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辰的回信來得比預想的快。
趙大午後從松濤閣帶回來一封厚信——比平時厚了一倍。沈明珠在燈下拆開,逐行看。
前半段是軍餉的。顧北辰的人已經在查兵部,但暫時沒鎖定韓家安插的那個人。兵部管軍餉調撥的一共六個人,要逐個排查,需要時間。
“不急。”沈明珠在心裡說。夜客說下個月中旬動手,還有二十來天。
後半段讓她的手指停住了。
“裴行止在荊州截獲了一件東西。”
她往下看。
“一封偽造的通敵書信。仿寫沈長風將軍筆跡。內容為——‘與北狄二王子約定裡應外合,待秋後北狄大軍南下,沈長風率部接應。事成之後北狄割讓松原以南三百里為沈家封地。‘落款昭和十四年冬。”
沈明珠把信紙放在桌上。
她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恨。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滾燙的恨。
這封信她見過。
前世——靈堂。白燭。父親的靈位上還有新刷的漆味。刑部遞來的文書攤在她膝上,“通敵叛國”“與北狄裡應外合”“證據確鑿,罪無可恕”。她一個字一個字看完,然後把文書撕了。
那時候父親已經死了。
這一世,這封信提前出現了。還沒有遞到朝堂上,還沒有變成殺人的刀。裴行止截住了它。
沈明珠深吸一口氣,把信紙重新拿起來。手還在微微顫,但眼睛定了。
她繼續往下看。
“書信由荊州一個叫陳四的人攜帶,原定經水路送往京城交給韓宏道。裴行止在荊州碼頭截獲此人,搜出書信。陳四交代:書信由周先生命人仿寫,筆跡樣本來自沈將軍早年在工部的公文手跡。”
周先生。又是周先生。管外線網路,管趙虎,現在又負責偽造通敵書信——韓宏道把最髒的活都交給了這個人。
“陳四目前被裴行止扣押在安全處。書信原件妥善保管。此信雖為偽造,但若走正式彈劾程式,在韓家控制下的刑部審理,足以給沈將軍定罪。”
信的最後一段,顧北辰的字跡比前面慢了些,筆畫也重了些——他在寫這段的時候,用了力。
“裴行止找了一個懂筆跡的人初步比對,發現兩處破綻。一是沈將軍寫‘風‘字的最後一筆,真跡向右提,仿寫向右頓。二是落款‘沈‘字,真跡三點水寫得緊湊,仿寫略微散開。這兩處差異,行家看得出,一般人看不出。需要更權威的筆跡鑑定——翰林院有人通此術,我在安排。”
沈明珠把信看完,摺好,在燭火上燒了。
紙灰落進銅盞裡,蜷縮成黑色的碎屑。
她在桌前坐了很久。屋子裡只有燈芯偶爾噼啪響一聲。
翠竹端著茶盤推門進來。
一眼看見沈明珠的臉,茶盞差點沒端穩。
“姑娘,你臉色好白……”
沈明珠閉上眼。
前世的畫面碎片一樣往上湧。靈堂裡的白燭,母親哭到昏厥,弟弟被人從學堂裡趕出來。將軍府被查抄的那天,滿院子都是陌生人的腳步聲。
所有的一切,都始於那封信。
“姑娘?”翠竹的聲音帶著慌。
沈明珠睜開眼。
“我沒事。”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房間裡安靜極了,安靜到翠竹能聽見窗外一隻鳥撲稜翅膀的聲音。
“我只是……太恨了。”
翠竹愣住了。
她從沒聽沈明珠說過“恨”字。姑娘平日說話不鹹不淡的,連生氣都像在講道理。偶爾不高興了也就是“知道了”三個字。今天這個“恨”字從她嘴裡出來,聲音不重,甚至比平時還輕,但翠竹覺得後脊發涼。
“姑娘恨誰?”她小聲問。
沈明珠沒有回答。
她拿起筆,開始寫回信。
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手已經不抖了。
“通敵書信已知。此信極為危險——若遞上朝堂,在韓家控制下足以定罪。但此信現在在我們手裡。這既是威脅,也是機會。”
她頓了頓,繼續寫。
“第一,書信原件務必妥善保管。仿寫筆跡的破綻,是將來最有力的武器。”
“第二,陳四不能放,也不能殺。他是活的人證——證明這封信是周先生命人偽造的。讓裴行止看好他,不能讓韓家滅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韓家不知道信被截了。他們以為信還在路上。讓裴行止放出假訊息:陳四在荊州碼頭遇匪,人和東西一起落了水。韓家查不到人,查不到信,只能以為路上出了事。這樣至少拖半個月。”
她停筆,把寫好的信看了一遍。
秦嬤嬤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了門口。
“姑娘。”
“嬤嬤進來。”沈明珠把信推到一邊,“你看了這封信的內容——韓家的局,你覺得分幾步?”
秦嬤嬤走進來,在桌邊站定。
“至少兩步。”她的聲音很沉,“軍餉是第一步——先給將軍扣帽子。通敵是第二步——直接要命。”
“嬤嬤看得準。”沈明珠點頭,“兩步連環,一步比一步狠。”
“可現在第二步被截了。”秦嬤嬤說。
“截了。但韓家不知道。”沈明珠的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一下,“這就是我們最大的牌——他們還以為信在路上。等他們發現信沒到的時候,至少半個月已經過去了。”
“半個月夠幹甚麼?”
“夠做很多事。”沈明珠看著她,“嬤嬤,筆跡鑑定、兵部排查、趙虎妻兒——這三件事全在跑。半個月之內,至少有兩件能收尾。”
秦嬤嬤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
沈明珠又寫了一行。
“筆跡鑑定的事越快越好。另——趙虎妻兒在荊州的事進展如何?”
信寫完,封好。
秦嬤嬤接過去。“走暗格?”
“嗯。”
秦嬤嬤轉身要走,又停了。
“姑娘,你的臉色不好。”
“知道了。”
秦嬤嬤沒再說甚麼,走了。
翠竹在門口碰見秦嬤嬤,端著茶盤進來。她看了一眼沈明珠的臉色——還是白的,但手穩了,眉頭擰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姑娘……”
“嗯?”
“你剛才說恨誰——能告訴我嗎?”
沈明珠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等到了那一天,你自然會知道。”
翠竹點了點頭。她把茶放下,接過信,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想了想,又回頭。
“姑娘,我雖然不知道你恨誰,但我站你這邊。”
沈明珠愣了一下。
翠竹已經出去了。
沈明珠盯著她關上的那扇門,坐了好一會兒。
翠竹這個丫頭,平時嘴快心粗,整天惦記吃的。但偶爾說出來的話——比很多聰明人都暖。
她把回信交給趙大走松濤閣的暗格。然後坐在桌前,把顧北辰信裡提到的每一個細節重新過了一遍。
陳四。荊州碼頭。周先生命人仿寫。筆跡樣本來自沈將軍早年在工部的公文手跡。
工部的公文手跡——父親在調任北境之前,曾在工部做過三年。那些公文存檔在工部卷庫裡,按理說外人很難拿到。韓家能弄到這些東西,說明他們在工部也有人。
這張網比她想象的還要大。
沈明珠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兵部——軍餉。工部——筆跡。刑部——審案。三個衙門,三條線,全被韓家滲透了。
“姑娘。”趙大從外面回來了,“信送了。另外——松濤閣那邊傳話,說裴公子已經在荊州城南摸清了看守的情況。趙虎妻兒那邊,快了。”
“知道了。”
趙大又猶豫了一下。“姑娘,還有一件事。我今早從松濤閣過來的時候,巷口那個賣糖葫蘆的人不在了。連人帶車都沒了。”
沈明珠抬頭。“從甚麼時候開始不在的?”
“不清楚。昨天還在,今早就沒了。我多走了一圈確認。”
“也許是巧合。也許不是。”沈明珠想了想,“繼續盯著那條巷子。如果三天之內換了個新面孔——告訴我。”
趙大點頭,走了。
沈明珠把寫了字的紙摺好,塞進暗格。
巷口賣糖葫蘆的人不見了。這種事平時不值一提,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變化都不能輕忽。韓家的耳目遍佈京城——誰知道一個賣糖葫蘆的是不是他們的眼線?
她揉了揉眉心。
事情一件接一件,像潮水一樣湧過來。通敵書信、軍餉、趙虎妻兒、劉忠、夜客——每一條線都不能斷,每一步都不能錯。
但她不怕。怕的話,前世就白活了。
——
當晚,秦嬤嬤來內室。沈明珠把通敵書信的事說了,秦嬤嬤的臉色沉了下去。
“就是這封信?”秦嬤嬤問。
她沒有說“哪封信”——但她跟了沈明珠這麼久,有些話不用說全。
“就是這封。”沈明珠的語氣很平,“一字不差。連落款的年份都一樣——昭和十四年冬。”
秦嬤嬤沉默了一會兒。
“那這回是截住了。”
“截住了。”沈明珠點頭。
“裴公子截得好。”秦嬤嬤的語氣裡多了一絲分量。她不常夸人。
“嗯。”沈明珠提筆在紙上畫了一張圖——中間是“沈家”,四周是韓家伸過來的手。她一條一條標註狀態:劉忠,已架空。趙虎,已翻轉。通敵書信,已截獲。軍餉,已預警。
“看起來不錯。”秦嬤嬤說。
“太順了。”沈明珠沒有被這張圖騙到,“韓元正還沒有親自出手。他不動的時候才最危險。”
秦嬤嬤點頭。
“還有一件事。”沈明珠把筆放下,“趙虎明天去清河驛送第二份篩過的情報。這份裡頭我要加一條假訊息——‘沈家近日在為沈明珠說親,忙於婚事,府中氣氛鬆弛‘。”
秦嬤嬤的表情沒有變化。
“讓韓家覺得沈家在忙閒事。”沈明珠說,“忙閒事的人,不像在佈局的人。”
“假的也得有個物件。”秦嬤嬤淡淡道,“總不能說跟空氣說親。”
沈明珠想了想。“永安伯家二公子。那人整日讀書不出門,跟誰都沒交集,韓家查也查不出甚麼。”
秦嬤嬤把紙條收好,面無表情地站起來,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彎了不到一瞬。
沈明珠沒看見。
——
翠竹在廊下碰見秦嬤嬤。
“嬤嬤,姑娘在忙甚麼?”
“在說親。”
翠竹的腳步停了。
“什、甚麼?跟誰?”
“永安伯家二公子。”秦嬤嬤頭也不回。
翠竹張了張嘴,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她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後小跑著追上秦嬤嬤。
“嬤嬤!嬤嬤等等!永安伯家——哪個二公子?是那個——據說臉長得像馬的?還是長得像騾子的?”
秦嬤嬤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對京城公子哥的長相這麼清楚?”
翠竹縮了縮脖子。“趙姑娘說的……她甚麼都知道……”
秦嬤嬤轉回頭繼續走。
“等等!嬤嬤!”翠竹又追了兩步,“是真的嗎?姑娘真要說親?那顧——”
她及時剎住了。
秦嬤嬤沒有回頭,但聲音飄了過來,很淡很輕。
“做戲。問那麼多做甚麼。”
翠竹站在廊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做戲就好。她剛才差點以為姑娘瘋了。永安伯家二公子——趙蕊姐說那人見了生人就臉紅,話都說不利索,一緊張就打嗝。
姑娘的品位不至於差成這樣。
翠竹拍了拍胸口,轉身回了屋子。
月亮從雲後面出來,照得院子裡明晃晃的。廊下的燈籠在風裡晃了晃,影子落在青磚上,搖搖曳曳。
沈明珠坐在屋裡,聽著外頭翠竹追著秦嬤嬤跑的腳步聲,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看那張圖。
韓元正的名字寫在最上面。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三十年前,他用同樣的手段殺了恩師。三十年後,用同樣的手段毀了方家。現在,他要用同樣的手段對付父親。
方法不變,因為管用。
但這一次——前世殺死父親的那封信,在她手裡了。
沈明珠把圖摺好,塞進暗格。
她不會讓那封信變成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