賦止就那樣望著嵇青,眼神裡沒有探究,沒有憐憫,只有安靜的等待和全然的理解,彷彿早已看穿她的甲殼,卻依然選擇停留在她的世界之外,輕輕叩問。夜風掠過,拂動賦止斗篷邊緣的銀狐軟毛,也拂動她頰邊一絲碎髮,但她凝望的姿態未變,像一盞溫潤的燈,恆定地亮在這一小片夜色裡。
遠處傳來賦上的呼喚。賦止鬆開手,後退半步,朝她福身一禮:“及笄宴那日,我等你來。”
她轉身要走,卻又停住,回頭輕聲道:“對了,這蝶……你若不喜歡,洗掉便是。”
說完,她轉身步入闌珊的燈火深處。銀狐斗篷的下襬隨著她的步履盈盈拂動,在光影交錯間曳開一痕朦朧而溫軟的暖色,彷彿將方才話語間的溫度也輕輕拖曳在了漸濃的夜色裡,而後人影漸遠,終與燈火暮色無聲地融在了一處。
嵇青立在原地,許久未動。掌心墨蝶被風吹得微涼,她小心翼翼用帕子包好,像護著一簇易滅的火焰。
正待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那咳嗽聲很輕,輕得像石子投入深潭前拂過的風,卻讓嵇青渾身一凜,脊背驟然繃緊。
她沒有立刻轉身。
掌心攥著的那方素帕,帕角還沾著賦止方才遞梅子糖時殘留的溫度。她將帕子收入袖中,動作極緩,像是在拖延甚麼,又像是在給自己一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她緩緩轉身。
幾步之外,立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尋常的黑色直裰,混在燈市的人群裡毫不起眼,可他往那裡一站,周圍的喧囂便自動退開了三尺——不是人退,是氣場所至,旁人下意識繞道。他年紀約莫二十三四,面容清俊,眉眼溫潤,唇邊甚至噙著一絲淡笑,看起來像個赴京趕考的秀才。
可嵇青知道那雙手。那雙手去年臘月,當著她面,將一名叛逃的番子活活掐死,整個過程沒有皺一下眉。
“大哥。”嵇青垂首,聲音低而平。
沈渡。
魏恩收養的義子中最年長的一個,也是手段最深沉的一個。他從不親自殺人,他只負責傳話——可他的每一句話,都是從魏恩嘴裡原樣吐出,從無偏差,也從不帶一絲人情。
“燈市可熱鬧?”沈渡踱步過來,步態悠閒,目光在周遭的花燈上掠過,像真的在賞燈。
“尚可。”
“遇見故人了?”
嵇青抿唇。她知道瞞不過,也沒打算瞞。沈渡既然現身,該知道的早就知道了。
“是。賦家小姐贈了梅子糖,閒聊幾句。”
沈渡輕輕笑了。
那笑聲很輕,混在四周的喧譁裡幾乎聽不見,可落在嵇青耳中,卻像冰凌劃過面板。
“梅子糖……”他咀嚼著這三個字,像是在品味甚麼,“倒是有心。”
他走到嵇青面前,抬手替她攏了攏斗篷的繫帶。動作輕柔,指節卻在她頸側停留了一瞬——不是威脅,只是提醒。像貓用爪子按住老鼠的尾巴,不急著咬,先讓你知道跑不掉。
“二妹,”他聲音溫和,像兄長與妹妹閒話家常,“義父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
“那你可知,他最不喜甚麼?”
嵇青沉默。
沈渡也不催,只是收回手,負在身後,望向遠處燈火輝煌的琉璃廠。人群依舊熙攘,笑聲、叫賣聲、孩童的歡呼聲混成一片,可這片熱鬧似乎與他們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他最不喜的,是你瞞他。”沈渡淡淡道,“賦止邀你赴池府及笄宴,為何不提?”
嵇青攥緊袖中的帕子。墨蝶的輪廓硌著掌心,微微發疼。
原來方才,沈渡一直都在暗處看著。那道隱在人群中的目光,她竟毫無察覺。
“……我本不打算去。”
“不,你要去。”沈渡從袖中取出一份請柬,遞過來。大紅灑金紙,墨字端正,與賦止給她的那份一模一樣——只除了名字。
恭請薛婉清小姐光臨池府及笄之禮。
嵇青接過請柬,指腹摩挲著“薛婉清”三個字,墨跡未乾,是剛寫就的。
“蘇州薛家遠親,父母雙亡,寄居薛家。”沈渡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唸賬本,“薛家與池家有舊,你幼時曾在蘇州住過幾年,口音對得上。身份文書、行頭,三日後送到你住處。”
嵇青垂眸看著那個陌生的名字。
薛婉清。又是一個假名,又是一張皮。
“義父的意思是——”
“義父的意思是,”沈渡接過她的話,語氣依舊溫和,目光卻沉了下來,“池家這些年,明裡詩禮傳家,暗裡與江南一些‘不清不楚’的人有來往。賦啟將女兒送去參加及笄宴,恐怕不止敘舊這麼簡單。”
他頓了頓,往前一步,離嵇青只有一臂之遙。燈市的光影落在他臉上,半明半暗,將他清俊的面容切割成兩半。
“三件事。”他豎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放下,“一,池家與江南哪些人有牽連。二,賦止此番赴宴,究竟要見甚麼人。三……”他放下最後一根手指,唇邊的笑意深了一分,“若發現他們有不軌之舉,隨時報我。必要時,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四個字從他唇間吐出,輕飄飄的,卻重如千鈞。
嵇青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必要時,可殺人滅口。
必要時,她得親手染血。
她抬起頭,看向沈渡的眼睛——那雙眼睛溫潤如玉,卻深不見底,像一口枯井,裡面甚麼也沒有。
“大哥,”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礫,“若我真動了手,日後如何脫身?”
沈渡看了她一會兒。
燈市的光影在他臉上流轉,他忽然笑了,笑容裡竟有一絲極淡的憐憫——轉瞬即逝,快得像從未出現過。
“二妹,”他抬手,指腹輕輕拂過她帷帽的薄紗,隔著那層紗,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遙遠,“你我這樣的人,從踏進魏府那天起,就已經沒有‘日後’了。”
他收回手,後退一步,重新隱入身後的人潮。
“只有當下。和當下要做的事。”
話音落時,他黑色直裰的身影已消失在燈火闌珊處。周圍的人群依舊喧囂,賣糖人的老頭扯著嗓子吆喝,幾個孩童舉著兔子燈跑過,笑聲清脆如鈴。
嵇青站在原地,攥著那份請柬,許久未動。
掌心那方素帕早已涼透。
長街依舊喧鬧,笙簫聲、笑語聲、叫賣聲混成一片,可嵇青立在河邊,卻覺得四周寂靜如墳。
她緩緩攤開右手。墨蝶已被汗水暈開些許,翅緣模糊,卻仍倔強地保持著形狀。她想起賦止說“蝴蝶是花的魂魄”,說“破繭重生”,說“至少在這一刻,你是自由的”。
可她的自由,要用多少謊言來換?
遠處,賦止與賦上正站在一盞巨大的走馬燈下猜謎。燈火煌煌,映著她月白的身影,像一株開在暗夜裡的玉蘭。
嵇青看了片刻,轉身沒入人群。
掌心墨蝶貼著皮肉,微溫,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在寂靜的夜裡,一下一下,跳動。
三更梆子響時,她回到東廠後巷的住處。推開木門,屋裡一片漆黑。她沒點燈,只坐在床沿,就著窗紙透進的微光,展開那份請柬。
“薛婉清”三個字,在黑暗裡泛著詭異的紅光。
她將請柬放在桌上,又取出賦止給的那份。兩份請柬並排而放,一樣的灑金紅紙,一樣的端正墨字,卻指向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份是賦止給的,邀的是“嵇青”。
一份是魏恩給的,派的是“薛婉清”。
她該是誰?
窗外的風嗚咽著穿過巷子,像無數冤魂在哭。嵇青閉上眼,掌心墨蝶的輪廓在黑暗中愈發清晰——那舒展的翅膀,那纖纖的觸鬚,那即將振翅而飛的姿態。
她忽然想起母親曾說的話。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母親還活著的時候,在一個同樣寒冷的冬夜,摟著她說:“青兒,人這一生,總要選一條路走。選對了,是造化;選錯了,是命數。可最苦的不是選錯,而是明知該選哪條,卻不得不走另一條。”
燭火在黑暗中燃起。嵇青將一份請柬湊到火前,看著火舌舔舐紙緣,一點點吞沒墨字。紅色的紙化為灰燼,黑色的字化為青煙,最後只剩一點殘灰,落在桌上,像褪了色的蝶翼。
她從懷中取出那錦囊梅子糖,拈起最後一顆放入口中。甜意化開,梅香滿頰。
然後她起身,從床底暗格取出一套夜行衣,一把淬毒的匕首,三枚淬毒的銀針——這是薛婉清不會有的東西,這是嵇青的盔甲。
更鼓聲從遠處傳來,四更了。
天快亮了。
而她的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