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封良人
汀蘭院依舊是往日那般冷清蕭索,院牆低矮,簷角掛著枯黃的藤蔓,階前落了一層薄薄的秋葉,無人清掃。
院內不聞車馬喧譁,不聞僕從簇擁,唯有窗下一縷靜光,日日落在柳鶯的繡架之上。
自從王爺恩寵消失過後,汀蘭院便變得越來越冷清。
柳鶯每日天剛矇矇亮便起身,簡單梳洗,素衣素裙,不施粉黛,髮絲只用一支最樸素的木簪綰住,半點釵環珠翠都不沾。
三餐依舊是後廚送來的清粥小菜,寡淡無油,她吃得安靜從容,從不抱怨,從不挑剔。
餘下整日時辰,她都坐在靠窗的舊木桌前,執針引線,埋首刺繡。
銀針細密,彩絲纏綿,牡丹、蘭草、雀鳥、蝶翼,都被她繡得肌理細膩,紋路工整,一針一線落得極穩,極靜。
她把所有心事、所有委屈、所有藏在眼底不敢流露的念想,全都密密匝匝壓進綢緞紋樣裡,不盼偏愛,不盼垂憐,只盼守好自己的本分,安安穩穩過完往後歲月。
貼身小侍女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卻也不敢再多嘴抱怨。
自打那日替姑娘抱不平,被柳鶯溫柔勸住之後,小侍女便懂了——自家姑娘是鐵了心要退,要藏,要把所有暖意都推開,只求一身清淨,不惹是非。
這日午後,天光溫軟,風掠過院外老樹,簌簌落下幾片枯葉。
柳鶯正低頭繡一幅素色蘭草,指尖撚著淺碧絲線,落針輕柔,心神全然沉在繡活之中,連院外漸漸傳來的輕穩步履、低斂恭敬的語聲,都未曾察覺。
直到一陣不同於往日的肅穆氣息,悄然壓落整座汀蘭院。
院門外,值守的侍衛齊齊躬身垂首,沿路僕從盡數退避,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熟悉的玄色錦袍身影,踏過落秋葉色,一步步走近這座常年無人問津的偏院。
顧辰今日未著常服,一身規制嚴謹的王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眉眼斂著沉肅鄭重,又藏著化不開的溫柔。
他身後跟著心腹總管,捧著鋪織錦軟墊的托盤,托盤之上,平放一卷鎏金鑲邊的精緻內府金冊,冊頁紋路華美,印鑑硃紅奪目,旁側疊放著一整套夫人規制的霞帔、錦裙、珠釵鳳簪,流光溫潤,華貴難言。
一行人腳步極輕,不喧不鬧,卻自帶與生俱來的威儀,將汀蘭院常年的清寒孤寂,一瞬壓得乾乾淨淨。
小侍女最先聽見動靜,轉頭望見院門口那陣仗,當場嚇得心頭一跳,慌忙起身,手足無措就要行禮。
柳鶯這才恍然回神,捏著銀針的指尖微微一頓,緩緩抬眸。
視線越過窗欞,落在院中來人身上。
那道熟悉的身影,她日日刻意迴避,夜夜刻意淡忘,此刻映入眼底,心口還是不受控制地輕輕一顫。
連日來他的冷落、疏遠、沉默,她都一一記在心裡,也一一認命。
她以為,往後餘生,兩人便只會是主子與卑微下人,遙遙相望,再不親近,再不牽扯。
卻萬萬沒料到,他會親自踏足這片荒涼偏院,還帶著這般隆重到極致的儀仗器物。
顧辰緩步走到屋門前,抬手示意身後僕從盡數止步,只留總管捧著金冊立在階下。
他獨自推門而入,屋內光線柔和,陳設簡陋,一桌一椅,一繡一架,乾乾淨淨,空空落落,襯得立在原地的柳鶯,愈發單薄孤涼。
柳鶯心頭惶然,連忙斂神垂眸,躬身屈膝,行最規矩卑微的禮:“妾身參見王爺。王爺駕臨寒院,有失遠迎。”
語聲溫順,禮數週全,依舊是那副刻意拉開距離、冷靜疏離的模樣。
眼底無驚無喜,無盼無念,像對待一個全然無關的上位主子。
一旁的侍女內心頓感不妙:我的主子啊,這可是你翻身當寵妃的大好機會啊,怎麼又是這樣!
顧辰望著她素衣清顏、木簪束髮,一身樸素到極致的模樣,再想起這些日子她吃的清苦飯菜、受的冷眼非議、藏的滿心委屈,心口便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惜與愧疚。
他一步步走近,語聲放得極柔,卻字字鄭重:“起身吧。今日來,不是尋你問話,也不是與你置氣。”
侍女內心:我去?有戲!
柳鶯心頭疑惑叢生,依言緩緩起身,依舊垂著眼簾,不敢與他對視,纖長的指尖悄悄攥住衣角,藏起心底紛亂的波瀾。
顧辰抬手,示意門外總管將托盤呈上。
鎏金金冊被輕輕翻開,硃紅印鑑落在日光下,華貴端莊,映得整間簡陋小屋,都染上一層肅穆榮光。
“柳鶯,你聽好。”
顧辰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一字一句,清晰篤定,聲聲落進她心底:
“你入府三年,安分守己,清白立身,從無害人之心,從無攀附之意。往日那些流言詆譭、汙名加身,皆是旁人狹隘刻薄,是世道禮教不公,與你半分無關。”
“你怕出身卑微,怕無名無分,怕終身被人戳脊梁骨,怕一點偏愛便惹來滿城非議——這些,本王都懂。”
柳鶯渾身微微一僵,眼底驟然泛起溼熱,鼻尖發酸,卻依舊死死咬著唇,強忍著不肯落淚。
“從前本王意氣用事,賭氣冷落,任由你獨自在汀蘭院扛下所有清苦與委屈,是本王對不住你。”
顧辰語聲藏著淺淺愧疚,卻愈發堅定:
“如今,本王替你破了這出身的枷鎖,廢了這尊卑的偏見,堵上這悠悠眾口。”
他抬手,指尖輕輕撫過金冊紋路,朗聲宣告:
“今日,本王親授內府金冊,破格抬你籍,脫你卑籍繡女身份,正式冊封你為——王府柳夫人。從今往後,你與府中其餘諸位夫人同位同級,品階相等,月例同等,錦衣珠翠、宅院僕從、膳食供奉,盡數按王府正經高位夫人規制行事。”
一語落下,如驚雷落耳。
柳鶯整個人如遭雷擊,愣在原地,渾身血液彷彿一瞬凝固。
侍女:“好!我又可以吃大魚大肉了!”
她猛地抬眸,一雙水潤的眼底寫滿極致的錯愕、惶恐、不敢置信,唇瓣微微發抖,半晌發不出一絲聲音。
封……夫人?
從一個籍籍無名、人人可輕辱的卑微繡女,一躍成為王府正經夫人,與那些出身名門、家世顯赫的貴女平起平坐?
這是她這輩子,連做夢都不敢奢望的榮光。
她慌忙搖頭,眼底瞬間蓄滿淚水,連連後退半步,語聲慌亂又懇切:
“不可……王爺萬萬不可!妾身出身低微,只是區區繡女,無德無才,無家世傍身,如何擔得起夫人位分?這金冊榮光,妾身受不起,萬萬受不起!”
侍女內心:你幹嘛啊!你這麼這麼自私!
“妾身只求安安穩穩守在汀蘭院,做個安分下人,便心滿意足了,這般天恩,妾身福薄,不敢承接……”
顧辰早已料到她會惶恐推辭。
他上前一步,伸手輕輕穩住她慌亂顫抖的肩頭,掌心溫熱,力道穩妥,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與篤定:
“你受得起。”
侍女內心:好!我的王爺,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顧辰接著說道:“在本王這裡,真心勝過家世,清白勝過門第,溫順良善,勝過萬千金玉榮華。”
“從今往後,有這本金冊在手,你便是王府正經主子。再無人敢辱你出身,再無人敢罵你勾引主子,再無人敢苛待你的膳食,再無人敢把你丟在荒涼偏院冷眼漠視。”
“你不必再刻意疏遠,不必再藏起心意,不必再靠隱忍退讓換一絲安穩。”
“往後,本王是你的靠山,名分是你的底氣,整座王府,都有你堂堂正正立足的地方。”
說完,他親手接過總管手中的金冊,鄭重遞到柳鶯掌心。
侍女激動到起飛。
鎏金微涼,沉甸甸落在手心,那是名分,是榮光,是庇護,是他親手為她劈開世俗牢籠的底氣。
隨後,又將成套的珠釵鳳簪、霞帔錦衣,一一送到她眼前。
流光婉轉,華貴端莊,早已不是她往日素衣木簪的寒酸模樣。
“宅院早已著手修葺,清雅暖閣,花木環繞,僕從皆是精心挑選的忠厚之人,日後便遷出汀蘭院,入住正院夫人居所。”
“往後三餐滋補,四季華衣,歲歲平安,歲歲無憂。”
柳鶯捧著那捲金冊,指尖止不住發抖,滾燙的淚水終於忍不住,順著白皙的臉頰緩緩滑落,砸在鎏金冊頁之上,暈開淺淺溼痕。
所有隱忍,所有委屈,所有日夜的自卑與惶恐,所有刻意的疏遠與退讓,在這一刻,盡數崩塌。
原來真的有人,會不顧一切,為她踏碎禮教。
她哽咽著,久久說不出話,最終只能俯身,深深屈膝,語聲含淚,滿心敬畏與感激:“妾身……謝王爺隆恩。”
侍女內心:主子你早就應該要這樣了。
這一拜,拜他深情,拜他庇護,拜他救她於卑微泥沼,贈她一生名分。
屋內金冊生輝,暖意綿長,溫柔覆滿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