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校哭聲
腐朽的木門被顧辰指尖輕輕一推，發出一聲冗長刺耳的“吱呀——”。
木屑與灰塵簌簌落下，瀰漫在昏濁的光線裡，嗆得人下意識屏住呼吸。
門內一片深沉的暗，像是一張巨獸張開的口，將外界僅有的微弱光亮一口吞盡，只留下一片壓抑到近乎窒息的漆黑。
顧辰腳步穩而輕地踏入教學樓一層大廳，靴底踩在佈滿裂痕的水泥地面上，發出細微而清晰的摩擦聲。
空氣中的黴腐味比門外更加濃重，混雜著一股陳舊紙張受潮後的酸腐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淡得幾乎難以捕捉的腥氣，像乾涸已久的血跡被重新翻出。
他沒有立刻深入，而是站在門內半步處，微微側首，目光冷靜地掃過整片空間。
大廳極為空曠，正中原本應該擺放著公告欄與接待臺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歪斜扭曲的金屬框架，玻璃面板早已碎裂一地，在暗處折射出星星點點的冷光。
左右兩側各有一條向內延伸的走廊，走廊兩側分佈著一間間緊閉或半開的教室門，門板大多腐朽變形，玻璃窗戶蛛網密佈，破碎的窗洞如同一隻只空洞的眼，靜靜凝視著闖入者。
頭頂的日光燈早已發黑炸裂，只剩下裸露的電線垂落下來，隨風輕輕晃動，投下斑駁而詭異的影子。
沒有風，卻有一股陰冷的氣息不斷從走廊深處滲出，貼著地面蔓延而來，順著褲腳往上攀爬，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顧辰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這裡的規則波動，遠比迴廊之鏡更加混亂。
映象、怨靈、時間迴圈……多種力量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極易讓人迷失心智的場域。
尋常人一旦踏入，不用怨靈動手，單是精神層面的壓迫，便足以讓人崩潰。
“都跟緊，不要散開。”
他低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下意識服從的沉穩。
身後五人連忙應聲，依次小心翼翼地踏入大廳。
軟芽緊緊抓著石墩的衣角，小臉蒼白如紙，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動甚麼不該存在的東西。
六人的腳步聲在空曠死寂的大廳裡輕輕迴盪，一聲接著一聲，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這裡……也太黑了。”耗子忍不住小聲開口，聲音發顫，“連個能照明的東西都沒有，要不我們先找點火之類的？”
鋒刃淡淡瞥他一眼：“鏡界裡的東西，你敢隨便碰？說不定你剛拿起一根蠟燭，下一秒火就燒到你自己身上。”
耗子脖子一縮，不敢再說話。
黑塔粗聲粗氣地開口：“怕甚麼，真有東西衝出來，我先擋著！這破地方再邪性，還能真把人吃了不成？”
話雖如此，他臉上的神情卻也不見輕鬆，握著拳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出青白。
顧辰沒有參與幾人的交談，注意力始終高度集中在環境之上。
他的意識一直與右手無名指的宿命鏡戒保持著微弱連線，只要有一絲一毫異常波動，便能在瞬間開啟第三視角，俯瞰整片空間，看穿所有幻境與偽裝。
上一關回廊之中，戒指帶來的第三視角幫他看破了鏡面折射的假象，直接鎖定核心位置，順利通關。
這一關環境更加複雜，危險更加隱蔽，這枚系統贈予的底牌，便顯得更加重要。
而他必須儘可能隱藏它的存在。
造世主的視線無處不在，一旦暴露自己擁有特殊道具，勢必會引來對方更深的關注與規則壓制，到時候想要再悄無聲息地破關尋人，只會難上加難。
“往哪邊走？”黑塔看向顧辰，顯然已經預設了他在隊伍中的主導地位。
顧辰抬眼，目光在左右兩條走廊上淡淡掃過。
左側走廊幽深，盡頭隱約有微光閃爍，伴隨著斷斷續續、細若蚊蚋的女子哭聲，忽遠忽近，聽得人心裡發毛。
右側走廊安靜得過分，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光亮，像是一條通往虛無的死路，可越是這種看似平靜的地方，往往越藏著致命的陷阱。
系統只給出了“存活至核心鏡面出現”的模糊規則，並沒有指明具體方向。
顧辰略一沉吟，做出判斷。
“走左邊。”
哭聲雖然詭異，卻至少有明確的動向可循。右側太過死寂，反而容易陷入突如其來的伏擊。
在這種未知環境下，看得見的危險，遠比看不見的恐懼更容易應對。
“左邊？”黑塔一愣，“可是那邊有哭聲……聽起來怪嚇人的。”
“哭聲是引導，也是陷阱。”顧辰語氣平靜，“但總比一頭扎進死衚衕強。”
鋒刃點頭表示贊同：“他說得對，左邊至少有線索，右邊甚麼都沒有，貿然進去很可能直接被困住。”
幾人不再有異議，跟著顧辰，緩緩朝著左側走廊移動。
越往裡走，陰冷的氣息便越重，那道女子哭聲也越來越清晰。
不再是之前那種模糊不清的低泣，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抽泣聲，帶著無盡的委屈與悲涼，像是有一個女子正躲在走廊盡頭的某個角落裡，不斷抹淚哭泣。
哭聲穿透黑暗，在狹長的走廊裡不斷迴盪，疊加出多重回音，讓人分不清聲源究竟在何處。
軟芽嚇得渾身輕輕發抖，腦袋埋得更低，幾乎整個人都貼在石墩背上。
石墩悶聲安慰：“別怕別怕，就是聲音嚇人，不一定真有東西。”
話剛說完，耗子忽然猛地一頓，臉色瞬間慘白，指著前方走廊拐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那、那是甚麼……”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前方不遠處的拐角陰影裡，靜靜站著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
身形纖細，長髮垂落，遮住整張臉，只能看到一身素白長裙，在無風的走廊裡微微飄動。
她背對著眾人，身體微微抽動，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哭聲，正是從她身上傳來。
鏡中怨靈。
顧辰心中瞬間做出判斷。
這是舊校之鏡中誕生的規則怪物，由鏡面能量與殘留情緒凝聚而成，沒有獨立意識，只會按照固定軌跡行動，攻擊闖入鏡面領域的一切活物。
黑塔臉色一沉，下意識往前站了一步，擋在眾人身前，沉聲喝道：“甚麼人在那裡？！”
白色身影沒有回頭，哭聲卻驟然一頓。
整個走廊瞬間陷入死寂。
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下一秒，那道身影緩緩、緩緩地轉過身來。
沒有臉。
原本應該是臉龐的位置，只有一片光滑慘白的鏡面，反射著微弱的光，冰冷、詭異、沒有任何表情。
“鏡、鏡面……”耗子嚇得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她、她不是人……”
軟芽“啊”的一聲輕叫，死死捂住嘴，才沒讓自己哭出聲。
鋒刃眼神驟冷，瞬間擺出戰鬥姿態，低聲道：“小心，這東西不對勁！”
鏡面怨靈沒有給眾人太多反應時間。
它緩緩抬起手，手臂如同陶瓷一般慘白易碎，指尖指向顧辰一行人，原本低沉的哭聲，驟然變得尖銳刺耳，如同指甲狠狠刮過鏡面，讓人耳膜發疼，心神震顫。
緊接著，它身形一晃，直接朝著眾人撲了過來！
速度極快，幾乎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
黑塔怒吼一聲，毫不猶豫地衝上前，想要用身體硬抗。
可他的手剛一伸出，便直接從怨靈身體裡穿了過去。
物理攻擊無效。
“沒用！”鋒刃急聲提醒，“它是鏡面虛影，打不到實體！”
怨靈穿過黑塔的身體，目標明確，直直朝著隊伍中最弱小的軟芽撲去。
軟芽嚇得渾身僵硬，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片慘白的鏡面越來越近。
石墩怒吼一聲，寬厚的身體狠狠往前一擋，想要將怨靈撞開。
可結果與黑塔一樣，他的身體直接從怨靈身上穿透而過，沒有起到任何阻攔作用。
怨靈依舊朝著軟芽逼近。
絕望瞬間籠罩在眾人心頭。
他們連對方的身體都碰不到，又該如何反抗？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顧辰動了。
他沒有上前，也沒有出手，只是在心底默唸一聲，意念瞬間觸發宿命鏡戒。
【第三視角，開啟。】
剎那之間，他的意識脫離□□，懸浮於走廊上空，以俯瞰姿態，清晰地“看見”了整條走廊的能量流動。
怨靈看似實體，實則只是一團凝聚在鏡面規則之上的虛影，它的本體並不在這裡，而是藏在走廊頂端某塊隱藏的碎鏡片之中。
只要不打碎那枚鏡片，怨靈便永遠無法被消滅，只會不斷重複攻擊。
而它攻擊軟芽的路線，也在第三視角下無所遁形。
“後退！”
顧辰一聲低喝，同時身形一閃，快步擋在軟芽身前，側身避開怨靈撲來的方向，指尖精準地朝著怨靈身後虛空一點。
那裡，正是能量連線的核心節點。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顧辰指尖落下的瞬間，怨靈撲擊的動作驟然僵在半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它周身的白光劇烈閃爍，發出一陣刺耳的碎裂聲，身形開始變得模糊，一點點消散在空氣之中。
哭聲戛然而止。
走廊重新恢復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黑塔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顧辰：“你、你剛才做了甚麼？它怎麼就消失了？”
鋒刃也滿眼震驚地望著他：“你好像……知道它的弱點在哪裡。”
顧辰收回手，面色平靜，沒有解釋，只是淡淡道：“只是碰巧而已。這東西是鏡面虛影，攻擊節點不在本體上。”
他不會透露戒指的秘密，只能用最簡單的說法搪塞過去。
眾人雖然疑惑，卻也沒有多問。
剛才那一瞬間的生死危機，已經讓他們無心深究，只當顧辰膽識過人、觀察力極強。
耗子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嚇、嚇死我了……這地方也太可怕了，連打都打不到……”
軟芽臉色依舊蒼白，對著顧辰小聲說了一句“謝謝”。
顧辰微微點頭，沒有多說，目光重新望向走廊深處。
怨靈雖然暫時退去，但危險遠沒有結束。
第三視角開啟的瞬間，他除了找到怨靈弱點，還察覺到了一個更加致命的問題。
整條左側走廊，都被一層淡淡的迴圈規則包裹。
也就是說，他們現在所經歷的一切，很可能並不是第一次發生。
“別放鬆。”顧辰沉聲提醒，“這裡有時間迴圈，我們剛才經歷的，可能已經重複過很多次了。”
“時間迴圈？”黑塔一愣，“甚麼意思？”
“意思是，”鋒刃臉色微變，接過話頭，“我們可能會一直重複剛才那段路，重複遇到那隻怨靈，重複經歷死亡，直到找到破局的方法。”
話音剛落，整個走廊毫無徵兆地猛地一暗。
所有光線瞬間消失，耳邊響起一陣密集的鏡面碎裂聲。
下一秒，眼前景象驟然切換。
他們重新站在了教學樓大廳的入口處，木門半開，灰塵瀰漫，左右兩條走廊靜靜延伸，彷彿剛才進入左側走廊、遭遇怨靈的一切，都從未發生過。
時間，重置了。
耗子一臉呆滯地看著四周，半晌才反應過來，聲音帶著哭腔：“回、回來了……我們真的迴圈回來了……”
黑塔滿臉難以置信：“這、這到底是甚麼鬼地方！還能時光倒流不成？”
軟芽徹底嚇懵了，眼眶一紅，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石墩手足無措地看著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鋒刃深吸一口氣，看向顧辰：“現在怎麼辦？迴圈已經觸發，我們再走左邊，是不是還要再經歷一次？”
顧辰站在原地，眼神沉靜。
第三視角雖然已經關閉，但剛才俯瞰到的規則脈絡，已經清晰地印在他腦海裡。
時間迴圈的核心，並不在怨靈身上，而在走廊盡頭的某間教室裡。
那裡，藏著一面小型鏡面，正是維持整個迴圈的節點。
只要打破那面鏡子，迴圈便會解除，他們才能真正向前推進。
“繼續走左邊。”顧辰語氣堅定，“這次我帶路，你們跟緊我，不要偏離路線，不要看怨靈，不要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必須親自走到迴圈核心，才能徹底破局。
而與此同時，鏡界本源空間之中。
造世主依舊端坐於光暈中央，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在映照著舊校畫面的鏡面之上。
柳鶯安靜地站在他身側，垂眸觀察著鏡面裡不斷重置的場景，認真記著造世主教過的規則知識。
“看到了嗎？”造世主淡淡開口，聲音威嚴而平和，“舊校之鏡的核心，在於‘迴環’。闖入者越是恐懼，迴圈便越是牢固，越是掙扎，陷得便越深。”
柳鶯輕輕點頭：“弟子明白，迴圈由鏡面執念所生，唯有打破節點鏡面，才能終止迴環。”
“不錯。”造世主微微頷首，對她的回答頗為滿意，“你要記住，日後你執掌鏡界，既要懂得構建迴圈困敵，也要懂得隨時撤銷規則，不能讓場面失控。鏡界是牢籠，也是武器，分寸二字，最為重要。”
“弟子謹記。”柳鶯低聲應道。
她的目光落在鏡面裡那個神色始終冷靜的男子身上，心中莫名微微一動。
那個人，好像和其他闖入者都不一樣。
即便陷入時間迴圈，即便遭遇詭異怨靈，他依舊沒有慌亂，依舊在一步步尋找破局之法。
柳鶯不懂自己為甚麼會在意一個陌生人。
她只知道，按照造世主的教導，靜靜觀察，靜靜學習。
造世主並未在意她細微的情緒變化，依舊散漫地注視著舊校之中的一切。
他倒要看看。
這個意外冷靜的闖關者。
究竟能不能在無數次迴圈裡，找到那枚藏在深處的鏡面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