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把最後一把散藥扔進藥罐,火苗舔得罐底發黑,裡屋傳來程雲裳的咳嗽聲,悶在胸腔裡,聲音堵著出不來。
她放下蒲扇,起身往裡走。程雲裳沒有醒,只是無意識地咳,眉頭緊鎖,嘴唇乾裂出血。景行用溼布擦掉她嘴角的血絲,又在爐上熱了半碗水,一勺一勺喂進去。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沾溼了枕巾,她擦乾,再喂。
喂完水,她坐回爐前,從懷裡摸出一塊粗布,咬破食指,寫了幾行字。字跡歪斜,但清楚:程雲裳傷重將死,你若還要用她,送藥來。藥方附後——老山參、鹿茸、麝香等一列,分量寫得分明。寫完捲成細條,塞進竹筒,蠟封口。
她推開門。夜風灌進來,冷得刺骨,遠處山路上有一點火光,是隔壁村的樵夫周大,每五日進城賣柴,天不亮就動身。景行沿著山路往下走,在岔路口截住他。
“周叔,幫個忙。”她把竹筒遞過去,“城東趙府,給趙二公子。門房若問,就說西山來的。”
周大接過竹筒掂了掂,揣進懷裡。“就這個?”
“就這個。二錢銀子,回來給你。”
周大點點頭,挑著柴擔走了。扁擔吱呀吱呀,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景行站在路口,看著那點火光越來越遠,直到被山道拐角吞沒。風吹得她衣角翻飛,她攏了攏領口,轉身回屋。程雲裳還在咳,一聲接一聲,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廢園的門被敲響時,落英正在給賦止換額上的溼布。
敲門聲不重,三下,停頓,再三下。不是急迫的那種,帶著試探,像是怕驚動甚麼人。落英放下布巾,走到門後,從門縫裡往外看。
門外站著一男一女。粗布衣裳,打著補丁,揹著包袱,鞋上全是泥,走了很遠的路的樣子。女人眼眶紅紅的,嘴唇緊抿,像是在忍甚麼。男人站在她身後半步,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半扶著。
落英看了兩息,忽然覺得那張圓臉眼熟。嘴角那顆小痣,她見過。
她把門開了一條縫:“找誰?”
那女人往前走了半步,聲音發顫:“請問,這裡是賦小姐住的地方嗎?我們是——是池府的人。”
落英的手一緊。池府。那個已經灰飛煙滅的池家。
她仔細看那女人的臉,越看越確定。圓臉,細眉,嘴角小痣,說話時喜歡微微低頭——是亦禾,池隱的貼身婢女亦禾。落英在賦府見過她幾次,雖然不熟,但那張臉她記得。
“亦禾?”落英把門開啟了。
亦禾點了點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哭得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不停地流,用手背擦,擦不完。旁邊的男人上前一步,朝落英抱了抱拳:“在下明攸,亦禾的丈夫。我們一路從鄉下過來,找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打聽到賦小姐可能在這裡。”
落英讓開身,讓他們進來,又探頭往外看了看。巷子裡空蕩蕩的,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冷白的光。沒有人跟著,她關上門,插上門栓。
亦禾一進院子就四處張望,腳步急促,像是怕來晚了就見不到了。她拉著明攸的手,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落英領他們穿過前院,走過那條長滿青苔的甬道,到了偏院門口。
“小姐在裡面。”落英說。
亦禾推開門,看見了床上的賦止。
她愣在門口,像被人施了定身法。明攸站在她身後,也沒有動。屋裡只有一盞油燈,火苗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光影在賦止臉上跳動。那張臉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唇上沒有血色,像一具尚未入殮的屍。
亦禾慢慢地走過去,走到床邊,跪了下來。她伸出手,想摸賦止的臉,手指懸在半空,抖得厲害,始終沒有落下去。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賦小姐……”終於,她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破碎,“賦小姐,您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賦止閉著眼,沒有反應。呼吸淺而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亦禾終於把手放了上去,指尖觸到賦止的額頭——滾燙的。她縮回手,像是被燙了一下,然後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明攸走過去,蹲下來,把亦禾攬進懷裡。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個孩子,他的眼睛也是紅的,但他沒有哭。
落英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清是甚麼滋味。她和亦禾不熟,和池隱也不熟,但她知道池隱是怎麼死的,知道池家是怎麼沒的。這兩個人能從那場災難裡活下來,一路找到這裡很不容易。
亦禾哭了一會兒,漸漸收住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站起來,轉過身看著落英,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謝你照顧賦小姐。”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但已經穩住了,“我和明攸沒有甚麼本事,但只要有我們能做的事,請一定告訴我們。我們只求……只求能為我家小姐、為賦小姐做點甚麼。不然,我們活下來又有甚麼意思?”
落英想說點甚麼客氣話,但看見亦禾的眼神,那些話就說不出口了。那不是客氣,那是一個人活下來,覺得自己不該活,必須要找點事情來證明自己活著的意義,否則那一口氣就撐不住。
“你們來得正好。”落英說,“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她需要人守著,一刻也不能離人。”
亦禾點了點頭,走到床邊,開始檢視賦止的情況。她開啟包袱,裡面有幾件換洗衣服,還有一小包草藥——不是甚麼名貴的藥,就是田邊地頭常見的那些,止血的,清熱的。她把草藥拿出來,問落英藥罐在哪裡。
明攸也沒閒著,去院子裡劈柴,把水缸挑滿了,又把灶臺收拾了一遍。他是個話少的人,做事利落,不聲不響,把該乾的都幹了。
落英在旁邊幫著打下手,心裡卻一直在想一件事。亦禾剛才說了一句話——“若是小姐看到賦小姐這般模樣,不知又是怎樣一番奮力相救。”
落英皺了皺眉。她伺候賦止這麼多年,從沒聽說過池隱在賦止病重時照料過她。賦止生過幾次大病,每一次都是落英守在身邊,煎藥喂藥,擦身換被,從來沒有池隱的身影。亦禾怎麼會說這種話?是記錯了,還是有甚麼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看了看亦禾,亦禾正低著頭煎藥,臉上淚痕未乾,神情專注而悲傷。落英張了張嘴,想問,又把話嚥了回去。
這個時候,不是問話的時候。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賦上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看見院子裡多了一個男人在劈柴,腳步頓了一下,手按在了刀柄上。明攸聽見動靜,站起來,轉過身,藉著月光看清了來人的臉,立刻抱拳行禮。
“賦公子。”
他的手下意識地從刀柄上鬆開了。
“你們怎麼找到這裡的?”賦上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天然的審慎,目光在明攸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掃了一眼灶房方向——亦禾正從裡面出來,手上還沾著藥渣。
明攸把斧頭放下,走到賦上面前,又把亦禾叫了過來。兩人並肩站著,明攸先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
“池府出事那晚,小姐早早讓我帶著亦禾離開池府,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僥倖逃過一劫。哪知小姐是明知面臨死局,硬是救了我倆一命。我們躲進了山裡,不敢出來,也不敢打聽訊息。後來聽說——聽說了小姐的事。”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們不知道該去哪裡,只知道賦小姐和池小姐情同手足,賦小姐一定會為池小姐報仇,也一定會有危險。我們一路找,找了很久,打聽到賦府已經空了,又聽說賦公子您在西山出現過,我們就在附近等著,今天總算等到了。”
他說完,拉著亦禾一起跪了下來。
“賦公子,我們沒有甚麼本事,但這條命是撿來的。只要還能為我家小姐做一點事,為賦小姐做一點事,刀山火海我們都不怕。請公子收留。”
賦上看著他們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
月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亦禾紅腫的眼睛上,照在明攸粗糙的手上。他想拒絕,這兩個人是池府的舊人,留著他們,就是留著麻煩,萬一被人發現,萬一被魏恩的人查到,後果不堪設想。
“起來。”他說,“不用跪。”
亦禾和明攸站起來,站在一旁,等著他說話。
賦上走到偏院門口,往裡看了一眼。賦止躺在床上,落英坐在床邊,正在給她擦臉。亦禾煎的藥在灶上咕嘟咕嘟地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苦澀的氣味。
他轉過身,看著明攸和亦禾。
“我妹妹現在這個樣子,你們也看到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需要出城兩日。這兩日裡,你們幫落英一起照顧她。一日三餐,按時喂藥,不能斷人。還有——”
他看了一眼四周,目光掃過院牆、門口、巷子深處。
“周圍幾里,不要讓陌生人靠近。如果有人來打聽,一概說不知道。出了任何差錯,我回來拿你們是問。”
明攸鄭重地點了點頭,沒有說多餘的話,只說了四個字:“人在,小姐在。”
賦上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別的。他走進偏院,在賦止床邊站了一會兒。賦止沒有醒,呼吸還是那麼淺,那麼急。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手指從額前劃到耳後,動作很輕,像怕弄碎甚麼。
“等我回來。”他說。
然後他轉身出了門,牽馬,翻身上去,打馬而去。馬蹄聲在巷子裡響了幾聲,漸漸遠了,消失在夜色裡。
他沒有去找崔永道。他要去西山,去李溯的營地。
崔永道的話他一句都不信。那個死了兒子的老人,坐在破騾車裡,用那種溺水者的眼神看著他,說要把妹妹交出去。賦上不信任他,但有一件事他說對了——魏恩那種人,隨時可能變臉。今天說要人質,明天可能就直接動手。他需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給父親留一條後路,給妹妹留一條後路。
李溯是他在軍中的唯一依靠。如果朝堂上走不通,那就只能走別的路。
暮色四合,官道上起了風。賦上伏在馬背上,頂著風往前趕。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沒了。
嵇青站在賦府園中的陰影裡,一動沒動。
景行從陰影裡走出來,站在她身側,和她並排靠著牆。月光從槐樹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
偏院深處有一間塌了半邊的廂房,屋頂還在,四面牆有兩面是好的。景行先走進去,在角落裡坐下來,背靠著牆,面朝門口。嵇青跟進來,在她對面坐下,中間隔了五六步的距離。
月光從破窗裡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塊長方形的亮斑。灰塵在光線裡浮動,像水裡的浮游生物,緩慢而無目的。
景行沉默了很久。
嵇青沒有催她。她看得出來,景行在醞釀怎麼開口。
“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景行終於開口了。
嵇青的眉毛動了一下。
“程雲裳也不是。”景行說,“但事實上,我就是賦止,而你,也是程雲裳。”
嵇青的眼睛迷茫地望著她。
“你在說甚麼?”她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說輪迴。”景行的聲音平靜得不像在說一件荒謬的事情,“我和程雲裳,是從另一世來的。另一世,我們沒有活到了最後,在魏恩倒臺之前就死了。醒來時,我們回到了你們所在世界的七年前。池隱還活著,池家還沒有遭難,我們都以為一切都還來得及。”
嵇青盯著她,像在看一個瘋子。
“我接近池隱,想讓她遠離賦止,想讓她不要為了賦止去死。程雲裳留在暗處,不斷想法子替賦止擋難,擋掉了原本該落在她身上的幾道殺招。我們以為夠了。”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縫。
“甚麼都沒用。池隱還是死了,池家還是沒了。我們伸出手,抓不住任何東西。上一世救不了的人,這一世還是救不了。”
嵇青的手按在刀柄上,但她沒有拔刀。要不是因為這張和賦止一模一樣的臉,她的刀早已出鞘。
“你說上一世我們都死了?”嵇青問。
“嗯。你有你自己的打算,我們交過手,也並肩過。你不欠誰,也不怕誰。”
“這一世你你還是你,這是好事。”景行看著她,“不記得上一世的事,就不用揹著上一世的債。你乾乾淨淨地活著,比我們強。”
嵇青沉默了很久。月光從破窗裡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眼睛亮得很,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
“你怎麼證明你說的這些是真的?”她問。
她翻起嵇青的手,在掌心畫了一隻蝴蝶,然後定定地看著她,嵇青翻來覆去地看,只覺得眼眶發酸。
“繼續說。”她說。
景行把崔永道在騾車上的話說了一遍。魏恩要人質,賦止或賦上,交一個出去,軟禁,以此挾制賦啟。崔永道建議交賦止,承諾會照看。賦上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出城去找李溯,是想給自己留後路。
“魏恩不會等太久。”景行說,“賦上不交,他就動手。賦啟會死在詔獄裡。然後賦止會醒過來,會去報仇,會死在路上。”
嵇青靠在牆上,看著窗外的月光。風吹進來,帶著枯草的氣息,乾燥而苦澀。
“你需要我做甚麼?”她問。
“你把我交出去。交給魏恩,說我是賦止。”
嵇青轉過頭看她。
“賦止現在那個樣子,瘦得脫了相,和我沒有區別。魏恩見過她的次數不多,加上你從旁指認,他不會起疑。你把我交出去,你重新獲得他的信任,回到他身邊,繼續做你的嵇青。”
“你進去以後出不來。”
“知道。”
“可能會死。”
“知道。”
景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那雙手上有燒傷的疤,有草藥染出的黃漬,有日夜不眠留下的顫抖。她看了一會兒,抬起頭。
“賦止、程雲裳、賦啟,我哥還有你,都不能出事。池隱已經死了,我不能再讓任何人死在我面前。魏恩必須倒,這是我回來的意義。如果我只是躲在山裡,看著程雲裳慢慢死掉,看著賦止被交出去,看著賦啟死在詔獄裡,那我回來做甚麼?不如上一世就死了乾淨。”
嵇青沒有說話。她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景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景行腳邊。她看著窗外的廢園,看著那些枯草和斷壁殘垣,看了很久。
“你進去以後,程雲裳怎麼辦?”她問。
“趙夕會送藥來。她醒了以後,你替我照看她。”
嵇青轉過身,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很長時間。月光在她們之間流動,像一條看不見的河。
“好。”嵇青說。
景行站起來,走到她面前,翻起她的右手,攤開掌心。嵇青的掌心上有一條長紋,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條幹涸的河流。景行用指尖在那條紋路旁邊畫了一隻蝴蝶。一筆,兩筆,三筆。翅膀,觸角,身體。畫得很慢,很輕,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嵇青低頭看著。
從指尖到手腕,從手腕到肩膀。她沒有抽回手,只是看著那隻蝴蝶,看著那些筆畫在她的掌心裡慢慢成形。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眼眶發燙。
另一隻手,在她掌心裡畫了同一只蝴蝶。同樣的位置,同樣的筆順,同樣的輕重。那個人笑著說了一句話,那個笑和眼前這個人的笑不一樣,但眼睛是一樣的。
她抬起頭,景行正看著她。目光沉靜而溫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嵇青盯著她。“你就這麼信我?”
景行沒有回答。她退後一步,從腰間取出銀色的面具,戴在臉上。面具合上的那一瞬間,她整個人像是被一層殼裹住了,從一個人變成了一張臉,從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變成了一個符號。
她縱身一躍,落在牆頭上,停了一瞬。月光照著她的背影,銀色的面具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顆流星劃過天際的最後一點光。然後她再次躍起,幾個起落,消失在了夜色裡。
“看見你還是現在的樣子,”她的聲音從遠處飄來,很輕,很輕,“真好。”
嵇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打更人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一下,又一下。風從破窗裡灌進來,吹得她衣角翻飛,吹得地上的月光碎了一地。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蝴蝶已經不在了,但那個位置是熱的,像剛被人握過。
她把手握緊,攥成拳頭,把那份溫度鎖在掌心裡。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景行消失的方向。
“我會照看好她的。”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