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婉兒踏入廳堂的那一刻,滿座皆靜。
她穿著一件絳紫色織金鳳紋的大袖衫,頭戴赤金嵌紅寶的步搖,端的是雍容華貴,氣派非凡。身後跟著兩排宮婢,個個低眉順目,訓練有素。
太子妃駕臨一個臣女的生辰宴,這份“殊榮”,足以讓滿堂賓客又驚又喜。
沈夫人林氏連忙起身相迎,行禮道:“太子妃大駕光臨,蓬蓽生輝,臣婦惶恐。”
韓婉兒伸手虛扶,笑得溫煦如春風:“沈夫人多禮了。明珠妹妹的生辰,我豈能不來?平日裡就總念著她,今日特地備了一份薄禮。”
她說著,身後的宮婢便捧上一隻錦盒,開啟來,裡面是一對碧玉手鐲,通透水潤,一看便價值不菲。
“好漂亮的鐲子!”席間有夫人忍不住讚歎。
沈明珠走上前來,依禮向韓婉兒行了一福:“多謝太子妃惠賜,明珠受之有愧。”
韓婉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繡蘭花的褙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笑道:“明珠妹妹果然生得好模樣。只是這身衣裳……素淨了些,倒像是要去廟裡吃齋似的。”
說完,她掩唇輕笑。
席間幾位夫人也跟著笑了起來,笑聲裡雖無惡意,卻隱隱帶著幾分附和的意味。
前世的沈明珠聽了這話,只當太子妃在跟自己開玩笑,還傻傻地跟著笑。如今想來,這分明是在暗諷將軍府寒酸,一個將軍的女兒,過生辰穿得像個清修居士,上不得檯面。
沈明珠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微微一笑:“太子妃說的是。明珠素來不善穿戴,總覺得這些身外之物不如讀幾卷書來得實在。倒是太子妃這身打扮,當真是華美非常——只是方才來的路上,明珠恍惚間還以為是宮中設了甚麼大宴呢。”
她這話說得不疾不徐,語氣天真,卻暗藏機鋒——你堂堂太子妃,來參加一個臣女的生辰宴,穿得比赴宮宴還隆重,到底是給面子,還是在炫耀?
韓婉兒的笑意微微一滯。
她沒想到素來溫順好說話的沈明珠,竟會接這樣一句話。
片刻之後,韓婉兒便又笑了起來:“明珠妹妹說笑了。我不過是覺得來給妹妹慶生,總該正式些,也是對沈家的尊重。”
“太子妃有心了。”沈夫人適時接過話頭,將氣氛圓了回來,“快請上座。”
韓婉兒入了座,沈明珠便也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方才那一瞬的交鋒,快得幾乎沒人察覺。但沈明珠注意到,母親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訝異。
她的母親是個極聰慧的女人,只怕已經聽出了弦外之音。
沈明珠還沒來得及多想,一隻手便搭上了她的臂彎。
“明珠,你方才說的那番話可真有趣。”柳青衣笑盈盈地湊過來,壓低了聲音,“不過你可小心些,韓婉兒那個人,心眼比針尖還小,別叫她記恨上了。”
柳青衣說這話時,一臉真誠擔憂,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她是在替好友著想。
前世的沈明珠會感動地握住她的手說“有你真好”。
這一世——
“青衣說得對,是我莽撞了。”沈明珠拍了拍她的手,語氣誠懇,“日後還要你多提點我才是。”
柳青衣笑得更甜了:“咱們從小一起長大,我不幫你誰幫你?”
從小一起長大。沈明珠在心裡默默咀嚼著這幾個字。是啊,她們從小一起長大,她把柳青衣當親姐妹,把心掏給了她。可柳青衣呢?她的父親柳侍郎早就投靠了韓家,柳青衣留在她身邊,不過是韓家安插在沈府的一隻眼睛。
那些年,她對柳青衣說過多少關於父親的事,關於沈家的事,全都被原原本本地傳到了韓元正的耳朵裡。
沈明珠垂下眼簾,將手中的酒杯緩緩轉了一圈。
這個人,暫時還不能動。留著她,反而有用。
“說起來,”柳青衣忽然話鋒一轉,湊到她耳邊,“你聽說了沒有?方家最近好像出了甚麼事,我爹在家裡跟我娘嘀咕了好幾回。”
方家?
沈明珠心中一動。
前世,方家是在她生辰宴後不久出事的。方家家主方遠山,時任戶部尚書,因被查出貪墨賑災銀兩,滿門下獄。當時她不以為意,只當是又一樁尋常的貪腐案子。
重活一世,她才隱約明白——方遠山是個剛正不阿的清官,所謂的貪墨證據,多半也是韓家偽造的。韓元正扳倒方家,是為了在戶部安插自己的人。
而這,不過是他掃清障礙的第一步。
方家之後,是工部的陳家,再之後是兵部的趙家……一個接一個,所有可能威脅到韓家地位的勢力,都被他用各種手段連根拔起。
直到最後,輪到了沈家。
“方家的事我倒沒聽說。”沈明珠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不過朝堂上的事,咱們做女兒家的哪裡懂呢?”
柳青衣抿嘴一笑:“那倒是。來來來,不說這些掃興的,咱們喝酒。”
兩人碰了碰杯。
沈明珠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琥珀色的酒液順著咽喉而下,微微辛辣。
她的目光越過杯沿,落在不遠處的韓婉兒身上。
韓婉兒正在與永安伯夫人說話,姿態優雅,言笑晏晏。可沈明珠分明看見,韓婉兒的目光不時向這邊瞥來,每次都是蜻蜓點水般一掠而過,若非刻意留心,根本不會注意到。
她在觀察。
觀察沈明珠,觀察沈夫人,觀察將軍府上上下下。
前世沈明珠渾然不覺,現在看來,韓婉兒這次赴宴,哪裡是來赴宴的?分明是來刺探虛實的。
將軍常年不在京中,將軍府全靠沈夫人一人支撐。韓家要對沈家下手,第一步自然是摸清沈家的底細。
而韓婉兒,就是韓元正派來投石問路的那枚棋子。
沈明珠緩緩放下酒杯,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棋子嗎?
前世她是別人棋盤上的棋子,被人擺佈卻渾然不知。這一世,她倒要看看,究竟誰是棋子,誰是執棋人。
宴席過半,韓婉兒忽然提議要看將軍府的園子。
“聽聞沈府的後園有一株百年桂花樹,這個季節雖未開花,但那古木的姿態想必也是極好的。”韓婉兒站起身,一臉興致勃勃。
沈夫人自然不能推拒,正要起身相陪,沈明珠便搶先道:“母親招待客人辛苦了,不如由明珠帶太子妃去園中走走?”
沈夫人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也好。明珠,好生招待太子妃。”
沈明珠應了一聲,引著韓婉兒出了前廳,沿著迴廊向後園走去。
二月的夜風帶著幾分寒意,吹得廊下的燈籠微微搖晃。紅光搖曳中,兩個少女一前一後,影子被拉得長長的。
“明珠妹妹。”韓婉兒忽然開口,語氣比方才隨意了許多,“你父親鎮守北境,常年不在家中,你和母親兩個人住在這偌大的府邸裡,不覺得冷清嗎?”
來了。沈明珠心想。
“有母親在,便不覺得冷清。”她答得滴水不漏,“況且父親為國戍邊,做女兒的雖然思念,卻也為他驕傲。”
韓婉兒嘆了口氣,似乎很是感慨:“沈將軍確實是國之棟樑。只是……”她欲言又止。
沈明珠不接話,只是安靜地等著。
韓婉兒果然繼續說了下去:“只是我在宮中偶爾聽到一些不太好的話。有人說沈將軍在北境擁兵自重,與北狄人暗中往來。當然了,這些不過是些小人的讒言,我自然是不信的。只是明珠妹妹,你也該提醒沈將軍,小心些為好。”
她說著,回過頭來,對沈明珠露出一個關切的微笑。
前世,沈明珠聽了這番話,嚇得面色慘白,回去後哭著跟母親說了一夜。而柳青衣聞訊趕來安慰她,又從她嘴裡套出了許多關於父親在北境的事。
如今再聽這話,沈明珠只覺得寒意從脊背直竄上來。
三年前就已經在試探了。
韓家的手,伸得比她以為的還要早。
“多謝太子妃提醒。”沈明珠微微一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過父親在北境為朝廷效力,所做一切自有朝廷明斷。明珠一個深閨女子,哪裡懂那些軍國大事?太子妃若是聽到了甚麼,不如直接告知聖上,聖上自會明察秋毫。”
韓婉兒的腳步頓了一頓。
沈明珠停下來,回頭看著她,目光清澈而無辜:“太子妃,怎麼不走了?桂花樹就在前面了。”
月光下,少女的面容如玉,笑容恬淡,看不出半分波瀾。
韓婉兒凝視了她片刻,忽然笑了起來:“明珠妹妹說得對,是我多嘴了。走吧,去看桂花樹。”
兩人繼續往前走去,廊下的燈籠在風中搖晃,明明滅滅。
沈明珠走在前面,背脊挺得筆直。
這一局,她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但她知道,這只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