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天已大黑，武州城頭燈火通明。
火把，靈力運轉連成一片，照亮了城下這片修羅場。
再過一個時辰，即將跨年，進入新的一天。
但這裡沒有守歲的喜慶，只有廝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以及妖獸的嘶吼。
地面上鋪滿了屍體，有人族的，有妖族的，橫七豎八，層層疊疊。鮮血匯成溪流，在屍體的縫隙間流淌，染紅了每一寸土地。
整個戰場，一片狼藉。
戰場偏東北的位置，一座小塔懸在半空，塔身玲瓏，泛著淡淡的橙色光芒。
氣運玲瓏塔。
它懸浮在那裡，無人注意，或者說，注意到它的人沒空理會它。
塔身微微旋轉，每轉一圈，就有無數肉眼不可見的氣運從四面八方湧來，匯入塔中。
那些死去的修士，那些戰死的妖兵，他們身上殘存的氣運，正被這座小塔貪婪地吞噬著。
塔中的光亮，已由原來的純白，變成了淡淡的橙色。第二層早已點亮，第三層正在緩緩亮起。
但還不夠。
楚天辰混在妖兵隊伍中，冷眼看著這一切，在這混亂的戰場上毫不起眼。
他看的是戰場中央。
妖皇戰蒼穹一直沒動，他站在戰場中央偏北的位置，冷眼看著眼前的廝殺。
他的兩側站著八大金剛，亦沒有參戰，各個嘴角上揚，露出一絲玩味的笑意。
他們在等，更是在欣賞。
等著人族耗盡力氣。
欣賞著眼前的螻蟻一點一點在掙扎中死去。
蕭定朔站在一具玄甲巨熊的屍體上，盯著戰蒼穹。
他渾身浴血，鎧甲碎裂多處，左肩上一道傷口深可見骨，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但他仍然握著刀。
三朝元老，北方的定海神針。
就算只剩一隻手，他也不會在妖皇面前彎下腰。
衛六護在他身側，身上的黑衣已經看不出原色，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妖獸的
更遠處，衛十三正與一個年輕的女修並肩作戰。
那女修正是楚可心。
她渾身是傷，卻仍在拼命廝殺。
衛十三在看到楚天辰救下她的那一刻，便識趣地開始跟在她身側，時不時出手替她擋下致命的攻擊。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解釋為甚麼這麼做。
楚可心察覺到了，她也沒有問。在這種地方，能多活一刻是一刻，哪管得了那麼多為甚麼。
她一拳砸碎一頭小妖的腦袋，轉頭看了一眼衛十三，又收回目光，繼續廝殺。
玄天劍宗的隊伍已經收縮成一個圓形劍陣。
聖女秦雲瑤白衣染血，劍尖拄地，大口喘著氣。
她的劍法依舊凌厲，但出劍的速度明顯慢了，她不知道殺了多少頭妖獸，已經力竭。
凌月娥站在她身側，柺杖已經斷了一截，身上添了好幾道傷口，仍在勉力支撐。
吳文逸和傳功長老楊林都受了輕傷，與眾多弟子們組成劍陣。
而秦力已受重傷，被護在劍陣中間。
玄天劍宗來的千餘人，站著的，還有一半左右。
逍遙仙宗的隊伍也好不到哪去。
聖子夜寒楓面色蒼白，手裡的摺扇沾滿了血，扇骨都斷了兩根。
他的言出法隨已經用不出來了，消耗太大，丹田空空如也，被眾多長老、弟子護在中間，吃著靈丹妙藥，盤膝而坐，調理真元。
長老、弟子不少帶傷。
仙霞聖宗的隊伍守在東側。
聖女顧清歌同樣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上，膝上橫著春雷琴。
琴絃斷了三根，還剩四根。
她的手指在發抖，指腹上全是血，但她還在彈。
每一聲琴音響起，必有妖獸倒地。但琴音越來越弱，間隔越來越長。她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六翅金蟬，早已被她收回。
顧瑛寧守在她身側，渾身浴血，長劍翻飛。她身後，仙霞聖宗的弟子們已經死傷過半，但沒有人後退一步。
縹緲仙宗的隊伍已經散了。
楚天辰簡單掃視了一圈，並沒有找到宗主陸童。
小宗門的人死傷更重，畢竟實力與人數都不如四大宗門。
戰場上到處都是屍體。
人族的，妖族的，堆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血流成河。
但戰爭還沒結束。
遠處，源源不斷有小股妖兵趕到戰場。
那些都是北荒深處的小部落，地龍、赤狐、穿山甲……收到妖皇的命令，從四面八方趕來。
它們實力不強，靈智未開，只知道往前衝。衝上來，被殺死，下一波再衝上來。
妖族的兵力還在補充。
而人族的援軍，早就沒了。
蕭定朔抬頭看了看夜空，又看了看遠處的戰蒼穹。他握緊刀柄，深吸一口氣。
“衛六。”
“在。”
“等會兒我衝上去，你帶著黑衣衛，掩護住那些小宗門的人撤退。”
衛六一怔:“將軍……”
“我老了。”蕭定朔打斷他，“活了一百二十三年，夠本了。他們還年輕，能活多久活多久。”
衛六沉默片刻，道:“將軍，一大人吩咐過，無論如何，要護您周全。”
蕭定朔回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衛一？我可不想和他一樣，老不死的……”
衛六張了張嘴，不知該說甚麼。
蕭定朔轉回頭，掃視著眼前，深吸一口氣，忽然開口了。
“秦雲瑤。”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秦雲瑤正在喘氣，聞言一愣，抬頭看向他。
蕭定朔沒有看她，仍然盯著八大金剛:“皇命既至，玄天劍宗，太上長老何在？”
秦雲瑤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蕭定朔又問:“宗主呢？”
秦雲瑤沉默。
蕭定朔終於轉過頭，看向她。他的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蕭定朔沒有發火，只是收回目光，看向夜寒楓。
“逍遙仙宗，宗主呢？”
夜寒楓面色蒼白，搖著摺扇的手微微發抖。他扯出一個笑:“蕭老將軍，宗主他——”
“來了嗎？”
夜寒楓笑容一僵:“沒……沒來。”
“太上長老呢？”
“也……也沒來。”
蕭定朔又點點頭，看向顧清歌。
顧清歌手指按在琴絃上，不等他問，先開口了:“仙霞聖宗，宗主沒來，太上長老也沒來。”
蕭定朔最後看向縹緲仙宗的隊伍。
那邊已經沒有人能回答他了。
老宗主陸童的屍體還倒在地上，剩下的弟子們低著頭，不敢看他。
蕭定朔收回目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聲不大，卻聽得人心裡發寒。
“好。”
“好得很。”
蕭定朔猛地轉身，面對身後的眾將士。
“將士們！”
眾多軍士，城牆上，地面上，齊聲應和:“在！”
“告訴這些修士，三十五年前，你們是怎麼守的！”
“殺！”
“殺！”
“殺！”
一聲接一聲，如悶雷炸響。
眾守軍齊聲怒吼:“死戰！”
“死戰！”
“死戰！”
吼聲震天。
那些修士愣在原地。
秦雲瑤握劍的手在抖。
夜寒楓收起摺扇。
顧清歌盯著那些傷疤，久久未動。
蕭定朔轉過身，面對八大金剛，舉起刀。
他沒有衝上去。
他舉刀，盯著戰蒼穹，眼神陰沉，向前一指。
戰蒼穹也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列陣……”
身後，眾將士瞬間動了。
他們沒有靈氣，沒有法器，只有刀盾，只有血肉之軀。
但他們動起來的速度，也能堪比修士施法。
三步之內，陣成。
沒有遲疑，沒有一絲混亂。
隨著一聲令下。
城下守軍，步伐整齊如一，腳掌重重踏在粘稠的血土之上，發出“咚……咚……咚”的悶響。
數萬將士齊聲呼應，吼聲震天，大軍如同奔騰的洪流，開始向妖群方向推進，沒有絲毫退縮，唯有視死如歸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