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的摺子遞上去還沒兩天,皇帝那邊尚無動靜,柳青衣的帖子倒先到了。
“明珠妹妹,明日天氣晴好,我約了幾位姐妹去城外桃溪踏青,你來不來?”
翠竹把帖子拿過來看了一眼,嘀咕道:“柳姑娘又來約姑娘出去玩。上回去了趟她家,回來姑娘就悶悶不樂的,這次還去嗎?”
“去。為甚麼不去?”
翠竹歪頭想了想,沒再說甚麼。她雖然大大咧咧,但跟著沈明珠久了,也隱約感覺到柳青衣每次約姑娘出去,回來之後姑娘總要在窗前坐上好一會兒。
沈明珠看著帖子上柳青衣那秀氣的字跡,心中已在盤算。柳青衣不會無緣無故約她出門。帖子來得這麼巧——剛好是御史彈劾摺子遞上去的第二天。上一次是試探她對北境戰事的態度,這一次——大概是來打聽沈家對彈劾的反應了。
大慈恩寺那趟,如果韓家在附近布有眼線,未必不會注意到她出入的時間。柳青衣很可能是來旁敲側擊。
既然她想釣魚,那就送一條假魚上鉤。
沈明珠在衣櫃前站了一會兒,最後挑了一件素淨的月白裙子。不能太素——太素像是有心事。也不能太豔——太豔不像個成天唸佛經的人。月白剛好,清雅而不惹眼。
出門前她在銅鏡裡看了自己一眼。鏡中的少女眉目清秀,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看上去就像一個無憂無慮的將軍府姑娘。
翠竹在一旁幫她理了理裙襬的褶子,嘀咕道:“姑娘穿這件好看。比昨天那件素的精神多了。”
“走吧。”沈明珠收了鏡子,起身出門。
——
次日,天果然晴好。
桃溪在城外十里,兩岸桃花已謝,新綠滿枝,配上遠處青山白雲,倒也清爽。柳青衣約了五六個閨秀,都是京中世家的姑娘——戶部侍郎家的二姑娘、太常寺卿家的三姑娘,還有兩三個面善但叫不全名字的。沈明珠到的時候,幾人已經在溪邊鋪好了毯子,擺上了茶點。
“明珠來了!”柳青衣笑著迎上來,拉住她的手,“就等你了。”
沈明珠笑了笑:“路上堵了一會兒,讓姐姐們久等了。”
幾個閨秀你一言我一語地寒暄,氣氛輕鬆。沈明珠在翠竹鋪好的軟墊上坐下,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毛尖新摘的,清香撲鼻。她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圈——在座六個人,戶部侍郎和太常寺卿家都算中立派,其餘幾個是小門小戶,跟韓家沒甚麼瓜葛。柳青衣特意選了這些人,就是為了製造一個“閨蜜私聊”的氛圍。
聊了一陣家常——甚麼城裡新開的繡莊生意火爆、甚麼國子監的學子在街上鬥詩——都是無關痛癢的話題。戶部侍郎家的二姑娘還興致勃勃地講了一個笑話,說她家貓把她爹的奏摺叼走了,滿院子追貓追了一刻鐘。幾個姑娘笑成一團。
沈明珠也笑了——她的笑聲恰到好處,不多不少,融在眾人之中。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幾位閨秀先後找了藉口散去,有的去折柳,有的去溪邊洗手。
溪邊只剩沈明珠和柳青衣兩人。溪水潺潺,遠處有牧童趕牛的吆喝聲,日光從柳枝間漏下來,斑斑駁駁的。
柳青衣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時,笑容比方才淡了幾分。
“明珠,你前兩天去大慈恩寺進香了?”
來了。
沈明珠心中一緊,面上卻毫不在意地點頭:“嗯。去給爹爹祈福。北邊雖說打贏了,可我還是不放心。”
“真孝順。”柳青衣嘆了一聲,“在寺裡待了多久?”
這個問題問得很自然,但沈明珠注意到柳青衣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在觀察她的反應。
“大半個上午吧。在大殿上了香,又去後面藏經閣看了會兒經書。”沈明珠故意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神情,“別笑話我——我最近有點迷上佛經了。”
“佛經?”柳青衣的眉毛微微一挑。
“《心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你看,多有道理。最近心煩的時候念幾遍,還真管用。”
柳青衣打量了她一眼。一個十六歲的將軍府姑娘忽然迷上佛經,放在別處或許古怪,但聯絡沈家眼下的處境——父親在前線,女兒擔心害怕轉而求佛——再正常不過。
“你呀。”柳青衣揉了揉她的頭髮,“別太擔心了。你爹是大將軍,甚麼仗沒打過?不會有事的。”
“嗯。”沈明珠乖巧地點頭,順手摺了一枝新柳把玩。
柳青衣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滿意——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沈明珠去大慈恩寺是求佛,不是見人。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擔心爹爹安危,求菩薩保佑,再正常不過了。
看來暫時沒有起疑。但沈明珠知道,柳青衣回去之後會把今天的對話一五一十寫下來,送到韓府。
前世柳青衣也是這麼做的——一次次踏青、品茶、賞花,笑盈盈地聊著家常,轉頭就把她說的每一句話送到韓家案頭。她那時全然不知,還當柳青衣是好姐妹。
這一世,誰喂誰吃餌,可就不一定了。
所以她接下來要做的事,是讓韓家分心。
——
踏青的間隙,沈明珠找了個機會單獨跟柳青衣說了幾句“悄悄話”。
“青衣姐姐,我跟你說個事。”她壓低聲音,神情扭捏。
“嗯?”
“前兩天……我娘好像在給我相看人家。”
柳青衣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但沈明珠已經看見了。
“真的?看的誰家?”
“我也不太清楚。”沈明珠紅著臉,低頭揪了揪裙角,“好像是永安伯家的二公子,也可能是鴻臚寺卿家的三公子。我娘沒跟我明說,是我偷聽到她跟乳母商量的。你說急不急人?”
“永安伯家的二公子?”柳青衣想了想,“那人我見過,長得還行,就是木訥了些。鴻臚寺卿家的三公子倒伶俐,在國子監讀書,文章寫得不錯。”
“你覺得哪個好?”沈明珠一臉期待。
柳青衣笑了,捏了捏她的臉:“喲,看把你急的。這種事自然是長輩做主,你一個姑娘家急甚麼?”
“可這是我的終身大事嘛……”沈明珠嘟著嘴。
兩人說笑了一陣。柳青衣對這個話題顯然很感興趣——沈家的姑娘要嫁人了,嫁到哪家,這些資訊對韓家都有價值。
相看人家是她編的。母親確實跟乳母聊過女兒的婚事,但只是泛泛而談,並沒有看定哪家。她借題發揮,把一件小事渲染成了大新聞。
目的有二。
第一,讓韓家覺得沈家正忙著嫁女兒,無暇他顧。一個忙著嫁女兒的家庭,不像是在搞甚麼陰謀。
第二,轉移注意力。如果韓家開始去查永安伯家和鴻臚寺卿家與沈家的關係,就少了一分精力來關注真正重要的事。
一條假訊息,像一塊石子扔進湖裡,濺起的水花足以遮住水底的暗流。
何況這兩家跟沈家都沒有深交——韓家查來查去,只會查出“關係平平”,既浪費人手,又得不出結論。就像在棋盤上放了一枚沒用的子,對手不得不花時間去應對。
對手花一分力氣在這枚廢子上,就少一分力氣來對付她真正在做的事。
——
踏青將散時,柳青衣忽然拉住她的手。
“明珠,最近有沒有見過——嗯——宮裡甚麼人?”
問得含糊,但沈明珠聽懂了。她問的是顧北辰。
“宮裡的人?”沈明珠一臉茫然,“沒有啊。上次端午……哦不,上次廟會遠遠見過幾位皇子的隨從,話都沒說上。怎麼了?”
“沒事沒事。”柳青衣笑著擺手,“我就是隨口問問。最近京裡傳了些閒話,說是幾位皇子到了該選妃的年紀了,閨秀們都在暗中打聽呢。”
“選妃?”沈明珠的眼睛圓了,一副少女聽到八卦的興奮模樣,“真的假的?哪幾位皇子?”
“還不一定呢,別當真。”柳青衣笑著擺手。
她的目光在沈明珠臉上多停了一瞬——似乎在判斷這份驚訝是不是裝出來的。沈明珠接住了她的目光,眨了眨眼,天真得無懈可擊。
柳青衣鬆開她的手,笑盈盈地上了自己的馬車。
柳青衣的馬車比沈明珠的華貴得多,車簾是鵝黃色的緞面,邊角繡著小朵的芙蓉花。簾子落下的瞬間,沈明珠看到柳青衣臉上的笑容褪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在分析。在分析沈明珠今天說的每一句話——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值得回去彙報。
沈明珠在心中默默給她的答案。
你彙報吧。你彙報的每一個字,都是我想讓你彙報的。
——
回去的馬車上,翠竹抱著一支折來的新柳,忽然開口。
“姑娘,你剛才為甚麼要跟柳姑娘說相看人家的事?”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
翠竹雖然大大咧咧,看事情總是隻看表面,但偶爾冒出來的直覺卻出奇地準。
“夫人根本沒有看定誰家嘛。”翠竹歪著腦袋,“姑娘是故意說給柳姑娘聽的吧?”
沈明珠笑了一下。馬車碾過石板路,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因為我需要韓家以為,我在忙著嫁人。”她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件尋常的事,“而不是忙著對付他們。”
翠竹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問了一句:“那……姑娘到底有沒有想嫁的人?”
沈明珠沒有接話。
她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今天放出去三條資訊。大慈恩寺是求佛——真中摻假。相看人家——假中摻真。宮裡的人——一口否認。
三條線,三個方向,夠韓家忙活一陣子了。
但這只是拖延。拖延不是勝利。
柳青衣問了“宮裡的人”——說明韓家已經在留意她跟皇子之間有沒有聯絡。光靠佛經和相親的假象,能撐一時,撐不了太久。
她必須更加小心。一步走錯,不止是自己的事——牽連的是整個將軍府。
馬車緩緩駛入將軍府大門。翠竹蹦下車,回頭喊她:“姑娘快下來!我聞到廚房在燉雞湯!”
沈明珠笑了笑,提裙下了車。
暮色中的將軍府,炊煙裊裊,像甚麼都不曾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