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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六章 問諗

2026-04-21 作者:高子川

嵇青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隔著紗幔,她的聲音有些發悶:“賦小姐安好。”

“嵇青。”賦止唸了一遍她的名字,細細品味著這兩個字,隨即眉眼舒展,“‘青’字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都是好寓意。姑娘的父母,定是寄予厚望。”

她說話時呵出白氣,氤氳在冷空氣裡,模糊了眉眼。嵇青忽然注意到,她氅衣的領口有些歪斜,許是方才在亭中激動起身時弄亂的。領口內露出中衣的一角,是素白色的棉布,洗得發舊,邊緣起了毛邊。

這個小小的不整,竟讓她顯出一種少年人特有的率真,與那身沉穩的打扮形成微妙的反差。

“賦小姐方才與禪師論史,小女子無意中聽到幾句。”嵇青輕聲說,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小姐心憂天下,令人敬佩。”

賦止卻搖頭,笑容裡多了幾分自嘲。

“空談而已。家父常說我‘閨閣論政,紙上談兵’,不知世事艱難。真正做事,難如登天。”她頓了頓,眉眼間掠過一絲陰翳,像晴空飄過一片雲,但很快又笑起來,那笑容明亮,將陰翳驅散,“不說這些掃興的。嵇姑娘今日是來賞梅?”

“來進香,順路走走。”

“那正好。”賦止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這片梅林深處有株‘綠萼’,是前朝遺種,據說已有三百歲樹齡。花開時瓣底泛著淡淡青碧,像翡翠沁了雪,最是清奇少見。姑娘可願一同去看看?”

她邀請得自然坦蕩,目光澄澈,沒有半分狎暱或試探,彷彿真的只是遇見一個談得來的友人,想分享一片好景。

嵇青猶豫了。

理智告訴她應該拒絕,應該立刻離開,回到番子們視線之內,回到那個被監視的安全距離。可心底某個角落,有種久違的渴望在蠢蠢欲動——像是困在籠中太久的鳥,看見天空的一角,哪怕明知飛不出去,也想撲騰一下翅膀。

她隔著紗幔,看向賦止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很乾淨,像深秋的湖水,倒映著梅林的雪色和天光。裡面沒有算計,沒有探究,只有單純的、見到故人般的歡喜。

“……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賦止眼睛更亮了,嘴角揚起,露出一個毫不掩飾的、燦爛的笑容。她轉身帶路,步子輕快,氅衣下襬隨著步伐翻飛。

兩人並肩往梅林深處去。

腳下積雪咯吱作響,在寂靜的梅林裡格外清晰。空氣裡浮動著清冷的梅香,混著雪後的清新,吸進肺裡涼絲絲的,卻讓人神智清明。

“嵇姑娘也讀史?”賦止問,側頭看她,目光落在帷帽垂下的輕紗上,彷彿想透過那層薄紗,看清她的表情。

“胡亂翻過幾本。”嵇青斟酌著詞句,“家中有幾箱舊書,是……家母留下的。無事時便看看,打發時間。”

“喜歡哪一朝?”

“宋。”嵇青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太過乾脆,又補充道,“愛它的詞,也嘆它的弱。總覺得……可惜了。”

賦止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

“巧了,我也最愛宋。”她腳步慢下來,聲音裡多了幾分感慨,“雖積弱,但文采風流,氣節不墮。嶽武穆‘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文丞相‘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每每讀來,胸中熱血沸騰。”

她說著,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正對著嵇青。

這個動作太突然,兩人距離驟然拉近。嵇青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細小雪粒,能看見她瞳孔裡映出的、戴著帷帽的自己。也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混著梅花的冷香,有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姑娘覺得,”賦止看著她,目光專注,“氣節與性命,孰輕孰重?”

這問題太鋒利,像一把刀,直直刺向心底最深處。

嵇青帷帽下的手指微微蜷縮。她想起母親蘇紈——那個她至今不知為何慘死的女子。母親是否為了某種氣節,守住了某個秘密,才招來殺身之禍?若她當年稍作妥協,是否就不會死?自己是否就不會淪為閹黨養女,過著這種如履薄冰的日子?

可若母親真的妥協了,她還是自己敬愛的母親嗎?

這些念頭在腦中飛快閃過,像閃電劃過夜空,照亮一些她不敢深想的角落。

“小女子愚見,”她慢慢說,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氣節在心,不在形跡。若以有用之身,行有益之事,未必不如慨然赴死。有時候……活著比死更難。”

賦止若有所思,眉頭微蹙,像是在咀嚼她的話。

“姑娘是說……活著更難?”

“活著,且不忘本心,更難。”嵇青輕聲說,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悲涼,“死了,一了百了。活著,要面對無數抉擇,要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是誰、為何而活。這世間誘惑太多,陷阱太多,走著走著,就容易忘了來路。”

她說這話時,想起魏恩府邸那些錦衣玉食的日子,想起那些看似慈愛實則冰冷的“教誨”,想起自己如何在厭惡與依賴、仇恨與感激之間掙扎。

有時候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嵇青,還是魏恩精心雕琢的一件作品。

賦止沉默了很久。

雪又下起來了,細密的雪粒落在她肩頭,積了薄薄一層。她一動不動,只是看著嵇青,目光深沉,彷彿透過那層薄紗,看見了底下更復雜的東西。

“受教了。”她終於開口,聲音鄭重,朝嵇青拱手一揖,“姑娘此言,如醍醐灌頂。”

這一禮太重,嵇青慌忙側身避開:“小姐折煞我了。”

“不。”賦止直起身,認真地看著她,“我是真心覺得姑娘見識不凡。這世道,能說出這番話的女子,不多。”

她說著,轉身繼續往前走,步子卻慢了許多,像是在思考甚麼。

說話間,已到那株“綠萼”前。

果真如賦止所說,老梅虯枝盤曲,樹幹要三人合抱,樹皮皸裂如龍鱗,滄桑古拙。花開得疏落,不是滿樹繁花的熱鬧,而是東一朵西一朵,零零星星地點綴在枝頭。但每一朵都格外飽滿,花瓣厚實,底色是瑩潤的白,瓣底卻透著一抹極淡的青碧色,像沉澱了千年的玉髓,溫潤內斂。

日光透過稀疏的枝椏照下來,那抹青碧便流轉起來,恍若有生命,在雪光裡微微顫動。

“真美。”嵇青輕聲嘆道,不自覺地往前走了兩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賦止沒接話。

嵇青側過頭,發現她正看著自己——不,是看著她的帷帽。目光專注,帶著探究,也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溫柔,彷彿想透過那層薄紗,看清她的面容,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那目光太直接,嵇青心頭一慌,下意識後退半步。

賦止立刻收回目光,臉上掠過一絲懊惱,像是意識到自己的失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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