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魂少女
陰冷的風撲面而來,帶著潮溼的灰塵氣息與淡淡的焦糊味。
沒走多遠,那道熟悉的女子哭聲,再一次從拐角處緩緩傳來。
不尖銳,不刺耳,卻悲涼、委屈、低沉,像一根細細的絲線,在空曠死寂的走廊裡不斷迴盪,纏在人心頭,讓人莫名覺得發悶、發酸、發慌。
與上一輪不同,這一次眾人心中多了幾分鎮定,多了幾分對環境的認知,不再是全然的恐懼。
顧辰走在最前方,步伐勻速穩定,目光始終鎖定走廊深處,沒有絲毫偏移。
他的意識時刻與右手無名指的宿命鏡戒保持微弱連線,一旦怨靈出現,便可以在瞬間開啟第三視角,再次確認路線安全,確保萬無一失。
很快,拐角處的白色身影再次浮現。
長髮垂落,遮住整張臉,一身素白長裙,背對眾人,身體微微抽動,低沉的哭泣聲源源不斷地從她身上散出。
“來了來了……”耗子屏住呼吸,聲音壓得極低,渾身微微發顫。
黑塔握緊拳頭,肌肉緊繃,做好了隨時抵擋意外的準備。
顧辰腳步未停,頭也不回,語氣平靜地吩咐:“靠左牆,快步走,不要看她,不要停。”
眾人不敢遲疑,緊緊貼著左側牆壁,加快腳步,從怨靈身後不遠處快速經過。
怨靈依舊保持著原本的姿勢,沉浸在自己的哭泣之中,彷彿對眾人的行動毫無察覺。
直到小隊即將走過拐角,她才緩緩、緩緩地轉過身。
光滑慘白、沒有五官的鏡面臉龐,再一次出現在眾人視野邊緣。
尖銳的哭聲驟然響起。
怨靈猛地朝著眾人撲了過來!
速度極快,帶起一陣陰冷的風。
但一切正如顧辰所料,她的攻擊路線出現了明顯的偏差,徑直撲向走廊中央的空地,與小隊擦肩而過,沒有碰到任何人一片衣角。
眾人趁機快步衝過拐角,將怨靈遠遠甩在了身後。
“過、過來了!我們真的安全過來了!”耗子喘著粗氣,又驚又喜,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慶幸。
黑塔也鬆了口氣,看向顧辰的目光裡多了幾分真切佩服:“可以啊兄弟,你是怎麼把她的路線看得這麼準的?”
顧辰沒有解釋,只是抬眼望向走廊盡頭,語氣平靜:“越往裡,焦糊味越重,火災痕跡越明顯,根源就在前面。”
眾人這才真正注意到空氣中的氣味變化。
越往深處走,原本潮溼的黴味與灰塵味越來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越來越濃重、越來越刺鼻的焦糊氣息。
那是木頭、布料、紙張、塑膠混合燃燒後殘留的味道,沉悶、乾澀,揮之不去,深深滲透在牆壁、地面、天花板每一處角落。
牆壁上的黑褐色痕跡越來越深,越來越集中,不再是淡淡的煙燻,而是大面積的碳化,明顯是被火焰直接舔舐過。
地面上散落著大量焚燒後的灰燼與紙屑,踩上去沙沙作響,令人心頭沉重。
“我的天……”耗子喃喃自語,“這裡燒得比大廳還嚴重。”
鋒刃蹲下身,撚起一撮灰燼,在指尖輕輕搓開:“灰燼層很厚,說明燃燒物極多,而且燃燒十分充分。這裡應該是整個火災的重災區。”
石墩踢了踢腳邊一塊焦黑的硬物:“這是桌子腿吧?都燒透了。”
軟芽小聲說:“這裡……是不是火最大的地方呀?”
顧辰點頭:“是。”
他頓了頓,繼續引導眾人推理:“一座學校,火最大的地方,通常會是哪裡?”
“教室?”耗子立刻回答,“教室裡有書本、桌子、椅子,全是能燒的東西。”
“辦公室?”黑塔猜測。
鋒刃眼神微凝:“還有可能是……某個人長期停留、堆積大量個人物品的地方。”
這句話一出,眾人瞬間聯想到之前的猜測。
那個女生,那個怨靈,那個被欺負的人。
“你的意思是……”耗子臉色微變,“火是從她待的地方燒起來的?”
“有這個可能。”鋒刃沒有把話說死,保持嚴謹,“但現在還只是推測,我們需要更多實物線索。”
走廊盡頭,一間教室的門半敞著。
門板被燒得焦黑變形,邊緣完全捲曲,露出裡面同樣漆黑一片的空間。
一股濃郁到近乎凝固的灰燼氣息,從教室之中緩緩飄出。
“就是這裡。”顧辰停下腳步,沉聲道。
眾人站在教室門口,小心翼翼地朝裡面望去。
教室內一片狼藉,慘烈到令人心驚。
課桌椅被焚燒得只剩下扭曲的金屬骨架,東倒西歪,佈滿黑灰。
黑板焦黑開裂,表面斑駁,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牆壁被燻得漆黑,牆皮大面積脫落,露出裡面被烤得變色的磚塊。
天花板塌陷一角,大量灰燼堆積在地面上,幾乎要沒過腳踝,踩上去鬆軟而沉重。
整個空間,都瀰漫著一種絕望而死寂的氣息。
很難想象,當年那場大火,究竟慘烈到了何種地步。
“你們看。”鋒刃率先走入教室,目光四處掃動,很快發現關鍵痕跡,“火是從後排開始燒起來的,後排的焚燒程度明顯比前排嚴重得多,地面、牆壁、桌椅,全部都是後排損毀最嚴重。”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如此。
前排區域雖然也有焚燒痕跡,但相對較輕,還有少量桌椅保留大致形狀。
而後排區域幾乎被徹底焚燬,只剩下一片焦黑與灰燼。
“集中起火點……”鋒刃低聲自語,“這不符合一般電路失火或意外失火的擴散規律。意外失火應該是由點到面逐步擴散,不會一開始就集中在某一小塊區域燃燒得如此徹底。”
“那你的意思是……”耗子瞪大眼,“這火是有人故意在後排放的?”
“不排除這個可能。”鋒刃語氣嚴謹,“但我們需要證據,不能僅憑痕跡猜測。”
顧辰走入教室,靴底踩在厚厚的灰燼之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
他沒有說話,目光冷靜地掃視著教室內的一切,從焦黑的講臺,到坍塌的橫樑,再到滿地灰燼中偶爾露出的半片燒焦書頁。
他走得很慢,很仔細,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
忽然,他腳步一頓。
腳下,半片燒焦的紙片露在灰燼外,上面殘存著幾個模糊的字跡。
顧辰彎腰撿起。
紙片脆弱不堪,邊緣漆黑,一碰就簌簌掉灰,上面只有幾個勉強可辨的字:
【……欺負我……】
【……躲不掉……】
“這是甚麼?”黑塔立刻湊過來。
“碎紙片。”顧辰指尖輕輕捏著,動作極輕,生怕將它捏碎,“像是從某本筆記本或者日記上撕下來的。”
鋒刃湊近看了一眼,眉頭微蹙:“字跡是女生的,筆畫纖細,書寫用力不均,說明寫字的時候情緒很不穩定。內容也很明顯,指向欺凌。”
“欺負我……”軟芽小聲念出來,眼眶微微一紅,“是不是……有女生在這裡被人欺負了?”
耗子臉色一變:“那、那隻女鬼,生前是不是就在這所學校被人長期欺負?”
“有這個可能性,而且很高。”鋒刃點頭,邏輯鏈條逐漸清晰,“碎紙片提到被欺負,火災集中在後排,怨靈是女性形象,三者高度吻合。”
顧辰將碎紙片小心收好,繼續在後排搜尋。
灰燼之中,他又陸續發現幾樣細小卻關鍵的物品。
一枚生鏽的鐵質小巧髮卡,明顯是女生用品。
半塊被燒變形的塑膠文具盒,上面殘留淺淺的卡通圖案痕跡。
一小束早已乾枯發黑的花瓣,早已失去原本顏色,卻依舊能看出花瓣形狀。
一根細細的、被燒黑的編織手繩。
每一樣東西,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曾經,有一個女生,長期固定坐在這間教室的後排位置。
她在這裡學習,在這裡停留,在這裡留下了大量個人物品。
也在這裡,承受了某種難以言說的痛苦。
“這些都是女生的東西。”鋒刃逐一看過,語氣肯定,“而且數量不少,說明她長期待在這個位置,幾乎把這裡當成自己固定的角落。”
“那她為甚麼會在這裡?”石墩撓撓頭,“為甚麼別人不欺負別人,偏偏欺負她?”
“我們現在還不知道。”顧辰平靜開口,“但可以確定,這個女生,就是怨靈的生前身份,也是這場火災最核心的關聯者。”
“那火災到底是怎麼回事?”耗子急切追問,“是別人放火燒她,還是意外,還是……”
他話說到一半,不敢繼續往下說。
所有人都明白他沒說完的意思。
還是她自己放的火。
顧辰沒有迴避這個問題,語氣客觀而理性:“三種可能性都存在。第一,他人縱火,意圖傷害她;第二,意外失火,她不幸遇難;第三,她自行縱火,自我了結。”
“自行縱火……”軟芽小聲喃喃,“那她該有多絕望啊……”
一時之間,教室內陷入沉默。
氣氛沉重而壓抑。
他們從一開始以為這只是一座普通荒廢校園,到發現大面積火災痕跡,再到找到焚燒碎片、女生用品、欺凌字跡,一步步推理,一步步拼圖,慢慢拼湊出一個模糊卻令人心疼的輪廓:
一個女生,長期被人欺負,默默躲在教室後排。
一場大火,席捲教室,將一切燒成灰燼。
她沒能離開,化作怨靈,困在迴圈裡,一遍遍地哭泣。
顧辰的目光,最終落在最角落那張被燒得最嚴重的課桌下。
桌腳深處,似乎還壓著甚麼東西。
他彎腰,伸手輕輕撥開灰燼,指尖觸到一個硬質、焦黑的物體。
輕輕一抽。
一本被燒得殘缺不全、封面漆黑、佈滿煙火痕跡的本子,被他從灰燼裡完整抽了出來。
眾人瞬間圍了上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本焦黑的日記上。
他們知道,自己找到了最關鍵的一塊線索。
但他們也清楚,真相依舊沒有完全揭開。
日記裡寫了甚麼,女生到底經歷了甚麼,火災究竟因何而起,怨靈為何要製造迴圈……
一切,都還是未知。
他們只是慢慢拆開了“荒廢校園”的第一層偽裝,看見了“焚燬校園”的真相。
而更深層的故事,還藏在灰燼之下,藏在字跡之間,藏在鏡面怨靈未曾說出口的執念裡。
顧辰捧著這本日記,站在灰燼遍地的教室中央,微微抬眼。
走廊深處,再一次傳來了低沉而悲涼的哭泣聲。
這一次,哭聲更近,更清晰,也更像是一種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