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宜垂眸，拿起小勺，舀了一勺湯送進口中。
浦一入口，一股溫澀的味道瞬間滑落肺腑。
苦澀中帶著辛辣，還有一些桃仁的微麻。
周氏許是怕她嫌苦不肯喝，不但讓廚娘放了豬腰，還放了不少瘦肉，中和了一部分藥味，口感沒有純中藥那麼衝，但也好不到哪去。
她自小在莊子上長大，被廖嬤嬤母女剋扣吃穿用度，導致長期吃不好穿不暖，身體虧空太多。所以生病是常有的事，吃藥也早就吃慣了。
但她並沒有露出習以為常的神態，而是緊蹙著眉，不情不願地將面前的豬腰湯端起來，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然後迫不及待吃了好幾粒蜜餞壓藥味。
周氏掃了一眼湯盅，見沈令宜並沒有喝完，盅底還剩了一點湯。本想讓她全部喝完，可可嘴唇動了動，又咽了回去。
這盅湯分量不少，她喝了這麼多，足夠了。
周氏壓住心底的情緒，重新揚起慈愛的笑臉，特意給沈令宜夾了幾種她愛吃的菜，放到她碗裡。
“你身子骨太弱了，多吃點，好好補補。”
“多謝母親。”沈令宜露出感動的神情，道了謝，夾起一粒四喜丸子放進嘴裡。
見她們母女相處和諧，誠意伯很是滿意，端起酒盅看向老夫人，“娘，兒子能有今日，皆是您多年養育之恩。
這一年來，勞您老人家看顧，我們伯府還算諸事順遂。
值此除夕，兒恭祝您新春吉祥，身體康健，歲歲無憂，福壽綿長！”
老夫人雖然對周氏有諸多不滿，但見她還算知道輕重，沒再堅持非要沈思澄取代沈令宜進宮，還給她燉了活血化瘀湯，倒也沒有故意壓著她的功勞。
“我知道你有孝心，不過我早已不管事，府裡的中饋都是你媳婦在操持，這都是她的功勞。”
老夫人也端起了面前的酒盅，“你如今已經是府裡的頂樑柱，娘甚是欣慰。藉此新春佳節，娘也祝您新的一年，仕途順遂，步步高昇。”
見老夫人心情不錯，極其人也紛紛端起酒杯，向她敬酒。
就連幾個最小的孫輩，也不甘落後，爭著搶著給老夫人祝賀。
只不過他們年紀還小，不允許喝酒，只能用茶水代替。
老夫人年紀大了，最喜歡看到這種天倫之樂的場面。聽著他們稚聲稚氣的祝詞，臉上的笑容越發慈愛。
這一頓除夕團圓宴，熱鬧又喜慶，人人開心。
然而到了年初一早上，周氏早早換好了禮服去給老夫人請安，準備帶沈令宜進宮朝賀，卻遲遲沒等到她過來。
老夫人原本準備讓竇嬤嬤去宜昭院看看，周氏卻搶先一步吩咐身邊的丫鬟，“巧雲，你速去看看大姑娘梳妝打扮好了沒有，若是還沒，你給搭一把手，免得大姑娘誤了進宮的時辰。”
“是，奴婢這就去。”巧雲馬上福禮，很快退了下去。
不到半盞茶就回來了。
老夫人有皺眉，“怎麼就你一個，大姑娘呢？”
巧雲垂眸福禮，遮住眼裡一閃而過的心虛，“回老夫人，姜嬤嬤說大姑娘昨夜腰痛了一晚，剛剛才睡下。她今日沒法進宮給太后娘娘拜年，讓夫人代為給太后娘娘告罪，等她身子好轉了，再親自去給太后賠罪。”
“昨天不是看了大夫，吃了藥還貼了膏藥？怎麼沒有好轉，還痛了一晚？”周氏目光擔憂，又吩咐董嬤嬤，“我聽說東街回春堂的古大夫，最擅長治療跌打損傷，你親自去把他請過來給大姑娘診治。”
等董嬤嬤應下後，周氏看了一眼角落的沙漏，轉向老夫人，“娘，朝賀是大事，不可誤了時辰，兒媳得先進宮去給太后拜年。宜丫頭那邊，您也別擔心，我讓衍哥兒媳婦去照顧她，不會有事的。”
鍾氏心裡雖然不情願，可婆婆都發了話，她也沒法拒絕。只能擠出笑容道，“祖母放心，孫媳這就去宜昭院候著，等古大夫到了，立刻讓她給阿宜看診。”
老夫人雖然擔憂沈令宜，但周氏安排妥帖，鍾氏也答應了去宜昭院照顧。她也不好再說甚麼，只擺手朝周氏到道，“行了，你先進宮吧。”
“是，等兒媳拜了年，馬上回來。”
周氏努力壓著唇角，出了壽安堂，馬上收起臉上的擔憂。壓著聲音低聲問迎上來的丫鬟巧葒，“二姑娘呢，可準備好了？”
巧葒屈膝，小聲道，“夫人放心，二姑娘已經打扮好了，就在馬車上等您。”
周氏聞言，臉上終於露出了舒心的笑容，腳步匆匆往府門外走。
上了馬車，果然看到打扮精緻的沈思澄笑盈盈坐在裡頭，周氏馬上吩咐車伕，“趕緊走。”
車伕點點頭，揚起馬鞭抽了一下。
馬車很快疾馳而去。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從角門內緩緩走出來，靜靜地看著馬車離開的方向。
秋桐掃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轉身朝後面招了招手。
一架烏木鎏金安車緩緩使了過來，車伕勒停馬後，動作敏捷從上面跳下來，將馬凳擺好之後，才態度恭敬朝沈令宜彎腰行禮。
“沈姑娘，請上車。”
沈令宜收回目光，朝對方頷首，“有勞了。”
車伕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客氣，愣了一瞬才慌忙擺手，“您客氣了，這都是屬下應該做的。”
沈令宜點點頭，扶著秋桐的手上了馬車。
等她們主僕坐好，車伕才收起馬凳坐回馭座，輕揚馬鞭。
兩匹訓練有素的高頭大馬立即揚蹄，朝前奔去。
秋桐掃了一眼車廂，朝沈令宜抿唇一笑，“姑娘，這馬車真不錯。”
沈令宜也跟著環視了一圈，發現這架馬車確實比伯府的馬車好了不知多少。
車廂內的佈置雖然不見繁瑣，細節處卻透著低調的奢華。不僅軟榻上鋪著流雲暗紋錦被，就連車壁也襯著石青軟緞，腳下還鋪了一張絨毯。
角落還有一隻小巧精緻的黃銅腳爐，車廂內溫暖如春，卻沒有一絲煙味。
車內還有一張紫檀矮几，上置茶壺茶盞，還有四碟精緻的點心。這些東西都是固定好的，哪怕馬車發生碰撞，這些東西也不會倒下摔壞。
今日起得早，再加上身上還有傷，沈令宜上了車後就半倚在榻上閉目養身。
也不知過了多久，馬車驟然停下，沈令宜身子晃了晃。剛睜開眼，就聽到外頭一聲嬌喝，“這馬車我要了，車上的人趕緊給我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