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清
午後的陽光透過別墅落地窗，將寬敞的客廳烘得暖意融融，可這份溫暖卻絲毫滲不進柳陰的心底。
她靠在客廳柔軟的真皮沙發上，身上蓋著顧辰親自挑選的羊絨薄毯，小妍坐在一旁，正輕輕給她揉著微涼的指尖，時不時低聲問一句“胃還疼不疼”“要不要躺去床上”。
柳陰大多時候只是輕輕搖頭，目光落在窗外修剪整齊的花園裡，卻沒有任何焦點，像是靈魂早已飄遠，只留下一具被病痛折磨的軀殼。
顧辰就坐在不遠處的單人沙發上，視線一刻都不曾離開過柳陰。
他手裡攥著營養師列的食譜，指尖反覆摩挲著紙上的文字，腦子裡不停盤算著晚上該給她做些甚麼清淡又養胃的吃食，哪怕她只能吃一兩口，他也覺得心滿意足。
自從把柳陰帶回這座別墅，顧辰就徹底推掉了所有工作。
顧氏集團的大小事務全部交給副總打理，視訊會議、商業談判、專案簽字，所有需要他出面的環節統統延後，助理打來的電話他只匆匆一句“所有事都別找我，我現在甚麼都不管”，便直接結束通話。
對他而言，此刻世間萬物都比不上柳陰所剩無幾的時光重要。
他錯過了她十年的委屈與苦難，錯過了她無數個被病痛折磨的日夜，如今哪怕一分一秒，他都想牢牢攥在手裡，陪在她身邊。
他看著柳陰蒼白的側臉，看著她偶爾因胃痛微微蹙起的眉頭，心臟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著，疼得喘不過氣。
他無數次在心底咒罵自己的愚蠢與偏執，無數次悔恨當初的冷漠與猜忌，可再多的悔恨，也換不回她的健康，留不住她即將流逝的生命。
“柳夫人，你靠我身上歇會兒吧，沙發太硬了，硌得慌。”小妍輕聲說著，想要扶著柳陰靠向自己。
柳陰剛輕輕動了動身體，還沒來得及開口，別墅的大門就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伴隨著兩道腳步聲，顧父顧母走了進來。
顧母走在前面，一身得體的針織套裝，眉眼間帶著幾分焦灼與不安，卻依舊保持著溫和的模樣。
顧父跟在身後，西裝筆挺，面色沉得像烏雲，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顯然是憋著一肚子火氣。
顧辰在看到兩人的瞬間，周身的溫和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緊繃的戒備。
他猛地站起身，下意識擋在沙發前方，將柳陰牢牢護在身後，動作快得幾乎形成了本能。
顧母一進門，目光先落在了沙發上的柳陰身上，看著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色，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身形，眼底先是掠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染上覆雜的情緒，有愧疚，有不安，還有幾分不知所措。
她沒有像從前那樣露出厭惡，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腳步放得更輕了些。
顧父則不同，他進門後視線直直鎖定顧辰，眉頭擰成一團，聲音低沉又嚴厲：“顧辰！你到底在胡鬧甚麼！”
顧辰攥緊雙拳，指節泛白，聲音冷硬卻又刻意壓低了音量，怕驚擾到身後的柳陰：“你們怎麼來了？”
“我們不來，還不知道你把公司上下全丟開，整天守在這兒守著這個下三濫的女人！”顧父往前走了一步，語氣裡滿是斥責，“顧氏集團那麼多事等著你，你倒好，一聲不吭把人接回別墅，閉門不出，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傳成甚麼樣了？”
“外面傳甚麼，我不在乎。”顧辰寸步不讓，“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你做主？”顧父氣得胸口微起伏，“你是顧家的繼承人，你的一舉一動關乎顧家的顏面，關乎整個集團的走向，你能由著性子胡來嗎？當初是你自己說和她兩清，這輩子不再往來，現在又把人接回來，你讓圈子裡的人怎麼看我們顧家？”
“當初是我錯了。”顧辰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有悔恨，有倔強，更多的是想要護住身後之人的決絕。
一旁的顧母見狀，連忙上前輕輕拉住顧父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冷靜，聲音溫柔又帶著勸誡：“老顧，有話好好說，別這麼大火氣，這裡還有病人呢，別嚇著人家。”
她全程都輕輕拽著顧父的衣袖，生怕他一時氣急說出甚麼過重的話，更怕他衝動之下做出甚麼出格的事，驚擾到本就身體虛弱的柳陰。
顧父被顧母拉著，火氣稍稍壓下去幾分，卻依舊沉著臉：“我好好說？你看看他現在的樣子！哪裡還有半分顧氏繼承人的樣子？為了一個女人，連家業都不管了，像話嗎？”
“我沒有不管家業，只是暫時延後。”顧辰的目光落在顧父身上，“比起那些，我現在更不能離開這裡。”
“不能離開？”顧父冷哼一聲，“她到底給你灌了甚麼迷魂湯，讓你這麼執迷不悟？當年的事難道你都忘了？”
“我沒忘，正因為沒忘，我才更要守著她。”顧辰沉聲說道。
柳陰坐在沙發上，聽著幾人的對話，指尖輕輕蜷縮起來。
顧母的溫和與顧父的嚴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五年前她留在顧辰身邊時，顧母雖也覺得她出身普通，配不上顧家，卻從未對她惡語相向，最多隻是私下勸顧辰考慮家世相當的姑娘，不像顧父，始終帶著門第的偏見。
如今再次出現在這裡，聽著顧父的指責，柳陰心裡沒有波瀾，只剩一片麻木。
她的日子已經不多了，顧家的顏面、門第的偏見，對她而言早已毫無意義。
小妍緊緊護著柳陰，看著顧父沉冷的模樣，忍不住小聲開口：“顧先生，柳姐現在身體真的很差，經不起一點刺激……”
顧母立刻看向小妍，語氣溫和：“我知道，我們不會吵的，就是和顧辰說幾句話，說完就走，不會打擾她休息。”
她始終拉著顧父，不讓他再往前一步，也不讓他再說出過激的話，全程都在小心翼翼地調和著氣氛，生怕這場見面變成激烈的爭吵。
顧父看著顧辰護在柳陰身前寸步不讓的模樣，又被顧母一直拉著，火氣憋在胸口，卻也不好再發作，只能沉聲道：“顧辰，你跟我們出來，我們有話問你。”
“我不去。”顧辰搖頭，“我不能留她一個人在這裡。”
“你——”顧父剛要發火，顧母立刻輕輕掐了一下他的胳膊，搖了搖頭，示意他別衝動。
顧母看向顧辰，語氣軟了下來：“小辰，我們就和你說幾句話，不會耽誤太久。你要是不放心，就讓這位姑娘先去樓上房間歇著，我們在客廳說，或者去你書房說，絕不打擾她，好不好？”
她的語氣裡滿是商量，沒有半分逼迫，全程都在顧及著柳陰的身體狀況，也在顧及著顧辰的情緒。
顧辰看著顧母溫和的模樣，又看了看被拉著、強壓火氣的顧父，再轉頭看向身後臉色依舊慘白的柳陰，知道再讓父母留在客廳，即便不爭吵，也會讓柳陰覺得不自在。
他緩緩轉身，放輕了語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溫柔，彎腰看向沙發上的柳陰：“老婆，你跟小妍先去二樓臥室躺一會兒，好不好？我和我父母說幾句話，很快就結束，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打擾你。”
柳陰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滿臉溫和的顧母和強壓怒火的顧父，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她不想待在這個充滿壓抑氣息的客廳，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安安靜靜地待著。
小妍立刻扶著柳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護著她往樓梯口走。
顧父見狀，下意識想要開口說甚麼，顧母立刻緊緊拉住他，對著他輕輕搖頭，用口型示意他“別說話”，直到看著柳陰和小妍走上二樓，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稍稍鬆了口氣。
客廳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三人的呼吸聲。
顧父看著顧辰緊繃的側臉，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現在人走了，你可以說說了，你到底想怎麼樣？難道要一直把她留在顧家？”
顧辰沒有看他，只是望著二樓的方向，聲音裡滿是疲憊：“我不會讓她走的。”
“你非要如此？”顧父的聲音再次嚴厲起來，“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會讓顧家成為整個圈子的笑柄？當年的事鬧得沸沸揚揚，現在你又把人接回來，別人會怎麼說我們？”
“別人怎麼說，我不在乎。”顧辰轉頭看向顧父，眼底帶著一絲絕望的執拗，“我在乎的，是我欠她的，我必須還。”
“欠她的？”顧父皺眉，“當年是她自己離開的，何來虧欠一說？”
“是我逼走她的，是我誤會她，傷害她，把她所有的真心都踩在腳下。”顧辰的聲音微微發顫，“這些年，她過得有多苦，你們根本不知道。”
“再苦，也不能讓你拋下一切守著她。”顧父沉聲道，“你可以給她錢，給她最好的治療，沒必要把人留在身邊，更沒必要荒廢自己的事業。”
“錢治不好她的病，最好的醫院也救不了她的命。”顧辰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著無盡的絕望。
顧父還想再說甚麼，顧母立刻再次拉住他，輕輕搖了搖頭，然後看向顧辰，眼底滿是擔憂：“小辰，到底發生甚麼事了？你從來沒有這樣過，是不是……這姑娘的身體，真的很不好？”
顧辰看著父母，看著顧母滿眼的擔憂，看著顧父雖嚴厲卻也藏著關切的眼神，緊繃的肩膀緩緩垮了下來。
他知道，硬碰硬沒有用，顧父的脾氣向來執拗，滿是門第觀念，可若是說出那個真相，或許他們就能明白，他為何如此不顧一切。
良久，他緩緩低下了頭，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別在這裡說了，跟我去書房吧，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你們。”
他的低頭，不是妥協，而是準備揭開那段藏了十年的，滿是鮮血與悔恨的真相。
顧父看著顧辰突然服軟的樣子，臉色稍稍緩和，卻依舊帶著幾分不滿。
顧母則是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顧父的手，示意他冷靜：“走吧，我們聽孩子把話說完，別總一味地指責他。”
顧辰沒有回應，只是轉身，率先朝著二樓的書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