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雖然拋下面子下跪，可姿態並不狼狽。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錦緞裙，不顯臃腫，反而因為裁剪得極為貼身，襯得身姿纖細窈窕。
屈膝跪地時，肩膀故意微微顫了顫，一截白的發光的雪頸在素色毛領外若隱若現。
又特意用眉目含情的雙眼泫然欲泣地看著誠意伯。
沈奉嶽這幾日忙著差事，都宿在書房，也沒去妾氏那裡睡，哪裡禁得住周氏這副楚楚可憐的姿態。
心裡的火氣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沈奉嶽是老夫人寄予厚望的長子，又是為官多年，當著眾人的面，老夫人不好下了他的面子。
只能眉眼低垂，當作甚麼都沒看到。
沈令宜也像是瞎了眼，沒看到倆人的眉眼官司。
卻睜著天真的雙眼，狀似無意道，“母親，如果是誤會，吳嬤嬤為何寧願死都不敢承認？”
“還有，是甚麼樣的誤會，能讓舅舅在祖母的安神香裡下毒？”
到底是多年夫妻，只是一個眼神，周氏就看出來誠意伯被她勾動了心思。
正暗中得意，沈令宜這番話，像是一盆水兜頭澆下來。
周氏的媚眼當場僵住，差點沒氣吐血！
沈星瑜雙眼亮晶晶地看著沈令宜，若不是場合不對，她幾乎要忍不住給大姐姐豎起大拇指！
再高喊一聲，大姐姐，請收下我的膝蓋！
誠意伯聽到閨女的話，回神後有一瞬間尷尬，不過他到底不傻，知道周氏這是在故意勾引他。
他自覺在小輩面前丟了面子，不再看周氏，轉頭厲聲吩咐默默垂頭站在一旁的管家，“去周家請舅老爺過來，我倒要看看他因何要對老夫人下毒。”
周氏臉色煞白，“伯爺......”
“甚麼也別說了，等你兄長過來，我自會問清楚。”誠意伯冷聲丟下這麼一句話，不再理會周氏。
先是讓大夫給老夫人開了方，吩咐小廝給了診金，跟著大夫回去抓藥。又攙扶著老夫人，將她送回了內室。
再出來時，誠意伯看向長女，“你留在這裡，好好服侍你祖母，等她身體好轉再回宜昭院。”
沈令宜抬眸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威嚴，很快明白過來：父親這是不想讓她見舅舅，特意將她留在壽安堂。
父親一旦做了決定，就不容許別人挑釁他的威嚴，沈令宜知道自己不論說甚麼，他都不會改變主意。
她沒有浪費口水，選擇了聽話，朝他屈膝一禮，“爹放心，我會照顧好祖母。”
沈奉嶽對她的乖順很滿意，頷首後，轉身甩袖去了書房，臨走前吩咐小廝將吳嬤嬤一併拖走，杖責五十大板，再發賣出府。
吳嬤嬤嚇得六神無主，想求周氏救命，可想到剛才若是不是自己說錯話，也不會將舅老爺給攀咬出來。
她沒敢開口，只能用眼神求周氏。
可週氏惱她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恨不得親手殺了她，怎麼可能還給她求情。
吳嬤嬤被拖走，老夫人和誠意伯都離開了，周氏再忍不住，朝沈令宜疾言厲色，“阿宜，你過分了！那可是你親舅舅，怎麼如此惡毒，非要害死他才罷休嗎？”
沈令宜似乎驚訝極了，瞪大雙眼看著她，“母親，我做了甚麼，你要罵我惡毒？明明舅舅才是最惡毒的那個，是他給祖母下毒，我可甚麼也沒做！”
周氏眼裡閃過一抹凌厲，餘光看到庶女和二房三房的幾個姑娘還沒走，只能生生吞下湧到嘴邊的怒罵。
“你舅舅向來疼你，以後沒有證據的事，不要隨口瞎說，免得毀了你舅舅的名譽。而且他是生意人，最講究和氣生財，怎麼可能會做出自毀錢財的事。他不可能會下毒，往後你也別張口閉口就說他給老夫人下藥。”
周氏不知誠意伯會如何對待她兄長，沒心思再待下去，訓斥了沈令宜幾句就匆匆離開了。
沈令宜留在老夫人的院子，讓小丫鬟留意外書房的動靜。
周聚安是一個時辰後來的伯府。
據說來的很匆忙，是從京都郊外趕回來的，卻帶了一大車禮物上門。他神色沒有半點恐慌，甚至是笑眯眯的，逢人三分笑，連守門的小廝都得到了他熱情的問候。
趙管家親自帶他去外書房見誠意伯，還親自守在門口，誰也不讓進，連周氏也攔在了外頭。
誰也不知道誠意伯和周聚安是怎麼談的。
丫鬟進不了書房，並不知道里頭的動靜，只知道舅老爺剛進書房時，傳出了瓷器落地的響聲。
大約是誠意伯朝周聚安發火，砸了茶盞。
然而這動靜只響了一下就沒了。
甚至沒過多久，還有小廝從書房出來，將周氏迎了進去。
兩刻鐘後，周聚安和周氏兄妹倆一起從書房離開時，據說周氏臉上的擔憂已經沒了，笑容滿面不說，就連周聚安的神色裡也透著一股得意。
沈令宜正在偏廂喝茶，秋桐見她眉眼低垂，暗自嘆了一口氣。抓了一把賞錢把小丫鬟打發走了，這才皺眉道，“姑娘，舅老爺下毒的事，伯爺就這麼算了？”
沈令宜淡聲道，“大約是吧。”
秋桐覺得不可思議，甚至覺得有些生氣，但見沈令宜情緒不高，只能乾巴巴安慰，“姑娘，您彆氣。舅老爺到底是夫人的兄長，伯爺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總不能將他送官。”
沈令宜氣倒不氣，其實在父親特意將她留在壽安堂時，她大約就猜到了會是這個結果。
可要說不失望，那也是假的。
讓沈令宜沒想到的是，周聚安離開後，父親竟讓丫鬟叫她去書房。
誠意伯端坐在書案後，見女兒行了禮，將桌面上一個黑色匣子推到她面前，“......你大舅舅送了一車年禮，這支髮簪最好看，是你娘特意分給你的。還有幾匹錦緞，你娘也說留給你裁衣裙。
年後春宴多，你祖母已經給你定了馮家的親事，但你妹妹的婚事還沒有著落。你把公主給的那匹織金錦緞分給她，讓她也裁一套新衣裙。
年後你娘會帶你們一起去參加宴會，順便幫你妹妹相看。”
沈令宜垂眸看著匣子裡的金頭面，唇角微勾，這麼一隻破簪子就想換走她進貢的錦緞？
周氏還真是好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