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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前夜

2026-04-21 作者:問舟知意

下午,秦嬤嬤在後院等著她。

這是重生以來秦嬤嬤教她扎馬步的第——她已經記不清第幾天了。最初連半盞茶都撐不住,腿抖得像篩糠,翠竹在旁邊笑得打跌。

今天秦嬤嬤讓她扎滿一炷香。

沈明珠咬著牙,雙腿彎成直角,兩臂平伸,脊背挺得筆直。汗從額角滑下來,順著臉頰的弧線滴落在地磚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腰沉下去,別端著。”秦嬤嬤站在一旁,語氣不冷不熱,“將門的姑娘,連這個都撐不住?”

沈明珠沒說話,把腰往下壓了半寸。

大腿在燒。小腿在抖。膝蓋像被人擰著一樣疼。但她一聲不吭。

前世她甚麼武功都不會。韓婉兒賜下鴆酒的那一刻,她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不是心理上的軟弱,是真正的、徹底的、身體上的無力。那種無力感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她再也不要那種感覺了。

“好。”秦嬤嬤忽然說。

沈明珠一愣:“時間到了?”

秦嬤嬤看了看旁邊的香爐,那根細香已經燃盡,灰燼彎彎曲曲地搭在香爐邊緣,搖搖欲墜。

“剛好一炷香。”秦嬤嬤的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弧度,快得幾乎看不見。

沈明珠雙腿一軟,差點當場坐在地上。她扶住旁邊的石桌緩了緩,小腿肚子像被人揉了麵糰似的痠軟發脹。

翠竹從廊下小跑過來遞上帕子:“姑娘!出好多汗!”

沈明珠接過帕子擦了擦臉,笑了笑:“練完了。”

“一炷香?真的?”翠竹張大嘴巴,“姑娘好厲害!上個月還一盞茶都撐不住呢!”

秦嬤嬤在旁邊淡淡地說:“還差得遠。馬步只是根基,後面還有步法、拳法、兵刃。扎得穩馬步的人滿大街都是,扎得穩馬步又能出拳的,十中無一。”

翠竹吐了吐舌頭,趕緊拉著沈明珠回屋。

走到月亮門的時候,翠竹忽然放慢了腳步。

“姑娘。”

“嗯?”

“姑娘最近變了好多。”翠竹的語氣難得地認真起來,不像平日那樣嘰嘰喳喳的,“以前姑娘可不會這麼……”

沈明珠的腳步頓了一下:“這麼甚麼?”

翠竹歪著頭想了想,找不到合適的詞,最後含含糊糊地說:“就是……不一樣了。以前姑娘每天就是看看書、繡繡花、跟趙蕊姑娘寫寫帖子。現在又練功、又寫信、又看兵書,還老叫奴婢跑松濤閣……”

她撓了撓腦袋:“說不上來。就是感覺……姑娘好像突然長大了似的。”

沈明珠心頭一緊。

翠竹是個單純的丫頭,說的全是心裡話。可正因為如此,這話才格外刺耳——如果連翠竹都覺得她“變了”,那別人呢?

韓婉兒的眼線?柳青衣?還有劉忠?

她不能再變得太顯眼了。

“我沒變。”沈明珠笑了笑,伸手彈了彈翠竹的額頭,“就是閒著沒事幹,找點事情打發日子罷了。你覺得我變了,是因為你太閒了——回頭讓秦嬤嬤也教你扎馬步吧。”

翠竹一臉驚恐:“不不不不不!奴婢不閒!奴婢特別忙!”

沈明珠被她逗得笑出了聲。

但笑完之後,她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件事。以後行事,要更加小心。裝傻的戲不能只在外面演,在家裡也不能完全鬆懈。

——

傍晚,沈明珠在書房裡鋪開一張大紙,將目前掌握的所有資訊按類別整理了一遍。

關於韓家的佈局——方家案、趙家被參、翰林院滲透、御史臺上摺子。

關於沈家身邊的暗線——趙虎(外線)、劉忠(內線)、兩人在北境戰事後的異常接觸。

關於宮中的暗流——魏德順(內侍省主簿,太子的人)、與趙虎在清河驛的密會。

關於時間線——前世韓家的行動節奏,與今世的對比。這一條她不能直接告訴顧北辰,但可以用“推測”的方式表達出來。

整理完之後,她將那張大紙燒了。所有的資訊都在她腦子裡,不需要留下任何紙面的痕跡。

接下來是路線。

大慈恩寺在城西,從將軍府過去要穿過大半個上京。她打算明日一早以“進香祈福”為由出門,帶著翠竹和秦嬤嬤。翠竹負責做掩護,秦嬤嬤負責望風。

但她還需要確認一件事——明天出門的路上,有沒有人跟蹤。

“嬤嬤,”沈明珠找到秦嬤嬤,“明天出門之前,你能不能先去探一探趙虎的位置?”

秦嬤嬤乾脆地點頭:“天不亮老奴就去。”

“還有劉忠。如果劉忠也在府外候著,就更要小心了。”

“姑娘放心。”秦嬤嬤罕見地笑了一下,“對付兩個蹲坑的,老奴還有幾分把握。”

沈明珠笑了笑,又叮囑了幾句細節,才回到自己的房間。

翠竹端著宵夜進來,見她坐在燈下出神,小心翼翼地把托盤放在桌上。

“姑娘,吃點東西吧。今天您又沒怎麼吃晚飯。”

沈明珠回過神來,看了看托盤——一碗桂花藕粉,幾塊芝麻酥。

她拿起一塊芝麻酥咬了一口,酥脆的碎屑落在衣襟上。

“翠竹,明天咱們去大慈恩寺進香。”

“進香?”翠竹的眼睛刷地亮了,“好啊好啊!大慈恩寺門口有賣豆腐腦的,可好喝了!上回跟夫人去,奴婢喝了兩碗!”

沈明珠失笑:“你這腦子裡除了吃就沒別的了?”

“還有姑娘呀!”翠竹理直氣壯地說。

沈明珠笑著搖了搖頭,把芝麻酥吃完了。

“早些睡吧,明天卯時就得起來。”

翠竹應了一聲,收拾好托盤退了出去。

——

夜深了。

沈明珠吹滅了燈,躺在床上,望著窗外朦朧的月色。

明天就要見到顧北辰了。

上一次在松濤閣的會面,他們之間還隔著一層薄薄的試探。她在試探他的誠意,他在試探她的來歷。兩個聰明人彼此打著太極,每一句話都有三分保留。

但這一次不同了。

局勢已經不允許再打太極。韓家在加速,太子在暗中佈局,趙虎和劉忠在內外夾擊,北境的戰事給了所有人一個絕佳的藉口。如果她和顧北辰還在互相試探、彼此提防,等韓家的網收攏時,各自為戰,誰也救不了誰。

她需要一個真正的盟友。不是那種互通訊息的鬆散聯絡,而是交心的、知根知底的、可以把後背交給對方的盟友。

顧北辰在紙條上寫的“望坦誠相待”,說明他也是這麼想的。

兩個人,同時走到了同一個路口。

她翻了個身,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披衣起身,推開窗子透氣。

月色正好,院中的石桌石凳被月光洗成了一片銀白。

忽然,她看見後院那邊有一道影子在動。

是秦嬤嬤。

月光下,秦嬤嬤手中握著一柄長劍。

她穿著尋常的灰布衣裳,頭髮簡單束在腦後,看上去還是那個沉默寡言的老嬤嬤——但一出劍,整個人就變了。

劍光凌厲,步法無聲。一招一式乾淨利落,沒有半分花哨。劍鋒劃過夜風的聲音極輕,像是一縷絲線被迅速拉斷。

沈明珠看呆了。

她知道秦嬤嬤會武功——畢竟是秦嬤嬤在教她扎馬步。但她從沒親眼見過秦嬤嬤出劍。白天的秦嬤嬤不苟言笑、行動遲緩,走路都是慢吞吞的,像一個普普通通的府中老僕。

此刻月下的秦嬤嬤,判若兩人。

那柄劍在她手中像活了一樣,時而如蛇吐信、時而如鷹撲兔。最後一劍收勢,劍尖點在地上的一片落葉上——葉片紋絲不動。

沈明珠屏住了呼吸。

就在這時,從廊下傳來一聲細小的驚呼——

“啊——!”

翠竹。

翠竹大概是起夜路過後院,正好撞見了這一幕。她呆呆地站在廊柱旁邊,手裡還攥著一盞小燈籠,燈籠的光映著她圓瞪的大眼睛。

秦嬤嬤驀然轉身。

月光下,劍鋒寒光一閃。

“秦……秦嬤嬤?”翠竹的聲音發顫,“您……您是秦嬤嬤吧?”

秦嬤嬤收了劍,面色恢復了平日的淡然。

“看甚麼看。”她的聲音不冷不熱,“起夜就快去,站這兒吹風著涼了怎麼辦。”

翠竹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只“哦”了一聲,踩著小碎步飛快地跑掉了。

小燈籠的光一路晃盪著消失在廊角。

秦嬤嬤站在原地,慢慢將劍收入鞘中。

她抬頭望了一眼沈明珠的視窗——窗子開著,窗簾微微飄動。

兩人目光在月色中相遇。秦嬤嬤微微點了下頭,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沈明珠慢慢關上了窗。

她站在黑暗中,心跳比方才還快了幾分。

秦嬤嬤——這個父親留在她身邊的老僕,到底藏著多少東西?那一手劍法絕非尋常護院能有的功底,更像是沙場上練出來的殺招——乾脆、兇狠、不留餘地。

但今晚不是追問的時候。

明天還有更重要的事。

大慈恩寺。顧北辰。

遠處的夜空中,一彎月牙正沉向西邊的屋脊。

一切就從明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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