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目光從陳希臉上掃過，僅僅停留了一秒。主廚熱絡地和他打了聲招呼，似乎是熟客。
“Chris，好久不見，有陣子沒來了。”
西裝男臉上的表情很淡，點了點頭：“嗯，剛從海外回來。”。
陳希聽了一耳朵，就收回了視線。
第一道菜上來了。
“這是北海道產的毛蟹，配柚子醋凍，蟹肉是今天現拆的。”服務員輕聲介紹。
盤子很精緻，蟹肉卻只有兩根蟹腿，上面點綴著透明的醋凍。
蟹肉上裹著一層藍色熒光，看樣子品質和新鮮度還行
陳希夾了一筷子。
蟹肉沒有腥味，但柚子醋凍有點搶味，蓋住了蟹肉本身的甜。
第二道菜是刺身合拌。金槍魚大腹、海膽、牡丹蝦，每一樣食材都寫著“我很貴”三個字。吃法沒甚麼特殊，幾樣東西拌一拌，一口就下去了。
陳希一口下肚，感覺不過如此。身邊那個叫Chris的西裝男人卻好像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誇了幾句。聽得陳希扯了下嘴角。不知道對方的嘴是怎麼長得，怎麼和她不一樣。
這地方，每道菜的份量都不多，吃下去只需要至多幾十秒，聽服務員背誦食材的高階和來歷卻最少兩分鐘。敢情進度條全在簡介上了。
“這是長野縣產的松茸，一年只有這個季節有，產量極少。”
“山形縣的和牛，A5級別，我們採用了最能保留食材本身肉香味的做法......”
陳希聽著，心裡毫無波瀾。
直到最後一道——
“接下來，是主廚特製炒飯。”
一個精緻的青花瓷碗擺在她面前。米飯炒的油汪汪的，裡面看著有雞蛋、肉粒，上面點綴著一小撮魚子醬。
這炒飯倒是勾起了她的興致，倒不是因為聞著香或者賣相甚麼的，主要是好奇有沒有自己炒的好吃。
陳希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口，送進嘴裡。
剛嚼了幾口。她就不禁微微皺眉。
火候不夠，米飯沒有焦香鍋氣，肉粒太油使得整體口感偏油膩。這比她做的差遠了。
身邊幾人卻發出了讚歎聲。
那位西裝冷臉男難得嘴角浮起一抹弧度，笑著看向主廚“上次來碰巧食材沒貨，沒吃到這個炒飯，確實可惜。不愧是你的招牌，很驚喜。只為這口炒飯花這1888都值了！”
陳希瞥了他一眼，沒說話，放下勺子，戰術性喝水。
坐在另一邊的兩個女孩子也低聲討論起來。
“真的蠻好吃的呢。”
“不知道能不能續...有點...沒吃飽...”
西裝男人越吃、臉上的笑容就越明顯。似乎真的是很喜歡，忍不住看向主廚：“說說吧John，今天的炒飯是不是放了甚麼秘密配方，香味很足。”
名叫John的主廚，四十出頭。他顯然對Chris的讚美很受用，笑眯眯地走到他面前介紹了一句。
“今天的炒飯裡面用的是黑豚叉燒粒，肉香味會比較足。”
主廚自信的目光掃過吧檯前其他客人，打算收穫一波誇讚。其他客人紛紛笑著回應，在一眾笑臉中，陳希微微蹙眉的樣子顯得格格不入。
“這位客人，是對菜品有甚麼不滿意嗎？”主廚的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陳希身上。
陳希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倒也不是。”
主廚的表情緩和了一點。
“就是感覺一般。”
主廚的表情僵住了。
不止是主廚，旁邊的西裝男人臉色也不好看起來，冷哼了一聲，隨即看向主廚。
“好東西還是需要懂品味的人吃。千人千味，我覺得今天最佳就是炒飯。”
另一邊那兩個年輕女孩，其中梳著馬尾那個，叫盧佳佳，性格直率，平時最討厭的就是裝腔作勢的人。她厭惡地對著陳希翻了個白眼，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說了句：“這種人就是喜歡找存在感。”
陳希放下水杯，目光平靜地看向她們。女孩的同伴小米急忙拉了拉她的手臂，讓她少說兩句。
盧佳佳只好把嘴裡的話咽回去，撇撇嘴不再出聲，但主廚卻憋不住了。
這道炒飯可是他的招牌，他的自尊心一瞬間打敗了理智。
“您是覺得這份炒飯哪裡口感不佳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盯著陳希，似乎都想聽聽，她能挑出甚麼刺兒？
陳希輕嘆，用力斟酌了一下說辭：“食材都很頂級，但是搭配起來各是各的味道。火候欠點意思，炒的...及格分吧。”
主廚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
吧檯裡安靜了。
陳希從座位上站起來，對主廚點了點頭：“謝謝款待。”
轉身離開，她可沒興趣繼續糾纏了。
看到陳希一出門，盧佳佳再也憋不住了：“真是醉了，這人這麼能裝怎麼不去做垃圾袋啊。來吃個Omakase，一副全世界就她懂的樣子。”
“唉，行了，”同伴小米拽了拽她的袖子，壓低聲音，“說不定是甚麼美食家微服暗訪呢。”
陳希走出店門，回了更衣室。
這個小插曲，她完全沒當回事。她只是實話實說。那個炒飯，確實沒她自己炒的好吃。如果那幾位顧客覺得大廚那份就是天大的美味了，她只能對他們說，對自己好點，多吃點好的吧。
換好衣服出來，到前臺結賬的時候，那個服務員看見她，臉色變來變去。大概是沒想到這個“悍匪”居然真的洗完澡出來結賬了，沒搶錢也沒鬧事。一刷手牌，前臺眼的眼睛都瞪大了，除了門票，陳希竟然還去消費深夜omakase。她抬起頭看向陳希，臉上是職業假笑，聲音中卻帶著一絲試探。
“您好，您這邊消費一共是3776元，怎麼支付？”
陳希二話不說直接掃碼，然後換好鞋子，在前臺詫異的目光中，昂首闊步地走出曲水流觴的大門。
時間不早了，得抓緊回去睡個美美的覺，明天還要起來備餐。她快步走到街邊，去取自己的三輪車。騎上車，才剛擰動鑰匙，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嗤笑聲。
安靜的夜裡，這聲嗤笑格外突兀。
陳希回頭。
發現身後是剛才Omakase店裡那兩個女孩，正朝她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