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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鏡中之子

2026-04-22 作者:聞人語歆

鏡中之子

霧散得很慢。

像有人在遠處擰乾了一塊溼毛巾,水分一點點蒸發,露出底下原本的底色。

腳下的古道不再是溼軟的黃沙,取而代之的是一層細潤的泥土,踩上去軟得像發糕,陷下去淺淺的一個坑,再拔出來,鞋邊就沾了一圈深褐色的溼痕。

空氣裡的冷意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溼漉漉的、帶著草木腥氣與淡淡果香的溫熱。

顧辰停下了腳步。

他抬手,指尖輕輕擋在眼前,擋住那片撲面而來的光。

那是一種混合了午後陽光與水汽的暖光,不刺眼,卻清晰得讓人睜不開眼。光霧流動間,眾人眼前的景象層層展開。

那是一片被黃沙圍困的小小綠洲。

四周是死寂的金黃沙丘,線條平緩柔和,在陽光下泛著玻璃般的光澤。

而中間這塊綠洲,卻像一塊被翡翠浸透的絨布,綠得生生不息。

幾株高大的胡楊樹撐開濃密的樹冠,樹下叢生著沙棘與駱駝刺,紅的果、綠的葉,在這單調的沙海里,刺得人眼睛微微發酸。

綠洲中央,有一汪月牙形的水塘。

池水極清,清得能看見水底圓潤的鵝卵石。

水面無風,像一面打磨過的鏡子,倒映著藍天與胡楊的影子。

偶爾有幾尾銀色的小魚躍出水面,濺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盪開了那片完美的倒影。

“水……”

耗子發出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緩緩抬起手,指腹在空氣中虛虛地抓了抓。

那是一種本能的、想要撲向水源的動作,可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地上,只有眼球隨著水面的波動轉動。

剛從浮生超市出來時,那種飽腹感帶來的安穩感,在這一路的霧蝕中,已經蕩然無存了。

現在的他們,就像一臺耗盡了油的機器,空有骨架,卻沒有任何動力。

哪怕眼前是甘泉,也抬不起腳去喝。

顧辰緩緩往前走了兩步,破界戒在指尖發燙。

他沒有急著靠近水塘,而是先看向綠洲的邊緣。

那裡立著一圈半透明的金色光膜,像一層極薄的金箔,將整個綠洲牢牢罩住。

光膜微微波動,折射出細碎的光紋,與水面的倒影交相輝映。

那不是攻擊屏障,更像是一道邊界,一道將“鏡界”與“執念”隔絕的牆。

“我們進不去。”

鋒刃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她往前走了幾步,伸手觸碰那道光膜。

指尖剛觸碰到那層溫熱的金光,就像碰到了燒紅的烙鐵一樣,猛地彈開。

指尖處,浮現出一圈淡淡的紅痕。

“規則屏障。”鋒刃甩了甩被燙紅的手指,眼神凝重,“等級很高。我們現在的狀態,破不了。”

黑塔也走了過來,他原本火爆的脾氣蕩然無存。

看著那圈屏障,他沒有憤怒,也沒有暴躁地揮刀砍去,只是皺著眉,伸手輕輕戳了戳光膜。

指尖穿過了光膜。

準確地說,是光膜像水一樣,在他的觸碰下微微盪漾,卻沒有任何阻力,也沒有任何傷害。

“怪了。”黑塔收回手,一臉茫然,“摸不到,打不動,也傷不了。這東西到底是啥?”

顧辰眯起眼睛,破界戒的光芒在指尖流轉。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這道光膜裡流動的,不是殺伐的咒力,而是一股粘稠的、帶著悲傷氣息的執念能量。

它像一層繭,保護著裡面的東西,也封鎖著裡面的東西。

“裡面有人。”顧辰緩緩說。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綠洲的中心。

那是水塘邊唯一的陰影處。

胡楊樹的影子拉得很長,遮住了大半的日光。

在那片陰涼的沙地上,跪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少年。

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穿著一身打滿了補丁的粗布短褂,顏色是褪盡了血色的灰藍色。

他的頭髮枯黃毛躁,像荒草一樣糾結在頭頂,幾縷溼發貼在額角,順著臉頰滑落晶瑩的汗珠。

他沒有抬頭。

少年的身體微微前傾,雙膝跪在滾燙的沙子上,卻彷彿感覺不到痛。

他的兩隻手都在動,指尖笨拙地捏著一根細細的、泛著光澤的線,正在費力地穿引著甚麼。

“穿……穿過去……”

少年嘴裡發出極輕的、沙啞的呢喃聲。

他的動作極慢,每一次穿針引線都要停頓許久。

手指因為長時間用力而微微顫抖,線尾在空中劃出一道微弱的弧線,卻總是差那麼一點點,怎麼也穿不過那個小小的針孔。

“娘……線穿不過去……”

少年突然停了下來,肩膀微微塌陷。

他手裡捏著那根針,低頭看著針孔裡那截僵硬的線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眾人以為他要放棄的時候,他又重新抬起頭,望向水塘的方向——那裡甚麼都沒有,只有平靜的池水。

“你等等……娘馬上就好……”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空洞。

像是在對空氣說話,又像是在對著虛無的未來祈禱。

眾人瞬間安靜下來。

風停了。

連樹葉的沙沙聲都消失了。

只有少年手裡的針線摩擦聲,還有他偶爾發出的、像破風箱一樣的呼吸聲。

軟芽站在顧辰身後,死死攥著手裡的紙巾。

她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上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不知道為甚麼哭。

明明是一個陌生的少年,明明是一個詭異的鏡界場景,可看著他跪在那裡,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塑,那股子深入骨髓的悲傷就像霧一樣湧了上來,堵得她胸口發悶。

“他……”軟芽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他在等誰?”

“他在等他娘。”顧辰的聲音很低。

破界戒的感應再次傳來。

那股粘稠的執念能量,核心指向就是“母親”。

這個少年,就是執念之鏡的本體,是鏡界想要困住的、那個未完成承諾的靈魂。

耗子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試圖離得更近一點看清楚。

“他手裡拿的……是件衣服吧?”

少年的腿邊,放著一堆灰色的布料。那是一件孩童的衣裳,顯然是半成品。

領口和袖口的針腳稀稀拉拉,有的地方甚至打了死結,看得出來縫得很匆忙,也很艱難。

衣裳上,還沾著早已乾涸的、深褐色的痕跡。

那是血。

眾人的心沉了下去。

“他娘……是不是出事了?”耗子小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顧辰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少年。

少年終於把線穿過去了。

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如釋重負的嘆息。

然後重新低下頭,繼續縫補那件衣裳。一針,一線,動作緩慢而機械,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

“娘說……要給我做件新衣裳……走出這沙漠……”

少年的嘴裡又開始喃喃自語。

他的聲音飄忽不定,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對著空氣訴說。

“娘說……外面有糖吃,有肉吃,不用再啃沙礫……”

“娘說……要帶我去看河……看大大的河……”

“可她走了……她把我丟在這裡了……”

少年的聲音突然頓住。

手裡的針“啪”地一聲掉落在沙地上,滾了幾圈,停在少年的腳邊。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面板被沙漠的烈日曬得黝黑開裂,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

而他的眼睛……沒有神采,沒有焦點,像兩潭死水,映不出周圍的任何景象,只有深不見底的空洞。

他看向眾人的方向。

隔著那層金色的屏障。

隔著生與死的距離。

他似乎……看到了。

“誰?”少年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是誰在那裡?”

他緩緩站起身,朝著屏障的方向,一步步走來。

每一步,都踩得極重,陷進沙子裡,發出細微的聲響。

顧辰向前一步,擋在了眾人身前。

他抬手,從口袋裡掏出那盒從浮生超市買的創可貼,緊緊攥在手裡。

創可貼的包裝紙在指尖微微發皺,傳遞著一絲微弱的真實感。

“阿禾。”

顧辰開口,聲音平穩,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一圈圈微不可見的漣漪。

少年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屏障前,隔著那層金色的光膜,與顧辰對視。

距離不遠。

不過十幾米。

可這十幾米,彷彿是天塹。

“你叫我?”少年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茫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陌生人的警惕。

“我叫顧辰。”顧辰微微頷首,“我路過這裡,看見你一個人。”

“我不是一個人。”少年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他猛地拍了拍身後的衣裳,聲音尖銳又帶著哭腔,“我娘在這裡!她在等我!她馬上就回來了!”

他的手穿過光膜,抓住了那件衣裳的衣角,用力揮舞著,像是在向眾人證明。

“你看!這是我娘給我做的衣裳!還沒做好呢!她回來了,看到我這麼乖,一定會很高興的!”

少年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病態的笑容。

那笑容極淺,極淡,卻比哭還讓人難受。

軟芽捂住了嘴,眼淚掉得更兇了。

耗子也紅了眼眶,他想上前一步說點甚麼,卻被顧辰一個眼神制止。

顧辰沒有被少年的情緒帶著走。

他看著少年那雙空洞的眼睛,清晰地感知到,少年的靈魂已經被執念腐蝕得差不多了。

他活在自己的記憶裡,活在自己的幻想中,現實世界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想要喚醒他,必須打破他的幻想。

“你娘……回不來了。”

顧辰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割開少年那層厚厚的、自我保護的繭。

少年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情緒的波動——那是驚恐,是難以置信,是被戳中痛處後的茫然。

“你胡說!”

少年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尖銳刺耳,“我娘就在那裡!她在水塘裡!她在看著我!”

他瘋狂地拍打著面前的光膜,手掌拍在金色的屏障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屏障劇烈地晃動起來,光紋扭曲,卻沒有破碎。

少年的手穿過屏障,拍在空氣裡,甚麼也沒拍到。

他愣在原地。

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茫然的空洞。

“沒有……沒有……”

他喃喃自語,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娘……娘不見了……”

少年緩緩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蓋,把頭深深埋進臂彎裡。

肩膀劇烈地起伏。

卻沒有哭聲。

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像野獸嗚咽一樣的抽氣聲,在空曠的綠洲裡迴盪。

這一刻。

沒有怨靈的嘶吼,沒有規則的殺伐。

只有無邊無際的寂靜,和一個孩子被徹底剝奪希望後的……死寂。

顧辰站在屏障外,看著那個蜷縮的身影,指尖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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