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希看著訊息，感覺喉嚨堵了下。
回老家，她最不想見的，就是大姑一家。
真是怕甚麼來甚麼。
......
......
下了高鐵，陳希拖著行李箱幾乎是一路小跑。
高鐵站到福滿樓打車要二十多分鐘，碰到堵車的話，就得半個多小時了。千萬不能遲到，就算老媽不說，她也不想遲到。要是遲到一點點，飯桌上就少不了大姑的一頓數落。
她在催了司機一句。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大概覺得這姑娘毛躁，沒好意思多說，只是默默踩了腳油門。
福滿樓開在城南那條老街上，招牌做得很顯眼。這家店開了十來年了，人均一百多的消費，在他們這座三線小城裡就算是高檔大飯店了。菜說不上多好吃，大姑每次請客都定這兒，不是圖味道，只是圖個排場，這裡面裝修得金碧輝煌的，覺得有面子。
陳希推開玻璃門進去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父母。
陳遠山和羅曉娟正站在前臺那兒，羅曉娟低頭翻著包，從裡面掏出一沓錢來。一看到這情景，陳希就知道，父母是在趁大姑一家還沒到，在前臺提前預留付錢呢。
她快步走過去，按住了母親的手。
“媽，我來。”
羅曉娟愣了一下，抬頭看見女兒，臉上是驚喜：“哎呀，姑娘回來啦。不用不用，媽有錢，哪能讓你——”
陳希把那沓錢塞回她手裡，直接從包裡掏出一疊錢。這是她提前備好的，她就知道，一回來肯定就用得上。她遞過去，跟前臺說：“六號包間，預留買單，一千五。多退少補。”
“好嘞。”
前臺應了一聲，利索地操作。
羅曉娟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是和陳遠山在旁邊笑了下。
包間在二樓，名字叫“錦繡廳”，中間一張大圓桌，算上大姑家三口，他們一天一共六個人。
陳希跟著父母進了包間，陳遠山和羅曉娟看了眼座位，在靠門那邊的椅子上虛坐下。
陳希看了眼，沒說話。她知道，父母是隨時準備迎接大姑一家。她把行李箱靠在牆角，就聽到走廊裡傳來一陣說笑聲，聲音洪亮，張揚得很。
這笑聲，一聽就是她的大姑，陳雪梅。
陳希在心裡嘆了口氣。來了，要面對疾風了。
下一秒，陳雪梅就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她年紀五十來歲，身形已經發福，滿面紅光的。她穿了一身亮色帶花的上衣，耳朵上兩個金耳環，亮閃閃。一進門就環視一圈，笑得臉頰上兩坨肉堆上去。
“哎呀，到了到了，路上堵車，遲了點。”陳雪梅嘴上說了句，但語氣裡聽不出歉意。
姑父王松濤跟在她身後進門，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鍊拉到最上面，裡面是白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一副老幹部的打扮，下巴微微抬著，瞄了陳希一家一眼，點了個頭就算打過招呼了。
王冠，陳希的表弟，跟著走進來。手裡拿著手機，眼睛就沒離開過螢幕。
陳遠山和羅曉娟在陳雪梅進門的那一刻就已經站起來了。
羅曉娟笑著迎上去：“大姐來了，姐夫，快進來，坐。”
陳雪梅皺了皺眉，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這個包間怎麼也不開窗？悶死了。曉娟，你去把窗子開啟。”
“哎哎，好。”羅曉娟立刻走去開窗。
陳遠山站在一邊，微微欠著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王松濤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過去，在主位拉開椅子坐下，一切理所當然。
等王松濤落座後，其他人才依次坐下。
陳希坐在父母旁邊，除了大姑一家進門的時候打了聲招呼。全程沒有說話。
從小到大，每一次吃飯都是這個劇本。她閉著眼睛都能背下來。開場，入座，父母起身迎接，讓出主位，那是屬於王松濤的專屬座位。所有人在他坐下之前，都是在一旁站著，似乎都在守著甚麼暗中的規則。他不落座，誰也不能坐。陳希一家更是要等大姑一家落座後再坐下。說是家族聚餐，其實等級森嚴的彷彿舊社會。
自從王松濤在體制內當上了一個小官，甚麼宣傳科科長。他在這個家族裡就彷彿當上了土皇帝。
地位再也沒有被動搖過。逢年過節，親戚們見面，所有人都圍著他轉，敬酒、奉承、沒有一個人不捧著他似得。求他辦事，他呢，永遠是一副不鹹不淡的表情，事辦不辦得成不知道，架子是一定要端滿的。
而陳希的父母，是這個家族裡最老實、最容易被拿捏的那一對。
服務員拿著選單進來的時候，王松濤伸手接了過去。他沒有問任何人想吃甚麼，翻開選單，一邊皺著眉頭點評兩句，一邊用食指菜名上指指點點的。偶爾裝模作樣地問服務員兩句，某個菜的做法，似乎在評價夠不夠專業和檔次。直到菜品全部點完，他也沒有跟任何人交流意見。一屋子人都預設他點甚麼，大家就吃甚麼。
陳雪梅還在旁邊得意的補了句：“你姑父最會點菜了，每次點的都好吃。”
王松濤點了大概七八個菜，把選單合上，遞給服務員的時候說句：“再來一瓶夢之藍。”
“好的先生。”服務員退了出去。
陳希看到這一幕，低頭喝了口茶。她就知道，多留點錢是對的。王松濤來吃飯，必點一瓶好酒。最開始是劍南春，後來升級成了夢之藍。一瓶大幾百塊錢，加上菜錢，她留的那一千五，應該是夠了。
等菜的功夫，一大家子，免不了閒聊。
陳雪梅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直接看向了陳希。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斜著眼睛，眉頭微微皺起來。
“小希啊，”她開口了，語氣像在教育不懂事的孩子，“你早就該回來了。在父母身邊安安穩穩的，不好嗎？”
陳希沒接話。
陳雪梅繼續說，越說越來勁：“你說你跑去當甚麼演員，淨整那不靠譜的。那娛樂圈多亂吶。再說了，想闖那個圈子，得有那條件啊，你......你還是得現實點，知道嗎？趁早回來，找點正經事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