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諾一人
顧辰離去不過半個時辰,汀蘭院外便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伴著侍女們恭敬的低語,打破了小院往日的寂靜。
柳鶯正坐在窗邊重新拾起繡針,指尖卻始終發虛,針腳歪歪扭扭,全然沒了往日的規整。
方才顧辰留在屋內的氣息彷彿還未散去,他溫和卻堅定的話語、複雜滾燙的目光,一遍遍在她腦海裡盤旋,攪得她心亂如麻,根本無法靜下心來。
聽到門外動靜,她心頭一緊,連忙放下繡繃起身,就見幾名侍女捧著疊得整整齊齊的厚棉被、炭盆與衣飾魚貫而入,身後還跟著負責打理院落的管事嬤嬤。
“柳姑娘,”管事嬤嬤上前一步,態度比往日恭敬了數倍,再沒了從前的敷衍冷淡,“奴才奉王爺之命,給您送冬日的一應物件來了。”
柳鶯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緊,看著眼前堆成小堆的華貴物件,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
最上方的棉被是上好的雲錦面料,觸手柔軟厚實,裡面填的是上等鵝絨,光是看著便覺得暖意融融。
一旁的銀絲炭碼得整整齊齊,是王府裡只有高位側妃才能享用的品級。
還有幾套素色冬衣,料子柔軟暖和,樣式素雅大方,連簪子都是溫潤的玉簪,半點不張揚,卻件件都是珍品。
這哪裡是尋常的份例,分明是超出規矩無數的厚待。
“嬤嬤,這些實在太貴重了,我不能收。”柳鶯壓下心底的慌亂,輕聲推辭,“我不過是府中無名無分的人,用不上這些,還是送去給各位娘娘吧。”
管事嬤嬤連忙賠笑:“姑娘可別折煞奴才,這都是王爺親自吩咐的,別說奴才,便是側妃娘娘也不敢攔著。王爺說了,姑娘院子冷,務必把地龍燒好,這些物件一樣都不能少。”
話說到這份上,柳鶯再推辭也無用。她看著侍女們熟練地將舊被褥換下,鋪上嶄新厚實的雲錦被,又把地龍燒得溫熱,不過片刻,原本陰冷的屋子便暖了起來,連空氣都變得溫潤舒適。
侍女們手腳麻利地收拾妥當,躬身退下後,汀蘭院又恢復了安靜,卻再也不是往日那種冷清的寂靜,而是被暖意包裹著,連空氣中都多了幾分柔軟的氣息。
柳鶯走到床榻邊,指尖輕輕撫過嶄新的棉被,柔軟的觸感裹著淡淡的暖意,順著指尖淌進心底。
她在這冷院裡住了三年,每一個冬天都是靠著薄被與一身隱忍硬扛,深夜凍得手腳冰涼、輾轉難眠的日子,她早已習慣。
從未有人想過,她也會冷,也會怕寒,也需要溫暖。
直到今日,那位從未將她放在眼裡的王爺,卻把她的冷暖放在了心上。
心口那股陌生的悸動又翻湧上來,帶著些許慌亂,些許無措,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她走到窗邊,望著院外被風吹得輕晃的翠竹,指尖輕輕抵著窗沿。
她不懂。
三年來,她像一粒塵埃般活在王府最角落,不爭不搶,不聲不響,王爺為何偏偏在今日,突然對她這般上心?
是一時興起,還是另有緣由?
府裡的女子個個貌美有才,家世顯赫,擠破頭想求王爺一分關注,王爺卻從未放在心上,為何偏偏是她,這個無才無貌、無依無靠的繡女?
種種疑問在腦海裡盤旋,攪得她心緒不寧。
她怕這突如其來的溫暖只是一場幻夢,夢醒後依舊是無邊冷寂;更怕這份過分的關注,會給她帶來無盡的麻煩與災禍。
在這深宅大院裡,無名無分者的恩寵,從來都是穿腸的毒藥。
她只想安穩度日,只想守著這一方小院平靜過活,從不敢奢求王爺的垂憐與厚待。
就在柳鶯心緒紛亂之際,院外又傳來腳步聲,這一次,是管家親自來了。
“柳姑娘,”管家躬身行禮,態度恭敬至極,“王爺怕您院子裡缺東西,特意讓奴才再送些點心與好茶過來,還有這個——”
管家遞過一個精緻的玉牌,溫潤通透,一看便知價值不菲:“王爺說,往後您在王府裡,憑著這塊玉牌,可以隨意出入任何地方,內務府的份例,也一律按側妃的標準給您備著。”
柳鶯看著那塊玉牌,臉色微微發白,連連後退一步,連忙擺手:“不行!這玉牌我絕對不能收!側妃的份例更是萬萬不可,規矩在前,我怎能僭越?”
這塊玉牌、這般份例,已是明目張膽的偏寵,若是收下,她便是徹底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成為府中所有女子的眼中釘、肉中刺。
管家面露難色:“姑娘,這是王爺的命令,奴才不敢違抗。王爺說了,規矩由他定,您不必顧忌任何人,只管安心收下。”
柳鶯咬著下唇,指尖冰涼。
她能感受到顧辰毫無掩飾的偏寵,那份溫柔與照顧太過真切,不像是一時興起。
可越是這樣,她越是惶恐。
她與他,從未有過交集,從未有過情分,他為何要對她這般好?
這份突如其來的深情與厚待,她承受不起,也不敢承受。
“管家,麻煩你回去轉告王爺,”柳鶯垂首,語氣堅定卻帶著幾分卑微,“心意我領了,炭火、被褥與冬衣我留下,可玉牌與逾矩的份例,我真的不能收。我只想在汀蘭院安安穩穩過日子,不求恩寵,不求名分,還請王爺成全。”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更改的堅決。
她要的從不是潑天的富貴與恩寵,只是一份不被打擾的安穩。
管家看著她這般模樣,也不敢強求,只得輕嘆一聲:“姑娘既這麼說,奴才便如實轉告王爺。只是姑娘放心,王爺對您是真心上心,斷不會讓您受委屈。”
說罷,管家放下點心與好茶,拿著玉牌躬身退下。
屋內重歸安靜,暖意融融,點心的甜香縈繞鼻尖,可柳鶯的心卻依舊懸在半空,久久無法平靜。
她走到床榻邊,輕輕坐了下來,指尖撫過柔軟的被褥,眼底滿是複雜的情緒。
三年冷寂,一朝溫暖。
來得太過突然,太過洶湧,讓她手足無措,心亂如麻。
她不知道這位王爺到底在想甚麼,也不知道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會將她帶向何處。
她只知道,從王爺踏足汀蘭院的這一刻起,她平靜無波的日子,終究是徹底被打破了。
而此刻的景王府主院,顧辰聽著管家帶回的話,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眼底沒有半分惱怒,反而多了幾分心疼與瞭然。
她果然會推辭。
她向來這般隱忍懂事,寧願自己受委屈,也不願僭越規矩,不願招惹是非。
“她留下了被褥與冬衣,是嗎?”顧辰輕聲問。
“是,柳姑娘只留下了禦寒的物件,其餘一概不肯收。”管家躬身回應。
顧辰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溫柔。
沒關係。
他本就沒指望她一下子接受所有。
上一世他欠她太多,這一世,他有的是時間,慢慢靠近,慢慢溫暖,慢慢讓她知道,他給她的從不是僭越的恩寵,而是她本該擁有的安穩與溫柔。
“按她的意思辦,玉牌先收回,份例不按側妃算,但內務府必須把最好的東西送到汀蘭院,誰敢怠慢,直接處置。”顧辰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另外,不必刻意張揚,也別讓府裡的人去打擾她,她想要安穩,便給她安穩。”
他要的從不是讓她成為眾矢之的,只是想悄無聲息地,把所有溫暖都捧到她面前。
管家躬身應下,心底對這位柳姑娘的忌憚又多了幾分。
王爺這般小心翼翼、處處顧及的模樣,是從未有過的。
看來這位柳姑娘,註定是王府裡,最特別的存在。
顧辰望著窗外漸漸落下的暮色,眼底滿是溫柔與執念。
柳鶯。
這一世,我不會再逼你,不會再傷害你。
你想要安穩,我便給你安穩。
你想要平靜,我便守你平靜。
直到你願意放下惶恐,願意接納我的那一天。
我會一直等。
多久,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