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那日在府中見過的。”
亭中燭火已燃盡大半,燭淚堆作一團,在青石板上凝成蜿蜒的痕跡,池隱望著那簇搖曳的火苗出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
景行為她斟茶,“崔尚書家的二公子,頗有才名,性子也可愛。”
池隱點點頭,捧著茶盞輕輕轉動:“在松雪齋遇見的,略說了幾句話。”
“他說了甚麼?”
“也沒甚麼。”池隱頓了頓,“就是……邀我為他鑑畫。”
燭火又跳了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景行沉默片刻,方道:“崔家……是個好歸宿。”
這話說得平淡,池隱卻聽出了弦外之音,她抬起眼,直直望著景行:“你覺得好?”
景行垂下眼簾,避開那道目光,望著茶盞中浮沉的葉片。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沉下去,又浮起來,最終還是沉到了盞底。
“門當戶對,”她說,一字一字,“才貌相當。自然……是好的。”
“那你呢?”池隱問,聲音微微發顫。
景行抬起眼。
“你覺得……”池隱的唇抿了抿,那兩個字在舌尖繞了幾繞,終於還是吐了出來,“我該應麼?”
亭中又靜了下來,比方才更靜,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能聽見遠處池魚躍出水面又落下的撲通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景行握著茶盞,指尖微微泛白。她該說甚麼?說“不該”?可她有甚麼資格說?說“該”?那兩個字她說不出口。
許久,許久。
“婚姻大事,”景行緩緩道,聲音沙啞,“當遵父母之命,也該……問問自己的心。”
池隱笑了。
那笑容太淡,淡得幾乎看不清,可燭光映在她眼中,卻分明有甚麼東西在閃——不是燭火,是別的甚麼,亮晶晶的,搖搖欲墜。
“我的心在何處,還未可知。”
景行望著她,她張了張口,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我知道你有苦衷。”池隱繼續道,聲音愈來愈輕,“知道你身上揹著許多事。我不問,也不求甚麼。只是……只是你能否告訴我,若沒有那些負累,若你只是個尋常女子,我們會不會更無間隙些?”
會。自然會的。
可這話她說不得。
“池隱。”景行第一次喚她的名字,聲音沙啞,“世間事,沒有如果。”
池隱眼中的光黯了下去。
像一盞燈被人慢慢捻小了燈芯,光一寸一寸退去,最後只剩下一點微弱的紅。
她低下頭,望著盞中浮沉的茶葉。
茶早就涼了。那些葉片舒展開來,沉在盞底,再沒有浮動過。
許久,她輕聲道:“我明白了。”
又是這三個字,與上月一模一樣。
景行心上像被刀剜過一般疼。她看著池隱低垂的側臉,看著她緊抿的唇,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羽——那上面似沾了水汽,不知是夜露,還是淚。
她忽然很想做一件事——一件逾矩的、不該做的、卻很想做的事。
“閉上眼。”她說。
池隱一怔,抬起眼。
“閉上眼。”景行重複道,聲音很輕,“我有樣東西給你。”
池隱遲疑片刻,還是閉上了眼。
月光灑在她臉上,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她的唇微微抿著,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
景行從懷中取出一物——是個錦囊,深青的緞子,上面用銀線繡著幾竿修竹。她輕輕拉過池隱的手,將錦囊放在她掌心。
“睜開吧。”
池隱睜開眼,看著掌心的錦囊:“這是……”
“開啟看看。”
池隱解開錦囊的繫帶,從中倒出一物——是枚無事牌。羊脂白玉,溫潤細膩,雕作竹節形狀,簡素得很,卻極精緻。對著月光看去,玉質通透,裡頭彷彿有云絮緩緩流動。
“這……”池隱欲推辭。
“收著。”景行握住她的手,將玉佩合在她掌心,“不是甚麼貴重物件,只是……我母親留下的。”
池隱的手微微一顫,她看著掌心的玉佩,又看看景行:“公子母親留下的……那我更不能收了。”
“正因是母親留下的,才想給你。”景行望著她,眼中情緒翻湧,“她若見了你,定會喜歡。”
池隱覺得掌心那塊玉燙得厲害,一直燙到心裡去。
“我……”她不知該說甚麼。
“不必說甚麼。”景行鬆開手,“收著便是。”
這話說得像交代後事。池隱心下一緊:“你要去何處?”
“哪兒也不去。”景行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強,“只是……世事難料,備著總好些。”
池隱握緊了玉佩,玉質溫潤,還帶著景行的體溫。她想問許多許多話,可最終,她只問了一句:“下月望日……你還會來麼?”
景行望著她,望了很久很久。月光在她眼中流轉,像有千言萬語要說,最終卻只說了一個字:
“來。”
池隱笑了。這回是真真切切的笑,眉眼彎起,如新月出雲。
“那說定了。”她說,“下月望日,我在這兒等你。”
“好。”
夜已深。亦禾又在岸邊揮燈示意,這回是真的不能再耽擱了。
池隱起身,將無事牌小心收進錦囊,仔細系在腰間。走出兩步,又回首:“你……也請保重。”
“你也是。”
目送池隱的身影沒入夜色,景行才緩緩坐下,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茶是苦的,一直苦到心底。
她從懷中取出另一枚玉佩——與給池隱的那枚一模一樣,也是竹節形狀,也是羊脂白玉。這是母親當年留給她的一對,說將來若遇相知相惜的人,可成管鮑之交,便贈出去。
她將那枚玉佩緊緊攥在掌心,玉質的涼意透過肌膚直抵心頭。
池隱,池隱。
她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一遍又一遍。
若有一日,你知我是誰,可會怨我欺瞞?
若有一日,我能卸下所有枷鎖,可還有資格立於你面前?
她不知。
她只知,下月望日,她還會來。
哪怕只是遠遠望一眼,哪怕只是說幾句話。
她還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