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察覺到林婉打量的視線,朝她彎起眉眼,臉上的笑如溶溶月色,“別怪小寶。是我們沒打聲招呼,就擅自把小寶叫出來玩。”
林婉看見雲昭朝她笑,眨了下眼,神情愈加恍惚,根本無心聽他在說甚麼。
這個人長得真好看啊。
那張臉在火摺子舐動的火苗下,柔和又俊美,是僅僅看一眼,就會被奪走心神。
凌夜雖然看不見,但能感受林婉凝住的視線,深入骨髓的佔有慾讓他微微顫動了下眼睫。
師兄又對別人笑。
一個無關緊要的女人。
不許看。
師兄,是他的。
凌夜難以剋制他內心的焦躁感,不敢移動腳步阻擋林婉看向師兄,也不敢言語。
只有被凌夜抱在懷裡的天琅,敏銳地察覺到爹爹拼命壓抑的情緒,他無法理解,甚至有點氣憤。
為甚麼爹爹會如此在意被他喚做師兄的人?
為甚麼會為他難過?
天琅撇了下嘴,冷冰冰的眼眸裡劃過幾分屬於孩童的迷惘。
林婉恍惚中錯開視線,就這樣對上了天琅的重瞳,再看清凌夜的模樣。
搖曳的火光落在他的臉上,顏如無瑕美玉,未被遮住的那隻眼眸,是璀璨似星河的冰藍色。
他是……
他,怎麼會在這裡?
林婉的瞳孔驟然收縮,塵封的舊時記憶被喚醒,讓她本就混亂的腦子更亂成麻。
——她見過他,在很久之前。
幼時的她貪玩又膽大,仗著個子小,貓在出谷的地方,偷偷跟著村裡的狩獵隊離開。
谷外的世界,比她想象中要黑得多,全靠她手裡的那顆發光礦石照清周圍。
她對村外的世界充滿好奇,初生之犢不知危險的無畏,開始沒有目的地在附近晃悠。
那天,罕見地下起了雪,鵝毛般的大雪突然從空中墜落,落在她的鼻尖、眼睛、臉頰,還有單薄的外衣上。
她第一次見到雪,呆呆地仰望著天空,以為那是被碾碎的月光碎片,或是月亮流下的眼淚。
冰冰涼涼,亮晶晶的,像是蒲公英的種子。
她張大嘴,等著雪花飄落到嘴裡,嚐了幾口月亮流下的眼淚,沒有味道,不好吃。
雪越下越大,紛紛揚揚,手中的礦石發出的光已經不能讓她看清腳下的路。
幼時的她在風雪裡迷失方向,找不到回村的山谷,不明白為甚麼月亮哭個不停,害得她冷得也想哭。
身體變得越來越冷,她感到好睏,不知何時就走到了霧山腳下。
模糊的視線裡,她看見霧狀的人影在河邊朝她招手,身形看起來像比她大幾歲的孩子,便欣喜奔跑而去。
就這樣,她被白霧形成的小霧人抱住,再被霧氣形成的繩索纏住了雙手。
小霧人蹲在她面前,朝她咧嘴笑,看起來天真又詭異,她又冷又怕,瑟瑟發抖,以為自己陷入了奇怪的噩夢,才會見到奇怪的怪物。
小霧人拽著她往山上走,像要帶她回山上的家,她害怕極了,大聲地呼喊著,喊著父親母親,喊著救命。
雪還在下,地面積起厚厚一層,年幼的她漸漸失去叫喊的力氣,也睜不開眼,放棄地摔倒在地上。
都怪月亮愛哭,她才會迷路。
小霧人見她摔倒,有些生氣,用白霧形成的手戳她的眼睛,捏她的耳朵,彷彿在嚇她。
白霧從小霧人指尖飄出,鑽進了她的眼睛、耳朵,像是尖銳的細針,讓她疼得顫抖,痛苦之餘,身體卻變得輕飄飄的。
她嗚咽地趴在地上翻滾,眸中盈淚,求霧人不要欺負她,也在那時她看見了他——
金髮的青年從風雪裡步步朝她走來,身姿頎長,眉目冷冽綺麗,彷彿陡然降臨的神明。
母親常說,至上的神君總有一天會降臨此地,讓她們離開秘境,回到本該生活的世界。
她痴痴地仰起臉,以為見到了神。
金髮的神明沒有走到她身前,靜靜地站在了不遠處,垂眸看她,那對眸子像是被月光冰封的藍,凜然而死寂,了無情緒。
風雪停歇,本在將她同化的小霧人無聲無息地化為真正的煙霧,消失在此處。
四周寂靜無聲,她想說“謝謝你救了我,神君大人”,卻無法發出一絲聲音。
飄落的雪花懸停在空中,眼前突然變得一片黑,等她再次睜眼,已回到山谷之中。
她背靠在村口的樹下,像是做了一場虛假的夢,只有掌心摔倒時留下的蹭傷,無聲地告訴她一切並非夢。
金髮的神明拯救她於風雪,有一對好看得讓她感到悲傷的冰藍色眼眸。
……
林婉以為自己遺忘了那段記憶,直到再次看到凌夜的臉。
金髮藍眸,冷冽俊美,除了被麻布遮住的一隻眼眸,面色過於蒼白,與她幼時的救命恩人幾乎一樣,
她不能認錯。
可為甚麼小寶說他們是外來的客人,還說他們是他的朋友?
林婉在混亂中落下淚,表情痴傻地看著凌夜的臉。
“娘?你在發甚麼呆呢?”
在淵伸手,在林婉眼前晃了晃。
“啊,你們……你們好。”
林婉回過神,似夢非夢,緊張地道:“我是小寶的娘林婉,你們願意跟小寶玩,我高興……你們餓了嗎?……要不要去我們家,我給你們準備吃的。”
她不知該說甚麼好,第一次有人願意和小寶當朋友,其中還有救過她的神君。
不是夢中仙,是從外面來的人。
林婉高興得想哭,話說得前言不搭後語,緊張地抓緊在淵的手臂。
蕭融融一聽到吃,眼睛都亮了,大大咧咧地笑道:“好啊好啊!我現在就好餓。”
她不想回去再吃火烤小土豆。
在淵道:“那快走吧。”
村裡比想象中要安靜,林婉的喊叫聲並沒有驚動太多人。
村民們如往常般熟睡,不曾邁出家門一步。他們習慣了聖子的存在,預設只要不被挖掉心臟,或者砍掉腦袋,總是能被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