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護情深
顧辰走出雲岫閣時,廊外的風帶著初春的涼意,吹得衣袂微揚。
身後殿門落鎖,將滿室的委屈、哭腔與執念盡數隔絕,可方才蘇憐雪泛紅的眼底、哽咽的字句,還有那本輕輕落在衣襟上的古籍,仍在心頭掠起一絲淺淡的波瀾。
他並非全然鐵石心腸。
多年靠著蘇家扶持站穩腳跟,昔日初見時她明豔驕矜、滿眼熱忱,甘願為他收斂鋒芒屈居側位,這些情分他都清楚。
可情分是情分,縱容是縱容,他絕不能因舊日情面,放過傷了柳鶯的人。
一路沉默折返,沿途花木蔥蘢,暖陽鋪落滿地,卻驅不散他眉宇間沉澱的冷意。
路過迴廊轉角時,值守侍女皆是垂首屏息,不敢多看他半分,誰都知曉,王爺剛從封禁的雲岫閣出來,心緒定然難平。
腳步不自覺加快,心底牽掛終究壓過所有雜緒——他放心不下殿裡靜養的柳鶯。
方才在雲岫閣對峙拉扯,耗去不少心神,此刻滿心惦念,只剩急切想回到她身邊的念頭。
踏入暖殿的那一刻,滿屋溫潤的炭香混著淡淡的藥甜氣息撲面而來,瞬間撫平了他周身所有的冷冽戾氣。
柳鶯並未熟睡,正倚在軟枕上,指尖輕輕撚著一方素色繡帕,眉眼溫順,靜靜望著窗外出神。
許是方才落水受寒身子剛好,氣色依舊偏淺,長髮鬆鬆挽著,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襯得整個人柔軟又單薄。
聽見腳步聲走近,她連忙抬眸看來,眼底瞬間漾起淺淺的暖意,規規矩矩輕聲開口:
“王爺回來了。”
那一聲喚,輕柔軟糯,不帶半分猜忌,不染半點戾氣,乾淨得像初春融雪,直直落進顧辰心底。
他心頭緊繃的弦驟然松落,方才在雲岫閣積攢的沉鬱、冷硬、不耐,頃刻間消散大半。
幾步走到榻邊落座,伸手便下意識撫上她的額角,細細探了探體溫,確認沒有發冷發熱,才徹底放下心來。
“怎麼沒睡著?身子剛好,該多歇息。”
柳鶯被他溫熱的指尖貼著額頭,心頭微微一暖,垂眸輕聲回道:
“臣女躺著無事,便醒著等您回來。方才聽聞您去了雲岫閣,心裡難免惦記。”
她語氣坦蕩,沒有吃醋刁難,沒有試探盤問,只是純粹的擔憂牽掛,全然不似旁人那般揪著名分、執念不放。
顧辰指尖一頓,深深看她一眼。
他忽然懂了自己滿心偏愛所在——蘇憐雪握著家世名分、執念過往,步步計較、處處不甘;而柳鶯素來安分柔軟,不爭不搶,哪怕受盡冷落委屈,也只會默默隱忍,連一句怨懟都不肯多說。
想到蘇憐雪字字泣血的控訴,再看向眼前溫順純粹的人,他心底的護念愈發濃重。
“沒甚麼事。”他放柔嗓音,刻意略過方才殿裡的爭執與眼淚,不願讓她沾染半分晦暗,“不過是去把話說清楚,往後雲岫閣的事,再也擾不到你。”
柳鶯聞言,輕輕抿了抿唇,眼底藏著一絲淺淡的顧慮,輕聲勸道:
“王爺,蘇側妃終究出身丞相府,又伴您多年,心裡定然藏著許多委屈。您不必為了臣女,把關係鬧得太僵,免得朝堂之上,生出不必要的風波。”
她從來不想因為自己,讓他陷入兩難,更不想成為旁人口中挑撥是非、獨佔恩寵的禍端。
這番體諒,反倒讓顧辰心頭一緊。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細軟的手,將她微涼的掌心牢牢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力道溫柔卻篤定:
“朝堂風波,人情世故,從來都不用你來費心思量。這些算計糾葛,本王一人擋著就夠。”
“她委屈,便該明白分寸,不該拿你的性命洩憤。”他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冷意,轉瞬又化作滿心溫柔,“旁人的體面、多年的情分,於本王而言,都不及你安安穩穩留在我身邊。”
柳鶯被他說得心口發燙,眼眶微微泛熱,連忙垂下眼睫,小聲應道:
“臣女知曉了。”
顧辰見她溫順靦腆,心頭軟得一塌糊塗,抬手輕輕替她捋開頰邊垂落的碎髮,指尖摩挲過她細膩的肌膚,動作繾綣又寵溺:
“方才在那邊心緒不寧,一路回來,心裡只想快點見到你。”
直白的心意坦露,沒有拐彎抹角,沒有刻意遮掩,真切得讓柳鶯心跳驟然加快。
她耳尖悄悄泛紅,不敢抬眼與他對視,只能攥著他的袖口,輕聲細語:
“王爺日後不必事事都獨自扛著,若是疲累,也可與臣女多說幾句。臣女雖幫不上甚麼大忙,卻也能安安靜靜陪著您。”
簡簡單單一句陪伴,勝過千言萬語。
顧辰低笑一聲,胸腔微微震動,俯身輕輕貼近她,氣息溫熱拂過她的耳畔:
“有你這句話,便夠了。”
他不願再提雲岫閣的心酸眼淚,不願再講那些勾心鬥角、執念怨恨,只想把眼前這人好好護在暖意裡。
抬手喚來門外侍女,細細叮囑:
“往後殿裡的暖炭一刻不能斷,溫補的湯藥按時溫著,軟糯的吃食日日備齊,半點疏漏都不許有。若是姑娘夜裡醒了渴了、冷了,即刻來稟報本王。”
侍女躬身應聲退下。
殿內再度安靜下來,只剩兩人相伴。
顧辰索性脫去外袍,側身坐在軟榻邊,任由柳鶯輕輕靠著自己肩頭。
窗外暖陽溫柔灑落,落滿兩人肩頭,暖意融融。
他閉上眼,難得卸下所有防備與威嚴,靜靜享受這份安穩。
一邊是雲岫閣永無止境的執念與怨懟,困在名分與過往裡,終生難安;
一邊是暖殿裡頭純粹柔軟的相伴,不爭不搶,滿心信賴,歲歲溫情。
他早已分得清清楚楚,餘生所有偏愛與守護,只會留給身邊這一個人。
柳鶯靠在他肩頭,聽著他沉穩安心的心跳聲,心底所有不安盡數消散,只剩滿滿當當的踏實。
她悄悄抬手,輕輕環住他的手臂,閉眼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