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賬反殺的餘波在京城散了三天。
朝中議論紛紛——御史彈劾沈家,大理寺駁回,反而追問彈劾證據來源。雖然何宗嶽沒有指名道姓,但京城官場上沒有蠢人,誰都知道楊庭直背後站著誰。
賣燒餅的老李跟隔壁老趙頭說這事的時候,壓低嗓門,一臉高深莫測。“沈家那個將軍的閨女——了不得。韓家栽了跟頭。”老趙頭不信。“一個丫頭片子能翻了天不成?”“你懂甚麼。人家是將軍的種。”秦嬤嬤從攤子前面走過,老李立刻閉了嘴,低頭烙餅。
——
趙懷安動得快。
彈劾被駁回的第二天,他就遞了一份補充材料到大理寺——是趙家案的自辯摺子附件。裡面有趙家近三年的所有商業往來明細,以及那個“北狄商人”身份疑點的詳細分析。
趙蕊來將軍府送訊息的時候,臉上的笑比平時多了一些。
“我爹說,沈家這一局打得漂亮。趁著韓家這邊鬆了一口氣,趕緊把我們家的事也往前推一步。”
“趙大人反應快。”沈明珠點了點頭。
“不是我爹反應快。是你們那邊一贏,朝裡好幾個人的態度就變了——原來不敢替趙家說話的,現在敢遞個話了。”趙蕊拿起桌上的桂花糕咬了一口,“風向變了,你知道嗎?原來大家覺得韓家碰不得。現在——有人覺得韓家也會輸。”
“一場彈劾被駁回就覺得韓家會輸?”沈明珠搖頭,“太早了。”
“我知道太早。”趙蕊嚼著糕,含糊不清地說,“但至少——鬆了一口氣。我爹這半年瘦了十斤,頭髮白了一圈。你不知道,他每天晚上在書房坐到三更——”
她說到這裡停了。嚥下糕,聲音低了。
“真的,謝謝你。”
沈明珠沒有接這句話。她倒了杯茶推過去。“別謝。趙大人幫我們家的時候也沒說過謝字。”
趙蕊笑了。她拿起茶杯,碰了一下沈明珠面前的杯子。兩隻茶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以茶代酒。”
——
方錦書也來了。
他是透過趙蕊傳話請求見面的。沈明珠讓他從角門進來,在偏院見了一面。
方錦書瘦了一些。他的衣裳還是舊的,但比上次整潔了——袖口的毛邊被人用線細細縫了。趙蕊乾的。
“沈姑娘,彈劾的事——我聽說了。”他站在桌前,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你們替我父親擋了一刀。”
“不是替方大人擋。”沈明珠看著他,“是韓家自己把刀伸過來了。”
方錦書沉默了一會兒。
“我查了大理寺的律例。”他的目光亮了起來,“方家案複核的條件——新證據、不同主審官、三年時效。三個條件裡,新證據已經有了——孫九的手抄副本。不同主審官——何宗嶽跟初審的王永年不是一個人。時效還有兩年。”
沈明珠沒有打斷他。
“沈姑娘,如果條件成熟——翻案不是不可能。”
“我知道。”沈明珠倒了杯茶遞過去,“但不是現在。”
方錦書攥了一下拳頭。“為甚麼?”
“因為韓家還沒有鬆懈。因為孫九是孤證——一份手抄副本,沒有旁證,韓家可以說是偽造的。因為——”她頓了頓,“現在翻案,等於告訴韓元正我們的底牌。他會滅證人、毀副本、堵死所有翻案的路。”
方錦書的手慢慢鬆開了。
“等。”沈明珠的聲音很輕,“等到韓家顧不過來的時候。那時候翻案,他想堵都堵不住。”
方錦書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他的眼睛裡還有火——但火被他自己壓住了。
他站起來行禮。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沈姑娘——我父親從前常說,'正道漫漫,急不得'。我以前不信。現在——信了。”
他轉身走了。
翠竹在廊下看著他走遠,嘟囔了一句。“方公子的衣裳比上次新了。是趙蕊姐給他縫的嗎?”
沈明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
秦嬤嬤的傷在第三天好了大半。她說“好了大半”的意思是“能舉東西了”。翠竹說“好了大半”的意思是“嬤嬤不讓我再換藥了”。
實際情況是——傷口還在結痂,幹活的時候偶爾會裂開滲血。秦嬤嬤用布條纏緊了繼續幹活,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翠竹每次看見那條布條就鼻子發酸。但她不敢在秦嬤嬤面前掉眼淚——上次她眼淚剛湧上來,秦嬤嬤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哭甚麼,又沒死人”。
“嬤嬤,你中午的藥喝了沒有?”翠竹端著藥碗追出來。
“喝了。”
“碗底還有一半呢!”
秦嬤嬤頭也不回。“那是藥渣。”
“藥渣也得喝!大夫說了,藥渣裡也有藥性——”
“大夫說的。你也說的。你甚麼時候去學的醫?”
翠竹被噎了一下。“我……我是聽趙姑娘說的。趙姑娘說藥渣——”
“趙姑娘管趙家的事就行了。我的藥,我自己知道喝多少。”秦嬤嬤走遠了。
翠竹端著藥碗站在原地,鼓著腮幫子。
沈明珠從屋裡探出頭來。“她喝了幾口?”
“大半碗。就是最後那一截——她嫌苦。”
“嬤嬤嫌苦?”沈明珠有些意外,“她以前受過那麼多傷,還怕苦?”
翠竹想了想。“也不是怕苦。是嬤嬤覺得自己好了,不想再喝。她那個人——一受傷就說'小事',一說'小事'就不肯好好養。”
“下次藥里加點蜜。別讓她知道。”
翠竹的眼睛亮了。“這個辦法好!”
——
這天下午,趙大從松濤閣帶回一張紙條。
“顧公子請姑娘今日酉時到松濤閣。有事商議。”
沈明珠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讓翠竹跟著,從後門出了將軍府。
松濤閣跟往常一樣安靜。趙掌櫃在櫃檯後面擦杯子,看見沈明珠進來,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朝後院偏了一下下巴。
後院。
顧北辰已經在了。
他坐在石桌旁邊,面前擺著一盤棋——棋盤是舊的,棋子是舊的,連石桌上的茶漬都是舊的。松濤閣的後院不大,一棵老槐樹遮了半邊天,樹葉在傍晚的風裡沙沙地響。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領口處磨得起了毛。但他坐在那裡的樣子——腰背挺直,手指輕輕搭在棋盒邊緣,目光溫和地落在棋盤上——像一幅畫。
翠竹在前院跟趙掌櫃說話。她的聲音從牆那邊傳過來,隱隱約約的。
“趙掌櫃,上次那個桂花糕是哪家買的?好吃——”
“翠竹姑娘,你每次來都問吃的。”
“那是因為你們這兒的茶點好嘛——”
沈明珠走到石桌旁邊,在對面坐下。
“你想下棋?”她看著棋盤,“我以為你叫我來是商議事情。”
“事情可以一邊下棋一邊商議。”顧北辰抬頭看了她一眼。傍晚的光透過槐樹葉子落在他臉上,明暗交錯。他的眉目溫和,但眼睛深處有一種不容易察覺的東西——不是審視,是關注。很沉的關注。“秦嬤嬤的傷——好些了?”
“好了大半。她自己說的。”沈明珠頓了頓,“你要商議甚麼?”
“不急。”他把黑棋推到沈明珠面前,“你執黑。先手。”
沈明珠拿起一顆黑棋。棋子是玉的——不是好玉,帶著裂紋和雜色,但摸起來溫潤。
她落了第一子。右上角星位。
顧北辰看了看,落了一顆白棋。左下角。
沈明珠又落一子。
一來一回。棋盤上的子越來越多。兩人都不說話,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輕響——“啪”,“啪”,“啪”。
下了大約二十手,沈明珠的眉頭微微擰起來。
她看出來了。
顧北辰在讓她。
不是明讓——他沒有故意下臭棋。但他的每一步都在給她留餘地。她攻右邊,他不堵死;她圍中腹,他退半步;她打入他的勢力範圍,他不絞殺——反而幫她做活。
她停下了手裡的棋子。
“你在讓我。”
顧北辰的手指停在棋盒邊緣。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傍晚的光已經暗了一些。老槐樹的影子蓋過了半張棋盤,蓋過了他的手,沒有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暗處反而亮了——像冬天夜裡的星,清冷但溫暖。
“不是讓你。”他說。
沈明珠等著。
“是在看你怎麼贏。”
沈明珠低頭看棋盤。
黑白子交錯。她的黑棋在右邊站穩了,在中腹活了,在左下角打入成功了——每一步都贏了。但每一步贏的背後,都有他退讓的痕跡。
他已經在為她讓路。不只是在棋盤上。從第一封信、第一盒幹棗開始,他把自己的人和力量一點一點放在她的棋路上。不是替她下,是讓她走得更遠。
“那你呢?”她抬起頭。
“甚麼?”
“你讓了這麼多步——你怎麼贏?”
顧北辰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你贏了,就是我贏了。”
沈明珠的手停在棋盒上方。
棋盤上最後一步——她該落子了。但她的手懸在半空,沒有落下。院子裡的風把槐樹葉子吹得沙沙響。遠處傳來翠竹的笑聲。
她落了最後一子。
收棋子的時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
兩人都頓了一瞬。
他的指尖是涼的。她的指尖也是涼的。兩個涼的東西碰在一起,反而像是生了一點溫度。
顧北辰先收回了手。他的動作很自然——拿起棋子放進棋盒,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
“下次再對弈。”他說。語氣跟平時一樣——溫和、剋制、不多一個字。
沈明珠低頭整理棋盒。她把棋子一顆一顆撿起來放好,手指比平時慢了半拍。她的視線落在棋盒裡的白玉棋子上,沒有抬頭。
耳尖有一點紅——但光線暗了,看不太出來。
——
前院。
裴行止靠在書鋪門口的柱子上。
他背靠著柱子,腰間的酒壺已經空了一半。額前散下幾縷碎髮,整個人懶懶散散的,像個沒事幹的閒人。
趙掌櫃從裡面出來,看了他一眼。
“裴公子不進去坐坐?後面有位置。”
裴行止仰頭灌了一口酒。“不了。我看著門就行。”
趙掌櫃沒有再說甚麼。他回到櫃檯後面繼續擦杯子。擦了兩下,又看了一眼裴行止的酒壺。
“裴公子,那壺杏花釀——”
“還沒喝完。”
“你悠著點。那壺酒我存了八年。”
裴行止笑了一下。“趙掌櫃,你每次都說存了多少年。上次說十二年,這次變八年了?”
趙掌櫃的臉抽了一下。“……你記性太好了。”
裴行止把酒壺放在膝蓋上,歪著頭看著松濤閣的後院方向。牆那邊傳來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啪”,“啪”。很輕,但他耳朵好,聽得見。
他沒有過去。
他們在裡面下棋。他在外面看門。
酒壺裡的杏花釀晃了晃,琥珀色的液體在夕陽下透出光來。裴行止又灌了一口,把壺蓋擰上。
趙掌櫃在櫃檯後面偷偷看了他一眼。這個年輕人的臉上帶著笑——但那笑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他的笑是痞的、不正經的、帶著一絲自嘲的。現在這個笑——
趙掌櫃說不上來。他只是覺得,不該看。於是他低下頭,繼續擦杯子。
——
沈明珠走出松濤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翠竹跟在後面,嘴裡還在嚼趙掌櫃給的糕點。
“姑娘,今天下棋贏了嗎?”
“嗯。”
“每次都贏?”
“嗯。”
翠竹想了想。“那顧公子棋藝不太行啊。”
沈明珠沒有回答。
走到街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松濤閣的方向。燈籠已經亮了,暖黃色的光透過窗紙灑在街面上。裴行止還靠在門口——她看見了那個修長的影子和晃動的酒壺。
她轉回頭,繼續走。
——
毓慶宮偏殿。
石安跑進來的時候差點絆到門檻。
“殿下!殿下!”
福順在廊下磕著瓜子,皺了皺眉。“跑甚麼跑?天塌了?”
石安停住了,彎著腰喘氣。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來,一臉興奮。
“福順叔——殿下今天笑了!”
福順磕瓜子的手停了一下。“殿下天天笑。”
“不一樣!”石安急得直跺腳,“今天那種笑——不是平時那種客客氣氣的笑。是那種——”他搜腸刮肚找了半天形容詞,“是那種看姑娘的笑!”
福順的瓜子殼從手裡掉了。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站起來,走到石安面前,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嘴巴管住。”
“可是——”
“管住。”
石安捂著後腦勺,委屈極了。他沒說錯啊——殿下今天下棋的時候,眼睛一直在看沈姑娘。不是看棋盤,是看人。那種眼神——
他在殿下身邊長大,從來沒見殿下用那種眼神看過誰。
石安揉著後腦勺回了屋。
福順站在廊下,把掉在地上的瓜子殼撿起來。他抬頭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窗紙後面映著燭光,殿下的影子坐在桌前,好像在整理甚麼東西。
棋盒。
福順低下頭,繼續磕瓜子。嘴角彎了一下——極快,又收了回去。
這孩子對誰都能裝。裝了十八年。但有些東西——裝不了。
——
將軍府。
沈明珠回到書房,把棋盒放在桌上。
翠竹已經去睡了。秦嬤嬤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沈明珠的臉色——嗯,比這幾天好了一些。她沒說甚麼,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沈明珠坐在桌前。
棋盒還帶著松濤閣後院的涼意。她把手指搭在盒蓋上,指尖還殘留著剛才碰到他指尖時的觸感——涼的,但不冷。
她把手收回來,拿起筆。
紙上寫了幾行字:彈劾駁回。趙家補充材料已遞。方錦書情緒穩定。秦嬤嬤傷勢恢復中。趙大安全。周有福已撤。
最後一行:
韓元正——“繼續查”。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今天贏了。但贏的代價不小——周有福走了,趙大暴露了,秦嬤嬤捱了一刀。
沈明珠把紙摺好,塞進暗格。
窗外很安靜。月亮從雲後面出來了,清輝灑在院子裡。
她的耳尖還有一點熱。
但她的心裡——除了那一點熱以外——還有一層涼。
韓元正在想甚麼?
她把燈撥暗了一些。
棋還在下。局還沒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