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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三章 生門

2026-04-21 作者:高子川

“我沒事。”程雲裳聽見自己說,聲音嘶啞得像是另一個人。

喉嚨裡堵著甚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按在左腹的手——指尖全是血,黏膩的,溫熱的,正在指縫間慢慢變涼。

“這些罪證……你打算如何處置?”

賦止合上鐵匣。那一聲輕響在空曠的地宮裡盪開,像石子投進深井。燭火在她臉上跳動,明明滅滅,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帶回交予池世伯,聯名上奏,彈劾魏恩。”

程雲裳沒動。她就站在那,衣袂垂著,連風都沒有,可那身墨色勁裝卻像是在幽綠的火光裡輕輕浮動。她看著賦止,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看著那雙眼底還沒被澆滅的光。

“然後呢?”

賦止抬眼。

程雲裳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邁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著刀尖。“你以為憑這些,就能扳倒一個掌印太監?”

“至少能讓皇上看清他的真面目!”

“看清之後呢?”程雲裳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幾乎只剩氣音。

賦止沒有說話。

“皇上若真想動魏恩,早動了。”程雲裳看著她,眼中那點悲意湧上來,像是潮水漫過堤岸,“之所以留他至今,是因為需要他制衡朝堂,需要東廠做那些皇帝不能親手做的事。你這些罪證遞上去……”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不過是在逼皇上做選擇——是保一個有用的奴才,還是殺一個該殺的罪人。”

燭火跳了一下。

賦止的眼睫也跟著顫了一下。那顫動很輕,卻被程雲裳看在眼裡。她看見那道銳利的光在賦止眼底黯下去,又倔強地亮起來。

“把東西給我。”

程雲裳伸出手。那截手腕在墨色衣袖的襯托下,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從不見天日的地方長出來的。可她的聲音裡,卻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我有辦法讓魏恩的罪行公之於眾,有辦法讓他死得名正言順。而你……”她頓了頓,“你不該捲進來。”

“為何?”

賦止盯著她。那目光銳利得像刀,像是要把她的皮肉剖開,看看底下藏著甚麼。

程雲裳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淡,淡得像是不存在。可就是那一點淡,讓整個地宮都冷了下去。

“因為有些債該我還。”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平穩,沒有起伏,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那些錯不能一錯再錯。”

兩人對視著。

燭火在她們之間跳動,投下忽長忽短的影子。賦止看著那雙眼睛——那裡面沒有躲閃,沒有算計,只有深不見底的痛楚和某種瀕臨崩潰的急切。那不是偽裝。偽裝不出這樣的眼神。

可那急切裡,還有甚麼別的東西。

賦止說不上來。只覺得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時,沉甸甸的,像是壓著甚麼年月太久、太重的東西。

就在這時,地宮入口處傳來雜沓的腳步聲。

程雲裳臉色驟變。

“有人來了。”她側耳聽了一瞬,“很多。”

話音沒落,數十道黑影已湧入石室。清一色黑衣勁裝,面覆黑巾,手中刀劍在幽綠火光下泛著寒光。為首那人掃了一眼室內,目光落在賦止懷中的鐵匣上。

“東西交出來。”聲音冰冷,沒有一絲起伏。

賦止握緊劍柄,將鐵匣護在身後:“你們是誰的人?”

無人應答。黑衣人已圍攏過來,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每一步都在縮小包圍圈。

程雲裳忽然動了。

她閃身擋在賦止面前,短刃出鞘,橫在身前。那動作太快,快到賦止甚至沒看清她是怎麼移過來的。她只看見那截纖細的、蒼白的手腕擋在她眼前,聽見那聲音冷得像淬過冰——

“趙公公答應過我,此事由我處置。”

賦止渾身一震。

趙公公?司禮監另一位大璫,趙夕?

為首那人看了程雲裳一眼。隔著黑巾,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沒有意外,也沒有遲疑。

“樓主見諒。”他說,聲音仍是沒有起伏,“趙公公改主意了。這些東西……不能留。”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刀光已至。

程雲裳格開第一刀,反手將賦止往後一推,推向石棺的方向。那力道不容置疑,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保護意味。

“走!”

“那你——”

“別管我!”

程雲裳厲喝出聲,短刃舞成一道光幕,竟生生逼退三人。可她左腹的傷口崩開了,鮮血湧出來,迅速洇溼了墨色衣料。那顏色在幽綠的火光下變成暗沉的褐,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賦止咬緊了牙。

她拔劍,衝了回去。

兩人背靠背,在刀光劍影裡勉力支撐。黑衣人訓練有素,招式狠辣,沒有一招是多餘的。賦止手臂上捱了一刀,皮肉翻開來,血順著手腕流下來,沾溼了劍柄。

她聽見程雲裳的喘息,越來越重。感覺到身後那具身體的熱度,還有偶爾撞上來時的顫抖。

幾次險象環生。都是程雲裳側身擋在她前面,用肩膀、用後背、用那具已經流了太多血的身體,替她扛下致命的一擊。

賦止看見她眼中的焦急。

那焦急不是怕死,不是怕疼。是怕她死,怕她手裡的東西落入那些人手中。是一種近乎悲壯的、不計代價的守護。

像很久以前,也有人這樣看著她。

用同樣的眼神。

“你信我一次。”

程雲裳忽然貼近她耳邊。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帶著血腥氣,帶著急促的喘息。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每一個字都砸進她心裡。

“把魏恩的罪證給我。我一定……讓它直達天聽。”

賦止格開一記劈砍,喘息著看向她。

四目相對。

程雲裳眼底有水光。那水光在幽綠的火光裡晃動著,晃得人心顫。那裡面翻湧的東西太多——有決絕,有懇求,有孤注一擲的瘋狂。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彷彿跨越了漫長時光的眷戀。

賦止的心猛地縮緊了。

那一瞬間,她忽然想起一些很久遠的事。想起有人牽著她的手穿過長長的迴廊,想起有人在她耳邊輕輕哼過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想起那一年大雪紛飛,有人把她推進衣櫃裡,說“別出聲,不管聽到甚麼都別出來”。

那些記憶太模糊了,模糊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可那雙眼睛——

“為甚麼……”她聽見自己問。

程雲裳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她。那眼神彷彿在說:求你,信我。

刀劍破空聲尖銳刺耳。黑衣人的包圍圈越縮越小。賦止知道自己沒時間了,程雲裳也沒時間了。

她閉上眼。

再睜開時,她將懷中的鐵匣塞進那雙沾滿血的手裡。

“拿著。”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她看見自己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泛白。“但求你……千萬不要令我失望。”

頓了頓。

“千萬。”

程雲裳接過鐵匣。冰涼的鐵貼著溫熱的掌心,那上面還沾著賦止的血。她深深看了賦止一眼——眉眼,鼻樑,緊抿的唇,還有眼底那抹無論如何也不肯熄滅的光。

她要把這些記住。

“走!”

她猛地擲出三枚煙丸。白霧炸開,迅速吞沒整個石室。混亂中,賦止感覺有人推了她一把。那力道很輕,卻堅定,將她推向青銅門的方向。

煙霧裡傳來一個聲音。

“從生門走!別回頭!”

是程雲裳。聲音越來越遠。

賦止咬緊牙關,衝進黑暗。身後傳來兵刃交擊聲,慘呼聲,還有程雲裳的厲喝。她不敢回頭,只能向前狂奔。沿著來時的路,穿過幽長的甬道,衝出地宮,衝進月色悽迷的夜。

翻身上馬時,她回頭望了一眼。

義園寂靜,墓碑林立,像是甚麼也不曾發生。只有懷中的鐵匣沉甸甸地硌著胸口,只有肩頭沾染的血跡證明今夜不是一場夢。

那血正在變涼。

賦止握緊韁繩,最後看了一眼地宮入口——那幽深的、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張張開的嘴。

她策馬,奔向京城。

風在耳邊呼嘯。心卻一片冰涼。

嵇青……你究竟是誰?

白霧散盡。

程雲裳靠在石棺上,慢慢滑坐下來。鐵匣抱在懷裡,那上面沾著兩個人的血,已經有些發黏了。涼意從石壁滲進後背,她卻懶得挪動。

四顧都是屍身。血腥氣濃得化不開。

她扯下面紗,露出慘白的臉。左腹的血還在往外湧,肩上的傷口也崩開了。半邊身子已經木了,動一下都疼得眼前發黑。

可她卻在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只是嘴角輕輕揚起一點弧度。

“這次……”她對著虛空,輕聲說。

聲音低得像耳語,像是說給甚麼人聽,又像是說給自己。

“一定不能讓你恨我。”

有甚麼東西砸下來,砸在鐵匣上,暈開一小片暗紅的漬。分不清是淚還是血。

她低下頭,指尖撫過匣蓋。那上面還殘留著一點溫度——是那人遞過來時,掌心留下的。

還有那句話。

“千萬。”

沉甸甸的,壓在心口。

天快要亮了。石室盡頭那一點幽光,正在慢慢變淡。程雲裳閉上眼,靠在那裡,一動不動。

只有懷裡的鐵匣,貼著心口的地方,還有一點點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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