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覺得,”楚天辰慢悠悠地開口,“我喜歡顧清歌?”
上官若水沒說話,但耳朵動了一下,顯然還在等楚天辰的後話。
“然後,覺得我讓你叫那一聲,是因為你輸了,不好意思不讓你叫,順帶的?”
她還是沒說話,把臉埋得更深了。
楚天辰故意嘆了口氣,一副“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的表情,語氣中帶著幾分委屈。
“那你覺得,我要是喜歡她,為甚麼不直接和她兩個人玩?非得過來拉上你?我又不傻。”楚天辰強行解釋。
上官若水恍然大悟,忽然抬起頭,眼睛亮了幾分,盯著他,像是要從他臉上找出破綻。
“你的意思……你是專門來邀請我參加的?”
楚天辰認真的點了點頭,表情誠懇得不能再誠懇。
“當然。你天天被你師父圈在道觀裡,我看著就心疼,所以也想著讓你樂呵樂呵。”
楚天辰順帶又踩了幾腳一元道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更認真了。
“不然我為甚麼非得拉上你?你和顧清歌又不熟。我要是隻圖熱鬧,隨便拉個人就行了,非得等你從道觀出來,非得等你有空,非得等你願意跟我去?”
上官若水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像是在回憶那天的事。
那天楚天辰確實是在道觀門口等了她好一會兒,她出來的時候他還說了一句“你怎麼這麼久”。
她當時以為他是客氣,隨口一說。
現在想想,好像不太對。
“你……等我很久?”
“也沒多久。就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她的聲音提高了些,“你在我師父眼皮底下站了半個時辰?”
楚天辰苦笑:“你師父瞪了我半個時辰。我都不敢動。”
上官若水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笑了一下,又覺得不太對,趕緊收住,板著臉看他。
楚天辰看在眼裡,心裡嘆了口氣。
這姑娘,心思也太細了。
他要是順著她的話說下去,估計她能問出一個十萬個為甚麼來。
不過也好,問出來了,總比憋在心裡強。
有些事說開了,就沒那麼擰巴了。
上官若水的表情變了變,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
“我出來的晚,那也是因為我也一直在懇求師父。”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不太好意思說,“我師父說了,你油腔滑調,讓我少沾染因果。我求了他好久,他才同意的。”
楚天辰一聽,差點背過氣去。
油腔滑調?
沾染因果?
他在她師父眼裡就這麼不堪?
他張了張嘴,正要說甚麼,忽然又忍住了。
上官若水抬起頭,看到他的表情,連忙擺手解釋,聲音又急又快。
“我師父只是關心我,並不是針對你。他對誰都這樣,不是隻說你一個人……”
“對誰都這樣?”楚天辰打斷她,“他也說莫無為油腔滑調?”
上官若水愣了一下,卡殼了。
莫無為那個人,悶得像塊石頭,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跟“油腔滑調”四個字八竿子打不著。
“那……那是……”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臉又紅了。
楚天辰故意嘆了口氣,一臉受傷的表情。
“好哇,你師父背地裡這麼愛嚼舌根……我在他眼裡就是個油腔滑調、沾染因果的危險人物?”
上官若水急了,身子往前傾了些,聲音又急又軟。
“不是的!我師父他就是……就是……他只是擔心我!”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他說你身居官場,身邊女子太多,怕我……怕我……”
她說不下去了,臉漲得通紅,整個人像一隻煮熟的蝦,恨不得縮成一團滾到石桌底下去。
楚天辰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的那點氣一下子就散了。他靠在石桌上,看著她,忽然笑了。
“怕你甚麼?怕你被我騙了?”
上官若水沒說話,但耳朵動了動。
“那你覺得,我騙你了沒有?”
她還是沒說話,但搖了搖頭。動作很輕,但他看到了。
楚天辰收了笑,坐直身子,看著她,認認真真地說:“你放心,你師父不仁,但我不會不義。他背地裡說我油腔滑調,我不跟他計較。我一定會救他,讓他睜開眼睛好好看看……”
他頓了頓,故意賣了個關子。
上官若水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看甚麼?”
“讓他看看,他嘴裡那個油腔滑調的人,是怎麼把他救回來的。讓他看看,油腔滑調的背後,是一個善良、溫柔、體貼、大方、不計較的我。”
他說完,自己先繃不住了,嘴角翹起來。
上官若水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慢慢低下頭去,嘴角翹得老高,怎麼都壓不下去。
“你臉皮真厚。”她小聲說,聲音裡帶著笑意。
“你師父說的?”
“嗯。”
“他還說甚麼了?”
“還說你好色。”
“這個你信嗎?”
上官若水沒回答,但嘴角翹得更高了。
她把臉埋進他搭在她肩上的外袍領子裡,悶悶地說了一句,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信一半。”
楚天辰樂了。“哪一半?”
她不說話了,整個人縮在寬大的外袍裡,只露出一雙紅彤彤的耳朵。
風吹過來,有幾片葉子落在她頭上,她沒發現。
他伸手幫她拿掉,她的頭髮軟軟的,蹭過他的手背,癢癢的。
“你放心。”他說,語氣比剛才認真了許多,“你師父的事,我會盡力。不是為了跟他較勁,是為了你。”
上官若水從領子裡露出半張臉,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為了我?”
“嗯。你師父好了,你才能安心。你安心了,我才好來找你。不然每次來都被他瞪,我也不敢多待。”
上官若水沒忍住,又笑了。
笑完了,她低下頭,把臉重新埋進領子裡,聲音悶悶的,帶著笑意。
“那你下次來,我幫你攔著他。”
“你攔得住?”
“攔不住也要攔。”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總不能讓他一直瞪你。”
楚天辰笑了:“行。那下次你來攔。”
她點了點頭,把臉埋得更深了,但耳朵尖紅紅的,在陽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
接下來的這段日子,楚天辰忙得腳不沾地,過得比上朝的大臣還規律。
晚上去天上人間“指導”風凌雪功法。
這事他倒是樂此不疲,就是風凌雪每次見他都笑盈盈地要說一句“楚郎今日又要辛苦了。”
上午先去清心殿陪皇帝聊幾句。
獨孤行最近對他的行程也似乎格外關注,見他天天往一元觀跑,問了句“你甚麼時候通道士了”。
楚天辰說去救人,獨孤行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了,但那個眼神的意思分明是“你救人?你不害人就不錯了”。
然後回少傅府待著。
南宮夢給他燉湯,鳳青青纏著他講故事,多咪在旁邊跟著湊熱鬧。
一家人其樂融融,就是鳳青青每次問他“哥哥你下午去哪”,他都得編個理由。有一回說去“看風景”,鳳青青非要跟著,他哄了半天才哄住。”
在家待著,腦袋裡還得轉著怎麼跟上官若水繼續拉近關係。
遇到這種心細的女子,這事最費神。
人家師父躺在床上,他總不能太明目張膽。
得表現得關心病情,又不能顯得太急切。
得讓她看到自己的好,又不能讓她覺得自己是趁機獻殷勤。
他在心裡把這筆賬算得比西北貪腐還細。
下午便是一元觀的重頭戲了。
楚天辰每次去都一本正經,先跟莫無為寒暄幾句,再安慰上官若水幾句,然後坐到一元道人床邊,取出無上道圖,運功“診治”。
這可苦了一元道人。
這老先生躺在床上,時好時壞。
楚天辰來了,道圖一展,道韻流轉,他便悠悠轉醒,眼皮顫動,手指微抬,眼看著就要醒過來了。
楚天辰又連忙收功,氣喘吁吁地說一句“循序漸進,不能急。”
然後,在上官若水的攙扶下,二人去談心了。
這道圖一卷,人走了。
一元道人就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總覺得就是差那麼一股勁。
如此反覆了幾日,一元道人的狀態比之前好了些,但始終沒能徹底清醒。
莫無為覺得有進展,連連道謝。
上官若水也覺得師父氣色好了許多,對楚天辰感激不盡。
只有楚天辰自己知道,他每次都是掐著點收功的。
太早顯得沒效果,太晚怕人真醒了。
他得維持一個“正在好轉但還沒好”的微妙平衡。
這活兒比打仗還累。
有一回他收功太急,道韻沒散乾淨,一元道人的手指動了好幾下,嘴唇也在哆嗦,像是要說甚麼。
楚天辰嚇了一跳,趕緊又補了一道靈力穩住,嘴裡唸叨著“道長莫急,慢慢來”,額頭上的汗都下來了。
上官若水在旁邊一邊為楚天辰擦汗,一邊心疼地說:“楚大哥,辛苦了。”
楚天辰虛弱地擺擺手:“不辛苦。只要道長能好,我累點算甚麼。”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真誠,語氣懇切,連旁邊的張道林都感動了,從養魂玉里飄出來說了一句:“楚老弟,是真心實意的。”
楚天辰心想:張老您可別說了,再說我都不好意思了。
莫無為遞了杯茶過來,楚天辰接過來喝了,心想這日子還得繼續。一元道人得慢慢“治”,上官若水得慢慢“處”,兩邊都不能急。
他現在最怕的不是一元道人醒不過來,而是怕他醒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