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緊咬牙關,胸口的劇痛如烈火灼燒,但他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打不過天螟,至少在眼下,在他傷勢未愈、對那神秘對手的底細一無所知時,任何輕舉妄動都無異於自尋死路。
他強忍著痛楚,緩緩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跡,眼神從最初的驚懼與不甘,逐漸沉澱為一種陰冷而堅定的決絕。
他深知,天螟身為血海首徒,自有其修行與事務,絕不可能像護法神只一般,寸步不離地守著三藏。
“只要等到天螟離開……”
無法決定暫時退走,先尋一處絕對安全的所在,將傷勢徹底養好,再如幽靈般暗中監視三藏的動向。
他就不信,天螟能永遠跟著三藏。待其離去,便是他無法下手之時。
“天螟,今日之辱,來日必百倍奉還。”
無法低聲喃喃,聲音沙啞而充滿恨意。隨即,他身形一晃,再次向通天河的方向掠去。
時光匆匆,不久之後,通天河上空雲開霧散,一條五爪金龍騰空而起,在河面上盤旋三匝,朝三藏低頭致意,隨即沒入雲端,消失不見。
那是靈感大王化龍離去。老黿也浮出水面,朝三藏深深一禮,沉入水底。通天河的恩怨,至此了結。
三藏收起九環錫杖,神色平靜,踏水而過,繼續向東行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遙遠的天際,有兩道目光始終如影隨形地注視著他。
一道幽暗如淵,深邃莫測;一道猩紅如血,充滿貪婪。
無法隱於雲層深處,身形與天色融為一體,氣息收斂到了極致。
但他沒有出手,因為另一道目光,亦始終在三藏身周徘徊。
無凡每次心中殺意湧動,想要出手的瞬間,都能感應到那股若有若無的威脅——彷彿他只要一動,天螟的攻擊便會如雷霆般從天而降,將他徹底湮滅。
“該死……”
無法低聲咒罵,卻只能繼續潛伏,眼睜睜看著三藏漸行漸遠。
三藏走過荒原,走過沙漠,走過雪山。他每到一處,便停下講經說法,度化眾生。彷彿一位真正的得道高僧,對身後兩道如影隨形的目光渾然不覺。
無法與天螟一路跟隨,從通天河跟到流沙地,從流沙地跟到火焰山。他無數次想要出手,又無數次打消念頭。
天螟始終在三藏身邊,如同最忠誠的守護神。無法曾試圖製造動靜,引開天螟,但天螟紋絲不動,彷彿早已看穿他的計謀。
他甚至能感應到天螟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他藏身之處,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陰魂不散啊。”
無法心中一凜,立刻轉移位置,不敢有絲毫停留。
天螟沒有追擊無法,只是繼續跟著三藏,那份從容不迫,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無法漸漸焦躁起來,心中的殺意與挫敗感交織。他奉師尊之命誅殺三藏,若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如何回去覆命?
可他打不過天螟,這一點他已經在通天河畔領教過了。硬碰硬,他必敗無疑。偷襲?天螟的警覺性極高,他根本沒有機會。
某日,夕陽西下,餘暉如血,將整片荒原染成一片蒼茫的暗金色。三藏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之上,身披錦襴袈裟,九環錫杖斜倚身側,正為數十名新皈依的信徒講經說法。
三藏的聲音平和而深遠,如清泉流淌,那些信徒聽得如痴如醉,紛紛合十低眉,沉浸於佛法的慈悲與智慧之中。
然而,在這祥和的畫卷之外,一道幽暗的身影卻如鬼魅般立於遠處山脊之上。衣袍在晚風中獵獵作響,彷彿一面被撕裂的戰旗。
無法已經跟了三藏數月之久,從春末的暖風跟到深秋的寒霜,從通天河畔跟到這無名的荒原。他無數次在深夜中凝視三藏的背影,殺意如潮水般湧動,卻又無數次被那道如影隨形的猩紅目光逼退。
他受夠了這種如影隨形的監視,這種無法出手的屈辱,這種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無力感。
忍無可忍的無法,終於縱身躍下山脊,踏空而行,身形如一道黑色閃電,落於三藏講經之地三里之外的一片枯樹林中。
他沒有隱藏氣息,故意釋放出半步混元大羅的恐怖威壓。剎那間,天地變色,陰風怒號,枯木震顫。
那些正在聽經的信徒感應到那股令人窒息的魔氣,頓時驚慌失措,四散奔逃,哭喊聲、驚呼聲此起彼伏。
三藏停下講經,緩緩抬頭,望向枯樹林的方向,眉頭微皺。他雙手合十,口誦佛號:
“阿彌陀佛。”
一道金色佛光自他周身湧出,如蓮花綻放,將他籠罩其中,隔絕了那股魔氣的侵擾。
枯樹林中,天螟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他負手而立,黑袍如夜,擋在無法與三藏之間,彷彿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你又來了。”
天螟淡淡道,聲音平靜無波。
無法盯著他,眼中怒火如烈火般燃燒。
“天螟,本座不想與你廢話。今日,你必須給本座一個交代。”
“交代?”
天螟微微挑眉道。
“甚麼交代?”
“你為何護著那和尚?”
無法厲聲道,聲音中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
“你血海一脈與佛門素無瓜葛,你為何要與我魔道作對?你可知,你此舉已觸怒魔祖!”
天螟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嘲弄。
“無可奉告。”
無法大怒,周身魔氣翻湧,如黑雲壓城。
“無可奉告?你以為本座是三歲小兒,被你一句無可奉告就打發了?天螟,你血海一脈雖強,但我魔道也不是好欺的。你今日若不把話說清楚,本座便與你拼個魚死網破!”
天螟不為所動,只是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如淵,彷彿在看一個跳樑小醜。
“你拼不過。”
無法一時語塞,胸中怒火更盛。他是魔祖親傳,上古魔尊,何曾受過這等屈辱?
“天螟,你莫要欺人太甚!”無法咬牙切齒道,“本座奉師尊之命誅殺三藏,你若執意護他,便是與我魔道為敵。你血海一脈雖強,但能強過我魔道?若我師尊親臨,你擔得起這個後果嗎?”
天螟笑意不變,眼中卻多了一絲冷意,如萬年玄冰。
“拿羅睺壓我?呵呵,我血海一脈可不怕甚麼魔祖。”
無法心中一凜。天螟不怕羅睺?是啊,他是血海首徒,背後站著冥河,站著帝江。
魔道雖強,血海也不弱。更何況,羅睺不可能為這點小事親自出手。他不過是在虛張聲勢。
“你到底想怎樣?”
無法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幾分無奈與不甘。
“不想怎樣。”
天螟道,語氣依舊平淡。
“三藏你不能動。這是我的底線。你若非要動他,我便動你。”
無法沉默。他看著天螟那雙狹長而深邃的眼眸,試圖從中看出甚麼破綻,甚麼情緒。
但天螟的目光平靜如水,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彷彿他所說的話,便是天道法則,不可違逆。
“那和尚與你有何關係?”
無法不甘心地追問,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天螟搖頭,語氣淡漠。
“與你無關。”
“你——”
無法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他知道,今日是問不出甚麼了。天螟不會說,他也沒本事逼他說。再糾纏下去,只是自取其辱。
“好。”
無法退後一步,冷冷道。
“天螟,今日之事,本座記下了。你護得了那和尚一時,護不了他一世。待本座找到機會,定取他性命。”
天螟淡淡道:“你找不到。”
無法不再多言,轉身,化作一道魔光,沖天而起。他飛得極快,快得撕裂虛空,彷彿要將心中的憋屈與憤怒盡數發洩出來。
天際只留下一道殘影,和一聲若有若無的怒吼,消散在風中。
天螟目送他離去,神色未變,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望向三藏的方向。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卻照不進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幽暗。