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第 198 章 趙離弦取出闢時箭,兩……
趙離弦取出闢時箭, 兩人對視一眼,情深好似能越過萬年, 再分別用箭纂刻上自己的名字,便算禮成。
趙離弦幾乎是迫不及待的將契書逸散於天地間,果真受到了天道之上的規則認可,兩人掌心憑空出現一枚紅線,將其交纏打結,便是生死不離。
趙離弦小心翼翼的接過王凌波遞過來的紅線,鄭而重之的打上死結。
這一瞬,兩人神魂相容,王凌波因著天機陣從未暴露在任何人眼裡的記憶,也落入了趙離弦眼中。
他心生喜悅, 迫不及待的欲參與進王凌波往日人生中。
最開始浮現在他眼前的是今日之事, 兩人在夜色中一邊品酒賞月, 一邊設局對慶典上可能出現的魔族甕中捉鼈。
她披上月光聲若清風道:“若魔族入侵, 這個時機執意者無非宋檀因和混沌之根,兩種情況混沌之根都必來, 否則只是坐視宋檀因戴著聖令有去無回。”
“若想畢其功於一役,不若將你的吞噬之力置於法陣之中, 有宗主令在可隨時收回,以免你犯險。”
果然不出她所料, 雖然姜無瑕無端發瘋迫使他不得不動用全力阻止師父留下的一擊, 叫混沌之根抓到了完美潛入之機, 事後吞噬拉鋸消耗遠超預估,卻也算是完美收場。
第二段記憶則是兩人依偎著商議契書內容,力求盡善盡美,闢時箭可能會透過結契共享, 乃是她根據天道之契法則所推,嘗試了一番確有其事,不論出於渴求雙方深度繫結,還是基於長遠考慮,趙離弦都選擇了與她分享闢時箭。
童年幽暗的陰影裡尚存一絲理智讓他提防任何可能對箭覬覦的人,但法則上闢時箭無法自傷,且凌波對箭的控制權在他順位之下,若真有哪天她以闢時箭滿足私慾,倒黴的也是別人。
而對於他來說,沒人比她更重要了。這是趙離弦對僅剩的那絲理智的回應。
前面兩段記憶都有他的參與,並無陌生之感,正當他這樣以為之際,突然看到了一個光線幽暗的房間。
燭火的微光大致能看清房間的佈局,放在凡世算是富貴講究,房內有張雕花大床,而王凌波就赤.身.裸.體的站在床邊,身上有略帶血色的粘液,像剛破殼而出的蛇。
趙離弦被這前所未見的詭譎的她一驚,視線一轉看到床上躺著一個人,滿是皺紋的手無力垂落,且那枯手看著內無支撐,像是一張以假亂真的畫皮。
不,該說就是一具被掏空的皮,隨著視線看到全貌,那是一具五臟六腑,骨骼血脈都被掏空的老婦人的屍體。
而趙離弦是見過這具屍體的。
他當日出關,受師父催促逼婚,正巧撞上師叔喜愛的王師弟家主傳來噩耗,他的祖母被邪修殘忍謀害。為躲避師父,便隨著王師弟回到了北境雍城。
王氏雖為凡俗家族,但卻與修界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為查明家主死亡真相,族內並未破壞現場,搬動老家主的屍身,以便修為高深者查驗。
而自己當日抵達王氏,便看過這一幕。
心中生出隱憂,這時便見有人推開房門走了進來,卻是另一個王凌波,與床邊這個一模一樣。
赤.身的王凌波衝對方招了招手,待她靠近之後,摸到她後脖頸的一塊骨縫之處,重重一摁,那後面進來的‘王凌波’眼中便失去神采,呆在原地,身形逐漸縮小至巴掌大,分明就是個高階傀儡。
王凌波撿起掉落在地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面板上的粘液差不多已經乾透,待她開啟門走出,這世間便無任何一人察覺王氏掌上明珠已然被取代。
趙離弦悚然一驚,若與他相愛成婚的不是王凌波,那原本的——
思及此處,他心中用驟然一鬆,無論她甚麼來歷,冒領了何人身份,卻是不可能在他面前作假調換,那麼不論是誰,今日與他成婚的都是他深愛之人,這就夠了,只是事後他們需要談一談。
但趙離弦欲與這其中的陰謀和解,更多的記憶卻兜頭灌來——
他看到取代王凌波身份後,她與自己在雍城的初見,那一開始的賞識與交易,歸入仙界,接著彷彿是執棋人歸位,對葉華濃的交好拉攏,對玉素光的謀殺,對宋檀因的戕害,對榮端的馴化,對姜無瑕的審判。
就連方才大鬧婚禮的霍紡,也是她遣人接近,並透過霍紡召集齊另外幾人,才有今日發難,她派遣的還算是熟人。
乃是溫太皇太后身側信重的玉和,此女復仇之後並未脫離王氏離去,仍是選擇了繼續替王凌波做事,一身察言觀色的本事倒是爐火純青。
原來這一年的師門之變,盡是她幕後操控。
巨大的恐慌淹沒趙離弦,她到底意欲何為?她一個凡人與修士本該無甚交集,又是怎樣深仇大恨才會這般不留餘地?
但趙離弦捫心自問,真就為這些師弟妹不平嗎?一切的一切也算是咎由自取,即便她算計師父,最終結果也是利於他不受矇蔽。
若一切皆是為我——
只要她也心悅於我,那往日種種,或可留待時日消化。
可接下來猶如洪流一般的恨意裹挾數十年的龐大記憶呼嘯灌入,這股記憶竟比之他本身的百年閱歷不薄多少。
那分明是一個凡人的一生。
幼時出身富農之家,人丁興旺,和樂美滿,雖生活清貧,卻是被家裡千嬌萬寵著長大。
洶洶烈火吞沒家鄉之時,趙離弦一眼看出那是修士所為,隔著數十年記憶長河,在他人記憶中,他竟感受到了一絲熟悉之感。
家破人亡一無所有的凌波疲於奔走,求告無門,一路艱險乞討險些被賣,幾度差點喪命跋涉千里進京,只因京城對修士的監察處是討還公道的唯一希望。
卻在覲見前無意發現有崇拜者供奉的檀音公主畫像,她倉惶逃跑,在淳王室反應之前九死一生逃出淳京,一個人前往淳京轄力最弱的北境。
數十年來竭力經營,創下王氏家業,有了些許薄弱資本,又廣結善緣,收容半妖,最終結識了迄今為止她復仇路上最大的個人助力——卯湘。
但縱然竭盡全力,卻也是年華不在,壽命不待。仇人還年輕鮮活,可坐享千萬年時光。
王凌波尋到不換泉,這個舉世皆知,舍百求一,道階與天道齊平的泉水中,用靈魂生生世世的輪迴機會換取此生三次破繭。
這道交易將趙離弦的心生生攥住,粗暴蹂.躪,疼得他猝然欲裂。
不對,若她與我結契的原因是為了延續神魂壽命,那儘可為之,即便不是真心待他也好,他們尚且有無數時光,只要她捨出去的靈魂得以儲存。
雖說人之命運貴賤是生而註定的,但若拉開時間長河,靈魂卻是相對平等。
此生落魄低賤,來世不定精彩貴重,如趙離弦這等與天同階者,前世如何尚無定論。
靈魂輪迴轉生的可能性是每個生靈最基本,最公平,最絕對的指望。
那是一切生靈最珍貴的東西,而為了復仇,凌波竟然將其捨棄。
八十年艱苦經營,斷魂碎魄的決絕割捨,只為換來一個復仇機會。
趙離弦心痛如絞,未察覺自己底線一降再降。
一邊震驚於她的真實身份,一邊心疼她八十年嚐盡的人間疾苦,一邊憂慮她的契約可否作廢,至於她謀劃的那些捅破天的大事都拋到一邊
到底是誰叫她這般不共戴天?
趙離弦怒其所怒,恨其所恨,然後便看到了,於蘆葦村大夥中,立於蒼穹上的自己。
神思一片空白,許是受這記憶的影響,趙離弦終於也記起了自己拋在角落的某段無關緊要的記憶。
當時他追擊邪修,逼戰其至一湖畔小村之上,對方犬入窮巷,便以那凡人村莊所有性命相要挾。
他好像說了甚麼挑釁之語,已經記不得說的甚麼了,但那時他好似真被對方歪打正著點燃怒火,便一劍落下,毀了整座村莊。
然後衝對方道:“你的保命籌碼沒了,接下來又待如何呢?”
趙離弦想起來了,他想起那時罕見被挑起的憤怒,還有對面邪修見他斷絕其希望的悔恨恐懼,那一瞬間他是快意的。
他歷來漠視認命,又豈會回想被他隨手屠戮的村民?
然而八十年前那一劍,劈中的是今日的自己,一個凡女僥倖活了下來,以超越仙凡天塹的意志,步步染血的走到他面前,成了他此生的劫數和報應。
趙離弦心頭劇痛,不光是心緒上的,他低頭,便見不知何時,闢時箭早插.入了他心口。
那雙滿含暖意的眼眸,此刻終於撤下一切偽裝,直視他的雙眼。
時光和閱歷讓她並不會將仇恨猙獰的顯露出來,她只是平靜的,冰冷的,漠然的看著自己。
分明自己是被身心算計到死那個,但趙離弦卻怯於直視她的眼睛。
“怎會?”他嘴角溢位鮮血。
王凌波抽出闢時箭,語氣淡漠:“闢時箭怎會自傷是嗎?”
“它不會傷你,卻並非不可傷我,你不在天道轄下,自然完美閉環。”她說著露出一抹諷笑:“我卻不同,我只是天道轄下一隻螻蟻,它確是可透過我修改不可自傷的規則的。”
原來如此,這才是她要與自己結契的原因,並非為自己延續壽命。
但趙離弦問的不是這個,更驚於她不光是不換泉,連跟天道交易都敢,怕是早不計後果。
即便天道事後不清理她,道階之上以卑殺尊,她也只剩萬劫不復的下場。
她知道,她全知道。
是啊,她是如此聰明,如此面面俱到。
趙離弦感受到自己的道體在崩解,他神魂不滅可重組透過吞噬他人復活,但這次不同了,闢時箭破碎,她故意放魔修前來大鬧,便是為避免萬無一失,以混沌之根消耗他的吞噬之力。
趙離弦暗笑自己快死了還有心思覆盤她的計劃,但如果不讓腦子飛速思考被其他事佔據的話,便會被痛苦與悔恨淹沒。
“我——”趙離弦最後想說一句甚麼,再多的歉意與憤怒在她這八十年生不如死的執拗仇恨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後他只是眷戀的看了她一眼,好似想到了甚麼,又欣然一笑,化作金屬般的齏粉,在陽光照射下隨風消散。
在場萬千修士無一不瞠目結舌,一切發生太快,待他們反應過來之時,趙離弦已然消失。
以凡人之軀誅殺大乘修士,這是做白日夢都想不出來的事情,卻真實的發生了,以至於所有人都不知接下來該待如何。
王凌波倒是還如同劍宗的主人一般從容不破,完了還有興致看眼宋檀因:“喜歡我送的驚喜嗎?”
長久的沉默,然後是劃破雲霄的尖叫,宋檀因徹底入魔,幾乎可說是滿地打滾的道體抽搐,連番的刺激早已摧毀了她的理智,一介魔尊算是完了。
而姜無瑕自有霍紡他們清算,不必她費心了。
剩下的榮端,本就是寄生於趙離弦光暈下的庸人,且姜無瑕失控的證據輕易便能指向他,還替自己辦事,結局可想而知。
倒是葉華濃和王凌淮,趁著兩次混亂被她藏了起來,今後得被她連累沒法以本來面目示人了,至少修為突破合體前不成。
耗時八十餘年,總算是大仇得報。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正文終於完結啦,折磨我足足兩年這本書,還有一兩章番外交代後續和趙的靈魂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