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夜色
夜色悽美,一輪弧度優美的月輪低低掛在樹梢上,周圍點點寒星,似有若無的裝扮著.傅尚之擁著一身低調的大氅,獨自一人坐在一棵桂花樹下舉杯邀月.若不是沒有三五知己、紅袖添香,此景此情真是人間一副美畫。
顧靜媛的出現,打破了一地的清寂。她的碎步輕盈,可惜傅尚之半醉半醒之間,耳目出奇的靈敏,「誰?」
待看清楚了來人,他的聲音一頓,偏過頭去,「怎麼會是你!」
年輕的,漂亮的小媳婦。看見他不會眼神躲躲閃閃的避開,而是眨著眼,眼中閃著好奇的光輝。這個人,是剛剛出現在傅家的人,那麼,除了背叛他跟弟弟私通的顧某女外,還能有誰!一想到因為顧氏他所受到的嘲笑,心裡的火氣蹭的一下往外冒。靠著絕佳的忍耐能力,他咬牙道,「走,快走,趁我還沒改變主意之前!」
顧靜媛歪著腦袋仔細看了看傅尚之,辨析著他和自己的丈夫傅胤之有甚麼區別?長相麼,兩人都是高大挺拔型,五官上也有些相似,尤其是臉部的輪廓。不過就氣質而言,可謂差了十萬八千里。
傅胤之經過三年的軍旅生涯,生生多了幾分殺伐果斷之氣,不然之前再怎麼改不掉富貴之家雍容驕縱之感。而傅尚之,則是風度絕佳的翩翩公子,眉宇之間是有讀書人博覽群書、見識淵博沉澱後散發的智慧光芒,也有令人心疼的孱弱。不是病美人,但奇怪的,能激起某些人的征服欲。
如果沒有傅胤之的話,大概她也會跟這個人相處得極好?顧靜媛明知道自己已經落入圈套中,不過她壓根就不在意。腦中居然轉悠著這個古怪念頭。
傅尚之見她不說話,眼中只有一絲好奇和興趣,越加憤怒起來。「弟妹!此處並非你的院落,若是你夜深不認識路,還請你的婢女引路速速離開此地。」
「哦。」顧靜媛笑著屈膝行了一禮,「兄長。不過丫鬟人呢,不見了,你剛剛看見她了嗎?」
「胡鬧。我這裡怎麼會藏著你的丫鬟!」
「呵呵,兄長勿急,我又沒說你藏了我的丫鬟。再說。那也不是我的丫鬟,而是我的丈夫,您的弟弟的傅胤之的。她的下落以及日後處置,自有其主人,輪不到我置喙。」
「你……」傅尚之見顧靜媛直呼丈夫的名謂,很是不喜,暗想若是自己娶了她,那她是不是想在就大呼小叫叫自己的名字了。那樣,還真不如現在受些嘲笑。
「不知所謂。女人。只會拈酸吃醋。你好歹是八抬大轎、明媒正娶來的,居然跟個小丫鬟吃醋。若是你實在不,何不讓胤之散了之前的房裡人。橫豎你現在做主。」
說來說去,只是這些枝微末節。顧靜媛其實跟著兮雨出來時,心裡已經做足的充分準備,換句話說,她很清楚自己將要面臨的局面。
本以為傅尚之也會同流合汙,惺惺作態,跟著傅家人一樣,成了侮辱陷害她的幫兇。誰想到他鄙視、他嘲諷、他憤怒。可他壓根就不知道傅家的算計。只當她是一個因為丫鬟而吃醋的蠢笨婦人?
難得傅家出了一個清白無辜……或者說,讀書讀傻了的人?
顧靜媛捂著唇,輕輕直笑。在一群精於算計的人中,出現一個腦筋如此直白的,也不容易啊。
「你、你何事發笑!」
「呃,不可以笑嗎?」
「你……你既然已經嫁為他婦,就該謹守婦德。相夫教子。須知女子清白名聲,重過性命!你,怎可對旁人胡亂笑……」
哎,原來是個古板的假道學,顧靜媛收回剛剛會跟其相處不錯的話。她認真的看了一眼傅尚之,「你真的不知道?」
「知道甚麼?」
「這個局啊。」
顧靜媛邁著輕盈的步伐,繞著桂花樹走了一圈,只當是晚飯後散步了。然後坐在石頭椅子上,雙手支著下巴。「這是一個局呢,兄長你就是局中最重要的道具。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過不了一會兒,就會有人來抓、奸了。」
「抓、奸?抓甚麼抓?你是說?」傅尚之臉色大變,「怎麼可能!你跟我……我們哪有私情!」
「哎,那就要看你的好弟弟,我的好丈夫待會兒說甚麼了。他要是一口咬定你我舊情復燃、藕斷絲連,怎麼辦呢!」顧靜媛嘆口氣,假裝憂慮。
「不可能!」
傅尚之最恨的事情,就是女人之間這些陰險卑鄙的算計。他讀的是君子之書,行的是堂堂正正的君子之道,可惜遇到的都是甚麼人啊,不三不四。之前跟公主攪和在一處,那是皇家,再無理也要讓著。怎麼在自己家裡也要被算計!
「你怎麼會知道?難道你……」
「醒醒吧。你是男人,不過多了些風流名聲。我是女人,剛剛才說的女人名節大過性命,你覺得,我會用自己的性命算計你?至於嗎?」
「難道說,有人想陷害你,置你於死地!」後知後覺的傅尚之終於反應過來了,瞪著表情寡淡的顧靜媛,「那你還不走!走啊!」
「我不能。走了,她們還會有第二招、第三招。哎,我懶得見招拆招,跟她們耗時間。就是今晚了!」
「你……」
這是傅尚之不能理解的世界,女人之間的鬥爭也是你死我活,絲毫不亞於廟堂之上那些政治頭腦的謀算。
等果然浩浩蕩蕩來了一群婦人,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都齊全了,而大夫人上來就撲到傅尚之身側,「兒啊,是不是這個女人勾引你。你說實話,娘為你做主。」
尷尬的傅尚之看到顧靜媛眨了一隻眼,只覺得無地自容極了,「娘,不是那樣的。」
「那是哪樣?這個女人人心不足蛇吞象,定是六郎對她疾言厲色,她後悔了,所以才來找你。可惡啊,我兒的清白名聲都被他毀了!」
傅尚之再迷茫遲鈍,這會兒也知道甚麼意思了。是讓他指證顧靜媛,正如顧靜媛剛剛說的,「不過多了風流名聲」。
可他終究是正直的,無法昧著自己良心。
「沒有,她沒有勾引我!」
低一百零八章張狂
傅尚之說了「她沒有勾引我的」話,不僅是大夫人並她的妯娌吃驚了,連顧靜媛自己也呆了一呆。在她所認識的人當中,似乎只有小寶有足夠的聰明能看透一切,但還能保持心靈純淨的。其他人,不管當初多麼純潔無暇,如靜嫻,都免不了被仇恨富貴迷花了眼睛。
傅尚之,還真是一個另類啊!顧靜媛感慨歸感慨,但她真心覺得,這個心地不壞的男人,不該出生在傅家。整個傅家包括她自己,都是被陰謀偏執浸透的人,笑容裡都帶著算計。
「我的兒,你是吃醉了,不知自己說的甚麼昏話呢!這不要臉的賤蹄子,夜深露半的,不呆在自己院落裡,孤身一人來看你,不是勾引你是甚麼!你哪裡知道她的狐媚手段!」
「母親,你們都弄錯了。弟妹她……不是孤身一人,還有丫鬟呢。是小六的丫鬟。母親,諸位嬸孃,請仔細想,如果她當真是不知羞恥之輩,怎麼會帶著小六的丫鬟,而不是自己的貼身人?這當中,一定有誤會。」
大夫人終於忍無可忍,使勁按了一把兒子,「還胡說!你一定是被迷住了吧!快住嘴吧!」
後知後覺的傅尚之,見自己盡力辯白,可是連他的親孃都不願意聽,似乎一口咬定了他就是和顧靜媛有私情。他艱難的左右看了看,四位傅家夫人,臉上是清一色的冷漠和篤定。
篤定甚麼呢?是他「肯定」和顧靜媛有私情。必須有私情!
這個認知,終於打破了傅尚之最後一點僥倖。
他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顧靜媛。
顧靜媛的表情依舊是那麼寡淡,甚至帶了一點無趣,靈活的大眼珠無聊的轉了轉,對周遭一點也不在意,彷佛在說,「我就知道會這樣。和想象的沒兩樣麼」。
為甚麼,為甚麼傅家人會跟那些不擇手段、陷害家人的卑劣之輩一樣?傅尚之接受不了,深感痛心。他最後一次試圖勸說,
「事情的真相不是那樣子……」
「大嫂,我看今天的事情別鬧大了。事關大侄兒的名聲,你說呢!」四夫人,顧靜媛的親婆婆壓根沒掃一眼媳婦,心平氣和的商量。
大夫人連忙點頭。同時狠狠給了兒子一個眼色,「弟妹說得很是。」
「娘……」
「你還說。快跟娘離了這裡!」
大夫人使勁拽著兒子,反正該完成的使命都已經完成,何必白賴著這裡看人家怎麼收拾媳婦呢?在大夫人的眼中看來,顧靜媛之後就是四夫人手心裡的螞蟻,想怎麼捏就怎麼捏。她只要知曉最後結果就夠了,又沒必要親自動手。
只要能出一口惡氣,管是誰幫忙出的呢!
大夫人是這麼想,可惜她生的好兒子卻是難得的正直之人。眼看著傅家幾個膀大腰圓的僕婦已經圍住顧靜媛,為甚麼為難一個無辜清白之人?他實在昧不下良心,
「住手!你們不能這麼武斷專行!就算是衙門也是講究證據才能斷案。你們不能就這麼給人定罪!」
四夫人的眼睛連瞟都沒瞟一下傅尚之,而是笑瞇瞇的看著大夫人,彷佛在說,「看啊,這就是你的好兒子。」
由於二夫人、三夫人的丈夫都是庶出,內宅中她們素來都是退讓不爭的,此刻也是過來當個擺設,做個見證而已。哪裡會傻乎乎參與大夫人和四夫人之間的明爭暗鬥?兩個人都裝聾啞人。不說話。
大夫人下不來臺,氣得拍了一下兒子,「快住嘴吧。這是……的意思。」含含糊糊的,其實跟明說沒甚麼兩樣。
至少顧靜媛就心知肚明,這是傅家的意思,可不是女人之間的算計。
傅家並不願意跟顧氏聯姻呢。可礙於皇帝下旨,不好直接駁了皇家的顏面。才假裝同意迎她入府。若是她不安於室,新婚期間就跟前任未婚夫傳出緋聞,那就是「自作自受」,不守婦道,被休妻了也無人會站在她這一邊為她說話。
傅家那時還可以表演,假惺惺的說紅顏禍水,不能讓兄弟鬩牆,博得輿論上的支援。那時。她還真成了臭水溝,一輩子也洗不清了。至於顧氏怎樣。誰在乎?
顧靜媛冷冷的笑了下,心說為了弄死她,弄臭顧氏,傅家也算下了足夠用心了。
大夫人和四夫人有了默契後,不管傅尚之如何想,反正她們要儘快解決顧靜媛就是了。
只是,誰都沒有想過一件事。為甚麼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呢?她們自以為鄭重其事的過來「抓姦」,那麼顧靜媛不管是氣是羞,還是抱有希望等待救援,肯定是甕中的鼈,秋後的螞蚱啊!
她們都不知道,包括顧氏也沒有多少人知道,顧靜媛還精通搏擊之技!她曾經在高老太過世前夜,飛奔突襲,殺過守城門的兩個兵匪。對付幾個尋常壯碩的婦人,還不是手到擒來?
拿著棒槌?有用嗎?也得能碰得到她衣角才夠啊!
顧靜媛剛剛圍著桂花樹時,已經將地形分析清楚了,那幾人撲過來時,她從靴子裡拿出習慣用的匕首。
甚麼,這是內宅,內宅有內宅的規矩,不得使用冰刃?
笑話,都甚麼時候了。傅家想讓她死,想讓她一輩子翻不了身,這樣,她還手下留情?請恕她沒那麼善良。
主動對她動手的,不客氣,匕首一轉,她將練習多年的技巧都拿出來,貌似對著人眼,其實下手都朝著人家的腕關節。
四夫人眼睛都直了,壓根不懂發生了甚麼。反正等她回過神來,那些壯碩的僕婦都已經握著手腕哎呦叫喚,而其他的侍女,見顧靜媛如此「生猛」,哪裡還敢靠近?
萬一不慎被刮花了臉蛋,得不償失啊!
四夫人大怒,「顧靜媛,你敢!」
「嘻嘻,婆婆,恭喜您說對了,我真不敢。」
得意的望著一群離她三步遠的傅家人,顧靜媛收了匕首,漫不經心的跟傅尚之道別,「後會有期。」
說完,施施然的離回自己院子裡。
留下四夫人氣得發狂,「你別張狂!這個家,容不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