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敵書信被呈上御前的第三天,大理寺的鑑定結論出來了。
“疑為仿寫。”
這四個字比任何彈劾都狠。
訊息傳到韓府的時候,韓元正正在書房喝茶。宋先生站在門口,斟酌了半天措辭,最後還是老老實實把原話說了。
韓元正端著茶盞,沒動。
“周行舟?”他問。
“是。大理寺推官周行舟親自出具的鑑定——比對了沈長風十七份親筆文書和那封通敵書信。他在報告中寫了八處疑點,其中三處是筆鋒轉折角度不符,兩處是墨跡沉浮不一致。”
韓元正慢慢把茶盞放下。
“何宗嶽的人?”
“不確定。周行舟此人素來只認證據不認人——連何宗嶽都管不住他。”宋先生猶豫了一下,“但也正因如此,他出具的結論……朝中無人敢質疑。”
韓元正閉上眼。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周先生從門外走進來。他剛得到訊息——臉色不太好看。不是慌張,是那種”辛辛苦苦做的活被人打了回來”的憋悶。
”太傅——不如把周行舟調走。”周先生的聲音硬邦邦的。
”調走?”宋先生回頭看了他一眼,”大理寺推官是天子欽點的。你要怎麼調?”
”那就彈劾——“
”彈劾一個’只認證據不認人’的人?”宋先生的語氣冷了下來,”天下人都會問——韓家為甚麼怕一個只認證據的人?”
周先生的下頜繃緊了。但他沒有再說。在宋先生面前逞口舌之快沒有意義。
韓元正睜開眼。”都坐下。”
兩人坐了。
”’疑為仿寫’不是’確為偽造’。”韓元正的聲音不急不緩,”大理寺說’疑’——就說明他們也沒法百分百確認。只要不是百分百,這封信就還有用。”
宋先生微微點頭。
”但現在不用了。”韓元正端起茶盞,”用另一手。”
”甚麼?”
”沈長風最大的軟肋——不是軍餉。”韓元正放下茶盞,”是他女兒。”
宋先生眉心一跳。周先生也抬起了頭。
”沈明珠。”韓元正站起身,走到窗前。秋風吹進來,拂動了桌上的茶煙。”這半年來我們在朝堂上折騰了多少回?每一回都差一步。差在哪裡?差在有人在幕後替沈長風擋。”
”從沈家內部下手。”他說,”讓柳侍郎的女兒去做——她跟沈明珠關係最近。”
宋先生微微皺眉。”柳青衣那丫頭……未必靠得住。”
”靠不靠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父親靠得住。柳侍郎這個人——你給他一根繩子他不敢不爬。告訴他,讓他女兒幫個忙。幫得好——明年春闈他兒子的名次保一保。幫不好——“
他沒有說完。
但宋先生聽懂了。
——
將軍府。
沈明珠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書房和秦嬤嬤核對陸青雲送來的最新情報。
“姑娘,大理寺鑑定結論出來了。”紀雲娘從門外閃進來,腳步幾乎沒有聲音,“‘疑為仿寫’。陸大哥讓我先回來報信。”
沈明珠抬頭。“周行舟怎麼說?”
“他甚麼都沒說。出了大理寺就回家了。”紀雲娘想了想,“但何大人的臉色不太好——不是生氣,是緊張。我覺得他在擔心周行舟的安全。”
秦嬤嬤在旁邊點了點頭。“何宗嶽是個聰明人。他知道這個結論一出來,韓家不會善罷甘休。”
沈明珠站起身,走到窗前。
“‘疑為仿寫’——不是‘確為偽造’。”她說。
秦嬤嬤看了她一眼。“姑娘的意思是——這個結論還不夠。”
“不夠。”沈明珠轉過頭,“韓家只要還能狡辯,這封信就還懸在我爹頭上。要想徹底解決——”
“需要找到仿寫的人。”秦嬤嬤替她說完了。
沈明珠點頭。“陸青雲上次說過——韓家城外漁屋有人仿寫將軍筆跡。但漁屋在通敵書信呈上之後就燒了。仿寫的人——不知道轉移到了哪裡。”
紀雲娘低聲說:“我讓陸大哥繼續查。他跟蹤馬奎已經三天了——馬奎最近頻繁出入城西一個染坊。那個染坊後面有個暗院,進出的人都蒙著面。”
“盯緊了。”沈明珠說,“但不要打草驚蛇。讓他們以為我們只看到了筆跡鑑定——沒看到別的。”
紀雲娘點頭,又無聲地閃了出去。
秦嬤嬤看著她消失的背影。“雲孃的輕功——比老身年輕時候還好。”
“她是陸青雲訓出來的。”沈明珠說,“庚字營的斥候功夫——專門練的就是無聲無息。”
她拿起桌上的陸青雲情報彙總,翻了幾頁。上面用極小的字跡標註了馬奎十五個暗樁的位置——城南酒肆、城西染坊、城北柴鋪、東市布行、甚至還有一個在御史臺附近的餛飩攤。
“十五個暗樁。”沈明珠指著圖上的標註,“馬奎的人手比我們預估的多。這不像是臨時佈置的——這是韓家經營了十幾年的網。”
秦嬤嬤走過來看了一眼。“老身注意到了——這些暗樁的分佈有規律。每個暗樁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三里。傳訊息最快半個時辰就能覆蓋全城。”
“所以韓家在京城的訊息網——幾乎跟衙門的驛遞一樣快。”沈明珠把情報放下,“我們要拆這張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她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後劃掉,又寫了幾個。
“嬤嬤。”
“嗯。”
“邱夫人那邊的人——還在將軍府東牆外?”
“在。兩個人,換班時間是辰時和酉時。紀雲娘已經摸清了。”
“好。”沈明珠把紙推到一邊,“從明天開始,讓他們看到我每天去書房——看兵法。”
秦嬤嬤微微挑眉。“看兵法?”
“看北境輿圖也行。”沈明珠的嘴角彎了一下——那不是笑,是在算。“讓韓家以為我在替父親謀劃軍事——這樣他們的注意力會放在軍餉和北境上。不會往方家案那邊想。”
秦嬤嬤沒說話,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那聲哼裡帶著讚許。
——
松濤閣。
顧北辰坐在後院棋桌旁,面前擺著一壺涼透了的茶。
程子謙在他對面,手裡捏著一張密密麻麻的紙,正在第四遍念他的分析。
“——所以韓家現在的策略一定會轉向。通敵書信這條路雖然沒有堵死,但‘疑為仿寫’四個字已經讓它失去了最佳殺傷力。韓元正不是死腦筋——他不會在一條半廢的路上繼續砸籌碼。接下來他會換手。換甚麼手?我分析有三個可能。第一,從軍餉入手繼續攻擊沈長風的能力;第二,從沈家內部找突破口;第三——”
“子謙。”顧北辰打斷他。
“殿下?”
“你說了多久了?”
程子謙看了看窗外的日頭。“大概……一刻鐘?”
石安在角落裡抬起頭。他的眼睛裡寫著兩個字——求救。
“說重點就好。”顧北辰溫和地說。
程子謙嚥了口唾沫,把三頁紙翻到最後一頁。“重點是——韓家下一步最可能的目標不是沈長風。是沈明珠。”
顧北辰的手停在茶壺上。
“韓元正是老狐狸。”程子謙這回說得很快,“他一定看出來了——這半年所有擋在他面前的手段,都不是沈長風安排的。是沈明珠。他要破局,就必須先拔掉沈明珠。”
石安從角落站了起來。“那我現在就去將軍府——”
“坐下。”顧北辰和程子謙異口同聲。
石安瞪大了眼睛。“你們倆練過?”
顧北辰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是涼的,他也不在意。“韓家不會直接動手。太蠢。他們會用更隱蔽的方式——比如從沈明珠身邊的人下手。”
程子謙猛點頭。“所以我建議——讓紀雲娘加強將軍府內部的排查。尤其是新近接觸過沈家人的外部渠道。”
“已經在做了。”顧北辰說。
程子謙一愣。“殿下甚麼時候——”
“沈姑娘昨天就安排了。”
程子謙張了張嘴,把剩下的分析紙往懷裡一塞。“……那我這一刻鐘白說了?”
石安在角落冷笑。“第一天認識沈姑娘?她哪次比你慢過?”
程子謙很受傷。“好歹讓我把第三種可能說完啊!”
“不用了。”顧北辰站起身,“幫我做一件事——把陸青雲作證的詳細經過整理成冊。措辭要嚴謹,能上御前的那種。”
“陸青雲?”程子謙眼睛一亮,“殿下要把他的證詞正式呈上?”
“不是現在。是備著。”顧北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走到這一步,我們手裡需要更多能上臺面的東西。筆跡鑑定是第一份。陸青雲的證詞是第二份。方家案——是第三份。”
“三份一起交?”
“不。一份一份交。”顧北辰的聲音很輕,“讓他們永遠猜不到下一份是甚麼。”
石安默默站在門口。他跟了五殿下三年——越來越覺得這位主子下棋的路子,跟沈明珠越來越像。
也不知道是誰學誰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殿下,梁寬那小子今天又跑了趟將軍府。說是送信,結果在廚房蹭了一頓飯。翠竹給他裝了一兜包子。”
“嗯。”顧北辰頭也沒回。
“他回來的時候臉上笑得跟傻子似的。我問他笑甚麼——他說‘翠竹姐姐做的包子真好吃’。”
程子謙噗地笑了。“那小子不會是——”
“閉嘴。”石安瞪了他一眼,“他才十七。”
“十七怎麼了?你十七的時候在幹甚麼?”
石安想了想。“在打架。”
程子謙無話可說。
——
柳府。
柳侍郎是在當天晚上被叫去韓府的。
他回來的時候,臉色發青。柳青衣等在前廳,看到父親的樣子,心裡沉了下去。
“爹。”
柳侍郎擺了擺手。“你進來。把門關上。”
柳青衣關了門。
柳侍郎在椅子上坐了半天,才開口。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早就涼透了,但他像是沒有感覺。手指握著茶盞,指節泛白。
“韓太傅讓你——幫他做一件事。”
柳青衣安靜地等著。她已經習慣了父親這種欲言又止的樣子——每次從韓府回來都是如此。好像身上背了一座山,每走一步都要喘。
“他想讓你接近沈明珠。”柳侍郎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打聽將軍府的動向——尤其是沈明珠最近見了甚麼人,收了甚麼信。”
柳青衣沒有說話。
“你跟沈明珠關係不錯——之前趙家花會上你們說過話。韓太傅說——”柳侍郎嚥了口唾沫,“說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如果我不做呢?”柳青衣的聲音很平。
柳侍郎猛地抬頭。他看著女兒——燈光下,柳青衣的臉很白,但眼睛很定。
“你弟弟明年春闈——”柳侍郎的聲音忽然沙啞了,“韓太傅說……幫得好,保一保。幫不好——”
他說不下去了。
柳青衣站了一會兒。
“我知道了。”她說。
然後她轉身走了。
柳侍郎看著女兒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的手很冷。他攥了攥拳頭——那雙做了二十年文官的手,一點力氣都沒有。
柳青衣回到自己房裡。
她坐在燈前,看著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燈芯跳了一下,然後暗了。
她沒有去添油。
她的手——在發抖。
——
將軍府。夜深。
沈明珠在書房寫信。
不是給顧北辰——是給蕭令儀。
信很短:“韓家會換手。從內部瓦解。盯緊錦繡坊對面那個人——他最近一定會有新動作。另外,賀老三那邊有沒有新訊息?”
寫完之後她又加了一句:“賬上還有多少銀子?”
蕭令儀一定會回:“這筆賬我記著。”
沈明珠把信封好。窗外月色清冷,秋蟲在牆根下叫了兩聲。
翠竹端著一碗紅棗湯走進來。“姑娘,該歇了。都三更了。”
“放那兒吧。”
翠竹把碗放下,看了看姑娘面前的紙。上面畫滿了線條和人名——像一張蛛網。
“姑娘在畫甚麼?”翠竹歪著頭看,“這個圈是誰?寫著‘柳’——是柳姑娘嗎?”
沈明珠把紙翻過去。“別亂看。”
“哦。”翠竹縮了縮脖子。她走到門口又回頭,“姑娘,那個紅棗湯——嬤嬤說你要是不喝,她就親自來盯著你喝。”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
然後端起碗喝了一口。
棗是甜的。
但她腦子裡想的全是韓元正那張老臉——一個輸了一手棋還能笑的老人。
那種人最可怕。
因為他永遠有下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