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面
那一晚,狹小昏暗的出租屋裡,昏沉的燈光亮了一整夜,像一盞不肯熄滅的希望,勉強撐著這間滿是傷痕的屋子。
顧辰始終保持著半跪的姿勢,小心翼翼地將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柳陰緊緊攬在懷裡,動作輕柔得彷彿抱著這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她哭到最後,連抽泣的力氣都被徹底抽乾,蜷縮在他溫熱的懷抱中,像一隻受盡了世間所有委屈、終於倦極的小貓,呼吸輕淺得幾乎難以察覺,眉頭卻依舊緊緊皺著,擰成一道深深的溝壑,連陷入沉睡,都帶著化不開的疼痛與不安。
他不敢動,哪怕雙腿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覺,也生怕自己稍一用力、稍一翻身,就會驚醒懷中這個傷痕累累的人。
只是用一隻手穩穩地託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輕輕順著她凌亂不堪的髮絲,指尖偶爾不經意間碰到她單薄硌人的肩膀,都像是有一根細針狠狠扎進他的心臟,疼得他渾身發顫,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滯澀。
懷裡的人很輕,輕得彷彿一捧空氣就能吹走;也很涼,涼得連體溫都低得嚇人,沒有一點鮮活的溫度。
顧辰將她抱得更緊了些,想用自己身上所有的溫度去溫暖她,想把這些年她缺失的所有溫柔與呵護,都一股腦地補償給她。
可他心裡清楚,再多的溫暖,也彌補不了那些年他親手帶給她的傷害,也撫平不了她心底那些早已結痂、卻一碰就碎的傷口。
他就這麼抱著她,一夜未眠。
腦海裡反反覆覆、翻來覆去,都是她昨晚一字一句、平靜卻字字剜心的話語——老家親人冷漠背叛的寒心、疼到只能靠傷身體的廉價止痛藥硬扛的日夜、走投無路時想要輕生的絕望……每一個畫面,每一句話語,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在他的心上反覆凌遲,割得他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他後悔。
悔到五臟六腑都緊緊擰在一起,悔到恨不得抽自己幾個耳光,悔到想要回到過去,把那個冷漠猜忌、偏執傷人的自己狠狠撕碎。
他是顧氏集團的唯一繼承人,是呼風喚雨、能輕易擺平商場上所有風起雲湧的顧少爺,他有錢有勢,想要甚麼都能唾手可得。
能給身邊人最好的一切,能護著所有他想護著的人,可偏偏,他連自己最該疼愛、最該守護、最該放在心尖上的柳陰,都護不住。
她被全世界拋棄、被至親踐踏尊嚴的時候,他不僅沒有成為她的底氣、她的靠山,反而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親手摧毀了她對愛情所有的憧憬,親手碾碎了她對生活僅存的希望,親手把那個曾經滿眼都是他、願意陪他吃苦熬窮的女孩,逼到了絕望輕生的地步。
顧辰低頭,看著懷中人熟睡中依舊不安的臉龐,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窩深陷,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淚痕,嘴唇乾裂沒有一絲血色。
他伸出指尖,輕輕拂去她眼角的淚痕,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悔意,還有一絲狠戾決絕的暗湧。
那些讓她受委屈的人,那些欺負她、踐踏她尊嚴、把她的真心踩在腳下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她這輩子受的所有委屈,所有不公,所有傷害,他都要一一替她討回來。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柳陰不是沒人疼、沒人護、沒人撐腰的孤女,從現在起,他顧辰,就是她的底氣,她的靠山,她的天。
天剛矇矇亮,窗外透進一絲微弱的天光,勉強照亮了這間陰暗的出租屋。柳陰還在沉眠,大概是太久沒有睡過這樣安穩、這樣有安全感的覺,她難得沒有被胃部的疼痛驚醒,眉頭也稍稍舒展了些許,呼吸均勻了一些。
顧辰輕輕將她放平在那張破舊的小床上,替她掖好薄薄的被角,動作輕得不能再輕,連呼吸都放得極低。
他俯身,在她光潔冰涼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極盡溫柔、又帶著無盡自責與疼惜的吻,那個吻輕得像一片羽毛,卻承載了他所有的後悔與想要彌補的決心。
隨後,他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麻木的雙腿,輕手輕腳地走出出租屋,反手帶上了那扇單薄的木門,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站在門外,清晨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顧辰眼底所有的溫柔與自責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刺骨的戾氣與壓迫感,周身散發的低氣壓,讓路過的行人都下意識地繞道而行,不敢靠近。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和昨晚在柳陰面前的狼狽自責、哽咽悔恨判若兩人,那是屬於顧氏集團繼承人獨有的強勢與狠厲。
“立刻查一個地方,城郊XX村,柳陰老家的老宅,拆遷補償款的所有賬目、發放記錄、法定繼承人的所有資訊,還有她舅舅舅媽的姓名、住址、聯絡方式、名下所有資產,半小時內,我要全部拿到,一字不差。”
“另外,帶三個人過來,不要聲張,帶齊相關的法律文件,直接開車到我發的定位這裡,跟我去一趟那個村子。”
“速度快,我不想等。”
掛了電話,顧辰站在巷口,目光望向柳陰老家所在的方向,眼底的寒意越來越濃。
他昨晚抱著柳陰的時候,就已經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替她出了這口憋了太久的惡氣,一定要讓那些欺負她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柳陰說得對,那棟老宅是她父母唯一留給她的東西,是她在這世間僅剩的、關於親情的最後一點念想,是她的底線,是她的根。
可她的舅舅舅媽,卻憑著一點稀薄的血緣,霸佔了全部的拆遷款,不僅如此,還當著全村人的面肆意辱罵她、踐踏她的尊嚴,把她最難堪的過往拿出來取笑,而她唯一的親人,她的舅舅,卻全程冷眼旁觀,無動於衷。
這筆賬,他必須親自去算。
這份委屈,他必須親自替柳陰討回。
半小時不到,助理就開車趕到了巷口,恭敬地開啟後座車門,將整理好的所有文件遞到顧辰面前:“顧總,所有資訊都查清楚了,老宅的拆遷補償款共計八十六萬,上週就已經全部發放,打到了柳陰舅舅的賬戶上,法定繼承人確實只有柳陰一人,她舅舅舅媽沒有任何繼承權,當初只是以代為保管的名義住進老宅,沒有任何產權。”
顧辰接過文件,快速翻了幾頁,指尖劃過文件上的文字,眼底的戾氣更重。
果然,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舅舅舅媽貪心作祟,都是他們理虧。
“開車,去XX村。”顧辰坐進車裡,語氣不容置疑。
車子一路疾馳,朝著城郊的村莊駛去。一路上,顧辰始終沉默著,周身的低氣壓讓助理和同行的人都不敢出聲,車廂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他滿腦子都是柳陰昨晚哭著說的話——“舅媽把所有拆遷款都霸佔了,一分都不給我,當著全村人的面罵我,罵我沒人要,罵我被人甩,罵我喪門星。
她把我最難堪的事全都拿出來說,讓所有人都看我笑話。我求舅舅說句話,他就坐在那兒抽菸,看著我被罵,看著我被羞辱,無動於衷。”
每想一次,他的心就疼一次,對那對自私冷漠的夫妻的恨意就多一分。
他無法想象,那個時候的柳陰,孤身一人回到老家,被自己最親的人這樣對待,是怎樣的絕望與寒心。
她本就沒有父母,本就把那點稀薄的親情當成唯一的寄託,可最後,連這點寄託都被徹底碾碎,連最後一點親人都棄她於不顧。
也難怪她會撐不下去,會絕望到想要輕生。
車子很快駛進了XX村,停在了村口的老槐樹下。村子裡的人看到這輛價值不菲的豪車,都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好奇地圍了過來,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顯然從沒見過這樣氣派的車子,也從沒見過顧辰這樣周身自帶貴氣、氣場強大的人。
顧辰推開車門下車,挺拔的身姿、精緻的穿著、周身的壓迫感,和這個破舊的村莊格格不入,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這是誰啊?這麼氣派?”
“不知道啊,看著像大城市來的大人物,開這麼好的車。”
“是不是來找誰家的?”
“我看著有點眼熟,好像上次柳陰回來的時候,提過這麼個人……”
細碎的議論聲傳入耳中,顧辰充耳不聞,在助理的指引下,朝著柳陰老家的老宅走去。
老宅的院門敞開著,遠遠就聽見舅媽的大嗓門,正和幾個鄰居嘮著嗑,語氣裡滿是得意與炫耀,顯然是拿著那筆拆遷款,日子過得十分舒心。
“那筆錢到手了,我打算給我兒子買套婚房,再買輛車子,剩下的存起來,以後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過苦日子了。”
“說起柳陰那個白眼狼,上次還敢回來要錢,被我罵了一頓,灰溜溜地走了,就她那樣,也配分拆遷款?”
“要不是我們一家守著這房子,這房子早就塌了,她還有臉回來要?真是不知好歹。”
顧辰聽到這些話,腳步頓住,眼底的寒意幾乎要將人凍結,周身的戾氣暴漲,嚇得旁邊圍觀的村民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不敢靠近。
他一步步走進院門,聲音冰冷刺骨,打斷了舅媽的炫耀:
“你剛才說,誰是白眼狼?”
舅媽正說得興起,突然被人打斷,心裡十分不爽,轉頭就要罵,可當她看到顧辰的那一刻,看清他周身的氣場與氣派,瞬間僵在原地,臉上的得意與囂張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慌亂與膽怯。
她認出了顧辰,就是柳陰曾經跟著的那個男人。
“你……你是誰?你來這裡幹甚麼?”舅媽結結巴巴地問道,語氣裡沒了剛才的囂張
舅舅也從屋裡走了出來,看到顧辰,同樣臉色一變,心裡隱隱升起一絲不安。
顧辰沒有看他,目光死死落在舅媽身上,一步步逼近,周身的壓迫感讓舅媽連連後退,險些摔倒。
“我是誰?”顧辰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嘲諷與狠厲,“我是柳陰的人。今天來,是替柳陰,跟你們算一筆賬。”
“算賬?算甚麼賬?我們跟柳陰沒甚麼賬可算!”舅媽強裝鎮定地喊道,可聲音卻在發抖。
“沒賬可算?”顧辰抬手,助理立刻將整理好的文件遞了過來,他將文件狠狠甩在舅舅舅媽面前,紙張散落一地,“那我就跟你們好好算算。這棟老宅,是柳陰父母的遺產,法定繼承人只有柳陰一人,你們沒有任何繼承權,憑甚麼霸佔全部八十六萬拆遷款?”
“當初你們以代為保管的名義住進老宅,這些年沒有出過一分錢維護費,反倒靠著這房子佔盡便宜,現在拆遷款下來了,你們卻全部私吞,還當著全村人的面辱罵柳陰,踐踏她的尊嚴,你們覺得,這賬不該算?”
舅舅看著地上的文件,臉色慘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低著頭抽菸,和上次面對柳陰時一樣,依舊是那副懦弱冷漠的樣子。
舅媽見狀,乾脆撒起潑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喊:“大家快來看啊,有人仗著有錢有勢,欺負我們老百姓啊!這房子我們住了十幾年,拆遷款就該有我們的份!柳陰那個白眼狼,不管我們就算了,還找人來欺負我們!”
她想靠著撒潑打滾矇混過關,想讓村民們幫著自己說話。
可村民們都看著地上的文件,看著顧辰強大的氣場,沒人敢出聲,心裡都清楚,是這對夫妻理虧,霸佔了人家的拆遷款,還惡人先告狀。
顧辰看著她撒潑的樣子,眼底滿是厭惡與不屑:“你以為,靠著撒潑打滾,就能掩蓋你們貪心霸佔他人財產的事實?”
他轉頭看向助理,語氣冰冷:“把律師函拿出來,另外,聯絡銀行,凍結他們名下的賬戶,再聯絡村裡和拆遷辦,提交所有證據,走法律程序,不僅要追回全部拆遷款,還要追究他們非法侵佔的法律責任,該賠償的,一分都不能少。”
助理立刻應聲,拿出律師函,遞到舅舅舅媽面前。
看到律師函的那一刻,舅媽徹底慌了,癱坐在地上,再也沒了剛才的囂張,臉色慘白如紙。
舅舅也終於慌了神,扔掉手裡的煙,想要開口辯解,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還有。”顧辰的聲音再次響起,目光掃過兩人,字字誅心,“上次柳陰回來,你們當著全村人的面辱罵她,踐踏她的尊嚴,說她是白眼狼、喪門星,拿她的私事取笑,這些,我今天也要一併討回來。”
“柳陰從小沒有父親,她母親去世的時候,從頭到尾都是她一個人操辦後事,你們嫌靈堂晦氣,躲得遠遠的,連面都不肯露,現在有甚麼臉說她是白眼狼?”
“你們也配當她的親人?你們也配拿這筆用她的尊嚴換來的錢?”
顧辰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傳遍了整個院子,傳到了每個圍觀村民的耳朵裡。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舅舅舅媽的眼神裡,從之前的好奇變成了鄙夷與不屑。
他們這才知道,原來柳陰受了這麼多委屈,原來這對夫妻這麼自私冷漠,這麼忘恩負義。
“原來是這樣啊……”
“難怪柳陰上次回來那麼狼狽,原來是被他們這麼欺負。”
“太過分了,霸佔人家的拆遷款,還這麼罵人家。”
“真是不配當親人,太冷血了。”
議論聲紛紛響起,全都是指責舅舅舅媽的話。
舅媽坐在地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羞愧得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舅舅也低著頭,滿臉通紅,在眾人的指責聲中,抬不起頭來。
顧辰看著他們狼狽不堪、羞愧難當的樣子,沒有一絲同情,只有滿心的厭惡。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柳陰受了委屈;
他要讓這對夫妻,在全村人面前顏面盡失,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他要替柳陰,狠狠出這口憋了太久的惡氣。
“現在,立刻把霸佔柳陰的八十六萬拆遷款,一分不少地還回來。”顧辰語氣冰冷,不容置喙,“另外,當著全村人的面,給柳□□歉,為你們之前的辱罵和羞辱,賠禮道歉。”
“如果不照做,法律程序走到底,你們不僅要還錢,還要承擔法律責任,名下的資產全部凍結,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舅舅舅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恐懼與絕望。他們知道,顧辰說到做到,他們根本反抗不了,也得罪不起。
在顧辰的強勢逼迫下,舅媽再也不敢撒潑,只能哆哆嗦嗦地站起來,和舅舅一起,低著頭,當著全村人的面,聲音微弱地道歉:
“柳陰……對不起,我們不該霸佔拆遷款,不該罵你……”
“是我們不對,是我們貪心,我們錯了……”
顧辰看著他們敷衍的道歉,眼底沒有一絲波瀾,又逼迫他們當場聯絡銀行,將八十六萬拆遷款全部轉回了柳陰的賬戶。
看著轉賬成功的提示,顧辰才收回目光,周身的戾氣稍稍散去。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對冷漠自私的夫妻,語氣冰冷:“以後,不準再打擾柳陰,不準再出現在她面前,否則,我不會放過你們。”
說完,他轉身,不再看這對夫妻一眼,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大步走出了老宅,走出了村莊。
坐回車裡,助理看著顧辰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道:“顧總,接下來去哪裡?”
顧辰靠在椅背上,眼底的戾氣漸漸褪去,重新變回了那個滿心都是柳陰的人,語氣柔和了些許:
“回市區,去藥店,買最好的胃藥,所有能治胃病的進口藥、養護藥,全部買齊。”
“然後,回出租屋。”
他替她討回了公道,出了惡氣,拿回了屬於她的東西。
現在,他只想回到她身邊,好好陪著她,好好照顧她,用一輩子的時間,彌補他所有的過錯,守護他這個受盡了委屈的女孩。
車子駛離村莊,朝著市區的方向駛去。
陽光透過車窗灑在顧辰身上,溫暖而明亮。
他知道,彌補的路很長,很難,柳陰心裡的傷口,也很難癒合。
但他不會放棄。
從現在起,他會做她的靠山,做她的底氣,做她的家人。
再也不會讓她受一點委屈,再也不會讓她一個人扛下所有,再也不會讓她,陷入一絲一毫的絕望。
這是他欠她的,也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