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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暗棋初動

2026-04-21 作者:問舟知意

秦嬤嬤是傍晚時分來的。

沈明珠正在燈下翻一本舊賬冊——這是她重生後養成的習慣,將軍府上上下下每一筆賬,她都要摸清楚。賬冊摞在桌上,最高的一摞已經快跟她的肩齊了。前世不管事,等到出事那天才發現滿府的賬目早被人動過手腳。如今再不能。

門被輕輕叩了兩下,隨即推開。秦嬤嬤進來,將門帶上,才壓低聲音開口。

“姑娘,劉忠不對勁。”

沈明珠放下賬冊:“怎麼了?”

“他連著三天,每天傍晚都去賬房。”秦嬤嬤在她對面坐下來,眉頭擰得緊,“等人走光了才進去,一個人待上小半個時辰。出來時袖子裡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東西。”

“今天也去了?”

“去了。比昨天待得更久,足有大半個時辰。”秦嬤嬤壓低了聲音,“老奴讓後廚的陳婆子在巷口盯著,看他從賬房出來後有沒有往外送東西。陳婆子說沒有——他直接回了自己屋子。”

沈明珠的目光沉了下來。

劉忠是韓家安插在將軍府的暗線,這她已經知道了。但此前他一直很謹慎,只是借管事之便蒐集些零散訊息,從未如此頻繁地出入賬房。

頻繁進出賬房——他在抄錄賬目。

韓家要沈家的賬。

“他有鑰匙?”

“管事都有一把備用鑰匙,老規矩了。”

“出來後往哪裡走?”

“直接回自己的屋子。沒去後巷,也沒跟趙虎碰過面。”秦嬤嬤頓了一下,“但老奴覺得他不會攥在手裡太久——抄了這麼多天,總要往外遞的。”

沈明珠點了點頭:“嬤嬤,先不要驚動他。明天他走了之後,你進去看看他翻了哪些賬冊。注意恢復原位。”

秦嬤嬤應了,起身要走。

“等一下。”沈明珠想了想,“他每次抄完賬出來,回屋之前有沒有跟誰說過話?”

“沒有。他現在見誰都繞著走。以前還跟廚房的老張頭下幾盤棋,這半個月一盤都沒下過。”

沈明珠微微皺眉。劉忠在刻意減少跟府中人的接觸——這是做賊心虛的表現,也說明他知道自己乾的事一旦暴露,後果很嚴重。

“嬤嬤。”沈明珠又叫住她,“劉忠最近精神怎麼樣?”

“瘦了。臉色發黃。夫人還說讓他去看郎中,他說沒事。”

瘦了,臉色發黃。不像是為沈家的事操心,倒像是自己的日子不好過。

韓家在催他。一個在兩頭受氣的棋子,日子當然不好過。

——

秦嬤嬤走後,沈明珠在燈下坐了很久。

前世韓家構陷沈家,需要兩樣東西——偽造的通敵書信,和“來路不明的鉅額財產”。通敵書信是刀,賬目是佐證。兩樣配在一起,才能坐實“通敵叛國”的罪名。

劉忠在抄賬,說明韓家在為後一樣做準備。從賬目中找漏洞,或者乾脆篡改數字,偽造沈家有“不明來源的銀子”。

前世她對這些一無所知。等到抄家那天,韓家搬出一箱箱所謂的“鐵證”——賬冊上不知何時多出來的那些數字,一筆一劃都像刀子,扎得人說不出話來。那天母親跪在堂上,滿臉驚愕。

她再也不想看到母親那個表情了。

這一世,她不僅要看在眼裡,還要反過來利用。

既然劉忠在抄,何不將計就計?

在賬目中植入幾筆精心設計的“假賬”——看似可疑,實則每一筆都有合理的解釋、可查的憑據。等韓家拿著這些“證據”做文章,她當堂亮出真實憑證。不僅戳破構陷,還能反證韓家偽造證據。

但分寸極難把握。太假韓家不信,太真反被利用。

三筆。不能多,不能少。

她閉上眼睛,在腦中一筆一筆地過。

第一筆,藥材採買。去年秋天方家替北境軍在隴西採購了一批傷藥,是父親親口託的,有方遠山的回函為證。這一筆寫成“方家代購藥材,付銀三百兩”——金額偏高,看著像是暗中輸送資金。但藥鋪有出貨回執,軍中有領藥記錄,查得清清楚楚。

第二筆,捐資修路。去年春天沈家和方家合資修繕了東郊官道,這是記在縣誌裡的。她把金額略改,從“各出五十兩”寫成“沈家付方家一百兩”——像是借修路之名轉移銀子。但縣誌白紙黑字,修路工頭的賬目也在。

第三筆最巧。年節饋贈,數目偏大——整整五百兩。看著像重金行賄。但這筆銀子實為方遠山歸還沈家三年前的舊債,方家有借據,沈家有收條。

三筆假賬,看著像是暗中資助方家。查下去,筆筆乾淨。

誰先拿它做文章,誰就自己套上了“羅織罪名”的枷鎖。

沈明珠鋪開紙,提筆寫寫畫畫。

藥材三百兩,這個數目不能太低——太低韓家不會當回事。也不能太高——太高趙賬房自己就該起疑了。三百兩,不多不少,剛好落在“可疑但不離譜”的區間裡。

修路一百兩,比實際的五十兩翻了一倍。差額不大,但足以讓人產生“沈家在暗中補貼方家”的聯想。

年節五百兩最關鍵。這筆數目擺在那裡,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不正常。但方遠山的借據上清清楚楚寫著“借銀五百兩”,日期、手印、見證人一應俱全。

數字在燈下排列組合,她寫了又劃,劃了又寫。蠟燭換了一支,三筆假賬的雛形才終於落定。

還有一個問題——筆跡。趙賬房的字她看過,撇捺帶頓,橫畫偏重,跟一般人不同。要把假賬混進真賬冊,筆跡就不能露餡。明天得找趙賬房的舊冊子來,把他的字練上半天。

她把紙摺好,壓在硯臺下面。

接下來要做兩件事。第一,找個時機把假賬添進真賬冊——得趁劉忠不在、趙賬房也不在的空當。第二,備好每一筆的憑據——藥鋪的回執、縣誌的修路記錄、方家的借據。

憑據要真,假賬才站得住。只要韓家拿這些“證據”做文章,她就能當堂翻出原始憑證,反咬一口。

——

翠竹端著宵夜進來的時候,已近二更。

“姑娘怎麼還不歇?”她把一碗銀耳蓮子羹放在桌上,瞥了一眼硯臺下面那張寫滿字的紙。

“在算賬。”

“姑娘最近操的心越來越多了。”翠竹嘟了嘟嘴,“將軍不在家,甚麼事都壓在姑娘身上。夫人前天還問起來,說姑娘怎麼瘦了。”

沈明珠接過羹喝了一口。棗香濃郁,甜而不膩。

“跟娘說我沒事。這陣子忙完就好了。”

翠竹在一旁看她喝羹,忽然湊過來小聲問:“姑娘,你天天翻這些賬本,到底在找甚麼呀?”

“不找甚麼。”沈明珠把碗放下,“只是想知道咱們府上的錢都花在了哪裡。”

翠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幫沈明珠鋪好了床,嘟囔著“姑娘也早些睡”,便回了隔間。

沈明珠起身準備歇息,經過窗前時習慣性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月色清白,老槐樹的影子落在花牆上,像一幅濃淡不勻的水墨。

一切看上去很安靜。但安靜有時候才最可怕——前世那個夜晚也很安靜,安靜到她沒有聽見韓家的人已經把刀磨好了。

她的腳步猛地停了。

後院花牆外,有一個黑影一閃而過。

動作極快。若非她恰好在看那個方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沈明珠屏住呼吸,退後半步,只留一線視野盯著花牆方向。

月光下,花牆東段緊挨著老槐樹,樹冠的枝葉遮住了那段牆頭。黑影就在那個位置——只停了一瞬,手一揚,甚麼東西翻過牆頭落進了院子裡。

落地聲極輕,像一粒石子落在棉布上——如果不是沈明珠全神貫注地聽著,恐怕連這一點聲響也會錯過。

然後黑影消失了。來去之間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利落得像一隻掠過屋脊的夜鷹。沒有猶豫,沒有回頭,顯然是訓練有素的行家。

夜風吹過,槐樹沙沙作響。院子裡安靜如常,好像甚麼都沒發生。

沈明珠的心跳快了幾拍。她強迫自己站在原地不動,目光緊緊盯著花牆方向。

遠處有犬吠聲起了一下又滅了。

她等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確認黑影不會再出現,才悄無聲息地推開後門,赤腳踩在石板上,沿著牆根走到花牆東段內側。

月光落在青石板上。

牆根處擱著一個粗布小包,拳頭大小。

她蹲下來,把布包開啟。

裡面是一塊舊軍牌。

鐵質的,邊角磨得發亮,鏽跡斑駁,像是在甚麼人手裡攥了很多年。牌面上刻著五個字——

“鎮北軍庚字營”。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一顫。

鎮北軍庚字營——那是父親麾下的編制。

她把軍牌翻過來。背面磨損嚴重,隱約能辨出一個“丁”字,是士兵的編號。

深夜翻牆,不傷人,不盜物,只丟下一塊舊軍牌就走。

不是韓家的人——韓家的人不會帶鎮北軍的軍牌。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顧北辰的人——她跟顧北辰之間有聯絡通道,用不著翻牆。

那個人身法利落,不在秦嬤嬤之下。他跟鎮北軍有淵源,跟父親有淵源。

但他不現身。只留一塊舊軍牌,像是在說——我來過。我跟將軍府有關。你不必怕我。

沈明珠把軍牌攥在掌心,涼意從指尖透進來。

庚字營。她對父親的軍制並不陌生。庚字營是鎮北軍的斥候營,專門負責刺探敵情、深入敵後。這個營裡的人,個個身手不凡。

一個退役的斥候,深夜翻牆投書,不聲不響——他在做甚麼?試探?示好?還是警告?

她退回屋中,反手關上門。隔間裡翠竹的呼吸聲均勻綿長,渾然不覺外面發生了甚麼。

沈明珠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手心裡還殘留著軍牌冰冷的觸感。

她想起父親曾說過,庚字營的兵退役之後大多留在北境屯田,不會輕易離開故土。一個庚字營的退役斥候千里迢迢來到京城——他不是閒逛的。

韓家的暗線在蠶食,不明來路的舊軍人在投石問路。將軍府周圍的水,比她以為的還要深。

她把軍牌揣進枕下,吹滅了蠟燭。

黑暗中,她把今天的事在腦中過了一遍。劉忠在抄賬——假賬已經設計好了,明天讓秦嬤嬤查清他翻了哪些冊子再動手。黑影丟了軍牌——這條線暫時擱一擱,等訊息送到松濤閣再說。

一件一件來。急不得。棋盤大,棋子多,越急越容易走錯。

窗外月色清冷如水,遠處傳來更鼓。

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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