氣,聽到黑塔的話,只是冷冷拋來一句:“再吵,我直接把你扔回鏡子裡,讓你跟那桌飯菜待一輩子。”

黑塔瞬間噤聲,雙手緊緊捂住嘴巴,只敢用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瘋狂比劃,一臉委屈巴巴的模樣,不敢再發出半點聲音,生怕真的被鋒刃丟回去面對鏡中幻象。

柳鶯跟在顧辰身後半步的位置,全程安靜無聲,只是下意識地往他身邊靠近,胳膊幾乎要貼到他的手臂,卻又始終保持著一絲微妙的距離,不敢太過親近。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顧辰身上傳來的穩定溫度,隔著薄薄的布料,一點點驅散指尖的冰涼,也驅散著心底不斷翻湧的不安。

從進入鏡界開始,這個人就一直走在她身前,替她擋下所有危險,從病院的暗流,到古堡的吸血鬼,再到深海的倒影,他從未有過一絲退縮,也從未讓她受過半點傷害。

可她也清楚,顧辰向來剋制,從不在眾人面前表露半分額外的情緒,他的守護,永遠藏在冷靜的指令、沉穩的腳步和不動聲色的掩護裡,不張揚,不外露,甚至讓人看不出絲毫端倪。

就像現在,他沒有回頭,沒有說話,更沒有任何親暱的動作,只是步伐依舊穩而緩,刻意放慢了速度,配合著她的節奏。

每一步都踩得紮實,彷彿在無聲地告訴她:跟著我,不會有事。

這份藏在剋制裡的溫柔,只有柳鶯一人能真切感受到,也只有她,能讀懂他平靜外表下,那深藏心底的在意。

顧辰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冷硬分明,眸色沉靜如水,看似專注地警惕著四周的危險,實則餘光始終落在身後的柳鶯身上,時刻留意著她的一舉一動。

他能感受到她靠近的溫度,能察覺到她細微的緊張,心底翻湧著想要將她護在懷裡、輕聲安撫的衝動,卻又死死壓制著。

隊友在前,危險在側,他不能失態,不能流露半分私情。

他是隊伍的主心骨,是眾人的依靠,必須保持絕對的冷靜與剋制,所有的溫柔與偏愛,都只能藏在無人察覺的細節裡,藏在無人看見的角落中。

不多時,六人順著盤旋的樓梯,緩緩踏上了六層。

六層的場景,與前幾層截然不同。

沒有狹長的走廊,沒有破舊的候船廳,更沒有寬闊的甲板,而是一片沉沒在深海之中的巨型船艙大廳。

大廳極為寬敞,四周的牆壁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質紋理,牆上掛滿了褪色泛黃的舊照片。

照片上是模糊的人影,大多是穿著舊式服飾的男男女女,他們或笑或站,可在昏暗的光線下,卻顯得格外詭異,彷彿無數雙眼睛正透過照片,靜靜盯著闖入這裡的六人。

地上一片狼藉,散落著翻倒的木質桌椅、破碎的瓷碗茶杯、腐爛的草帽和破舊的救生衣,甚至還有幾根鏽跡斑斑的鐵鏈,隨意地拖在地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遠處的船艙縫隙中,不斷傳來海浪拍擊船身的悶響,轟隆隆的聲音,像是來自深海的低吼,讓人心裡發慌。

整個大廳沒有一盞燈泡,唯一的光亮,來自正中央那面頂天立地的巨大鏡子。

鏡面不再是前幾層的幽藍或渾濁,而是一片深沉的暗灰色,如同積鬱了百年的深海淤泥,靜靜懸浮在那裡,沒有一絲波瀾,卻散發著一股比任何一層都更沉重、更壓抑的氣息,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沒有哭聲,沒有異響,沒有攻擊。

死一般的寂靜,反而比前幾層的詭異聲響,更讓人脊背發涼。

“這地方……也太滲人了。”耗子下意識地將軟芽往自己身後又帶了帶,眉頭緊鎖,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引動執念……看來我們每個人,都會看見不一樣的東西。”

軟芽緊緊抓著耗子的衣袖,臉色微微發白,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顫抖:“鏡子……它在吸收我們的情緒,越靠近,心裡越亂。”

鋒刃緩步上前,指尖微微用力,刀柄被握得發白,眼神冷厲地盯著鏡面,沉聲道:“記住,無論鏡中出現甚麼人、甚麼事,都是假的。不要對視,不要回應,更不要陷入其中,一旦被執念困住,就再也出不去了。”

黑塔嚥了口唾沫,壯著膽子往前挪了兩步,圓臉上滿是緊張,卻還是強裝鎮定地拍了拍胸脯:“怕甚麼?我黑塔一身正氣,心裡坦坦蕩蕩,甚麼執念能勾住我?我……”

話音未落,整個船艙忽然微微一震。

正中央的巨大鏡面,驟然泛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緩緩波動開來。

緊接著,六道不同的畫面,同時在鏡中緩緩浮現。

不是簡單的複製倒影,而是直接撕開每個人心底最深處、最不敢觸碰的執念,將那些隱藏在記憶角落的傷痛、遺憾、渴望,毫無保留地呈現在眼前。

耗子面前的鏡面裡,浮現出一片狼藉的廢墟,硝煙瀰漫,血肉模糊。

倒在血泊中的,是一個與軟芽有著幾分相似的小女孩,那是他早已逝去的妹妹。

小女孩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他,聲音虛弱又怨懟,清晰地穿透鏡面,傳入他的耳中:“哥哥,你為甚麼不救我?你明明可以做到的,為甚麼要丟下我一個人?”

耗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微微顫抖,眼底翻湧著痛苦與自責,那是他這輩子都無法釋懷的遺憾,是刻在骨血裡的傷痛。

軟芽鏡中的畫面,則是一片昏暗的密室,昔日一起同行的夥伴,一個個倒在她的面前,他們渾身是傷,眼神空洞,朝著她伸出手,幽幽地低語:“軟芽,你為甚麼能活下來?為甚麼只有你沒事?是你害死了我們……”

淚水瞬間模糊了軟芽的視線,她緊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指尖用力到泛白,心底的愧疚與自責,如同潮水般翻湧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鋒刃的鏡面裡,是一片屍山血海,血色瀰漫,哀鴻遍野。

無數熟悉的身影倒在地上,有他的親人,有他的戰友,他們都是因他而死,都是他心中永遠的痛。

亡魂的低語不斷傳來,密密麻麻,纏繞著他,讓他原本冷厲的眼神,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痛苦。

而黑塔的鏡面,卻與其他人截然不同。

沒有血腥,沒有傷痛,沒有遺憾,只有滿滿一桌子熱氣騰騰的飯菜。

紅燒肉燉得軟爛入味,湯汁濃郁;清蒸魚鮮嫩多汁,散發著鮮香。

白花花的饅頭堆得冒尖,還有各式各樣的糕點、小菜,擺滿了整張桌子,香氣濃郁,彷彿真的從鏡子裡飄了出來,勾得人口水直流。

鏡中的“黑塔”,正坐在桌前,甩開膀子胡吃海塞,滿嘴流油,吃得狼吞虎嚥,一臉滿足,那模樣,比任何時候都要快活。

現實裡的黑塔,當場嗷一嗓子蹦出去三尺遠,圓臉上滿是震驚與痛苦,捂著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鏡面,腳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

“我靠!鏡界你要不要臉啊!”黑塔哀嚎一聲,聲音裡滿是崩潰,“別人都是傷痛遺憾,到我這就搞美食攻擊?你這是精準打擊!專門欺負我餓了好幾關是吧!”

耗子原本沉浸在痛苦之中,聽到黑塔的哀嚎,瞬間回過神來,忍不住破功笑出聲,心底的痛苦都散了不少:“黑塔,你的執念,居然就只有吃?”

“民以食為天!這叫人間煙火氣,懂不懂!”黑塔理直氣壯地反駁,眼睛卻始終離不開鏡中的飯菜,口水都快憋不住了,“我從進入深海關卡,就沒吃過一口正經東西,現在看見這一桌子,我能不心動嗎?換你你不饞?”

鏡中的“黑塔”彷彿能聽見他的話,一邊啃著紅燒肉,一邊含糊不清地招手:“過來啊,一起吃,管夠!吃完這頓,我帶你通關,以後再也不用餓肚子……”

香氣越來越濃郁,不斷鑽入黑塔的鼻腔,刺激著他的味蕾。

他一臉天人交戰,站在原地,一會兒往前挪一步,想要伸手去觸碰鏡面裡的飯菜,一會兒又狠狠搖頭後退,強行剋制自己的慾望。

“不行不行不行!假的,都是假的!”黑塔閉緊眼睛,雙手用力搖頭,嘴裡唸唸有詞,“吃了會出事,吃了會被鏡界困住,我不能吃……可是真的好香啊,紅燒肉、大饅頭,都是我最愛吃的……”

他那副又饞又怕、痛苦又糾結的模樣,滑稽又搞笑,原本壓抑沉重的氣氛,被他攪得蕩然無存。

軟芽也忍不住破涕為笑,捂著嘴巴,肩膀輕輕發抖,連一直冷著臉的鋒刃,嘴角都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眼底的痛苦淡了幾分。

顧辰自始至終,都沒有被旁人的畫面所幹擾,他的目光,緊緊落在自己面前的鏡面上。

鏡中沒有血腥,沒有仇恨,沒有遺憾,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霧氣,霧氣氤氳,瀰漫在整個鏡面之中。

而在霧氣的最深處,立著一道纖細單薄的身影,一身素衣,長髮垂落,背對著他,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下一秒,就會被深海的黑暗徹底吞沒,消失不見。

那是柳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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